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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遭厄祸 “人怎么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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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眉,满目月缺星稀。夜残风徐。
陆丑山早已于锦瑟馆门前一守半日。遥见二人有说有笑,款步而至。登时十步并作一步,急上前道:“公子。查探得清楚。令狐坞主借使官府的力打人,这般赶尽杀绝,原来是因一桩‘大雪欺眼’的厄祸。”
全寄北点头应道:“丑山。你来得正好。”言罢,转脸又向宫则书胡乱比划二三,天机不可泄露似的道:“凄凄夜色。宜开老坟。宜挖人事。”
这故事里来龙去脉,原是因一桩‘大雪欺眼’的厄祸——杜逢吉与令狐休各自心头的一道大砍。想来此二人再是长命百岁,活个几百辈子,亦无法逾它得过。
而如今,可怜那杜逢吉,不及一消他心头天涯旧恨,坟头便早已匆匆长出几许凄草来。
原来杜逢吉此人,也曾志在四方,行侠江湖。苦历二三十载,可算练成《五窍神功》之第二窍“骋风耳”——单凭一对无奇肉耳,一时挑遍天下无敌手。无奈师父袁丐身积旧伤,不时厉害发作一回,又三番五次流露下世光景。只得舍志,随其各处打铁锯木,饱尝有上顿无下顿的贫瘠日子。
一日冬至,正值厚雪封天。师徒二人潦倒驱车,欲往市井,行几桩木铁买卖。好巧不巧,于官道拐处,轰地撞来个打会稽来的镖队——只见那镖头眼珠儿不眨半个,一道猛弯迎头打来,又急又狠。恰逢此时,师徒二人饥火烧肠,神昏脚软,哪里躲闪得及?两两相撞,必酿惨案。
镖头马伤不轻。可人虽跌一两下子,却浑身上下收拾稳妥,又得金丝软甲等物护体。三两皮肉之痛,十分不足挂齿。只是那袁丐,本已体老,又护徒心切。可恨不曾把毕生所学尽数授与爱如己出的杜徒弟,便当场化作蹄下亡魂。
杜逢吉苦对师父一身冰冷,跪地抽噎,死去活来。
不日雪散人去,已入大好晴天。杜逢吉脑中却又一悲,继而闷昏昏一阵噼里啪啦,只觉骨裂肉迸之响不绝,触耳惊心。掩目而泣间,悲恸不能禁,便又只好放声嚎哭,三日不止。
从此往后,杜逢吉每每忆及此事,便要连呼“厄祸”,连呼“该死”。悲愤道:“那般大一头又肥又硕的马儿,不分皂白地迎头砸来,便是个武功盖世的绝世高人,想来也吃它不消……”
杜逢吉万般不舍地葬过师父,大磕三个响头。便独自一个,往那镖局讨要说法。
镖头擎一只茶杯,將杜逢吉上下打量好一顿饭的工夫,忽地记起什么的似的,大叹三声。撂下一句话来:“要恨,只管去恨那大雪欺眼,叫我认不清路,失了挥鞭的分寸。断不是起心要撞什么性命的。”
言罢大吃三口浓茶,扭身而去。
杜逢吉悲恸不忍。目眦。唇齿。十指。丹田。浑身上下无有不颤不抖处。
他便是想过又想:人怎么能这么匆匆说去便去了的呢。人死怎么就不能复生呢。想一次,便要哭一回好的。一哭,不禁又想:要是从来不曾与这个袁师父相遇,此一辈子该是多无滋味。要是从来不曾与这个袁师父相遇,此一辈子该是多无本事。要是从来不曾与这个袁师父相遇,此一辈子该是多无侠肠。要是从来不曾与这个袁师父相遇,眼下……该是多好。
正自胡思至头疼欲裂,忽闻镖局后墙外处,有人低呼三声:“邢镖头。货备齐了。”十分鬼祟。
杜逢吉一时鼓兴,便起了心来,欲密尾此镖,以便随时下手拿命。
不承想,早早往那官道傍的树上一候,捱至翌日鸡鸣,也不得镖队一踪半影。便又倦神费力,密查三日——原是桩鬼祟黑镖。九日镖局的镖车里,满载稀药罕材,一味难求。奇药异香百里,自是不敢往官道上去。
正踟蹰难耐没个开交。令狐休忽一掌夺肩,字字震耳欲聋道:“杜老弟。且随我来。”
杜逢吉不觉“啊”了一声。正欲挥掌胡打,又听他“杜老弟”长“杜老弟”短半日。不觉痴想:素未谋面之人,何来称兄道弟至这般柔情蜜意的地步。
原来,这一声“杜老弟”里头,又另宿一段不小恩怨。老坞主令狐义山曾江湖落难,巧得袁丐萍水一助,鬼门关处夺回半条性命并五成功力。二人心放不下彼此,索性唐河结义,情比金坚。恰逢当年,唐河坞中正值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人人觊那坞主之位不假。令狐义山亦是无有一时半刻,不曾对着好兄弟袁丐悲愤填膺。
为夺此位,义山指天誓日,百般诓骗,一出计议天衣无缝,唬得袁丐连呼“大胆好计”。二话不说,捶胸拍膛道:“以我绵力,助令狐兄夺下此位,不在话下。”
一出大胆奸计,令狐义山不日称愿,得就坞主之位,日日坐得是热腾腾暖呼呼。可那袁丐终究是个为人不拘行迹的。如此不遮不瞒,不多时日,便叫自家师门敁敠出那计议中的卑鄙之处,得下一个“奇耻大辱,有失体面”的痛骂——惨遭革逐。下场悲凉,自不消说。
每每忆及此事此人,令狐义山不免羞愧难当,可也不曾追悔莫及。然却在下世前日,朦胧着双目,口中只管喃喃不休道:“阿休。你死也要把袁伯寻回来。连把为父的孝,一并尽了……”
令狐休看在眼中,气在心上。
袁丐飞灾横死,令狐休头顶青烟袅袅。他便是想:寻来寻去,老天竟叫我寻回一具凉尸。
遂跌足叹息,仰天啸问三声:“人怎么能这么匆匆说去便去了的呢。”
如此这般掏心掏肺后,杜逢吉亦发觉这声“杜老弟”亲切顺耳。二人又拍腿互恨一回相见之晚的苦,方罢。
令狐休放下掌来,对杜逢吉道:“杜老弟。早先井公楚杀我冯兄弟的大仇,尚未得报。这笔新账,一齐算在洞湖门九日镖局身上,倒也不亏。且随我来。”
此二人计议已定,当夜便各自说下誓来——定要撕了九日镖局的老巢。
令狐休大大方方,拨来银钱数担,打点摆布杜逢吉。明面儿客栈买卖,排遣各式各样鞍马劳顿。私下却这个那个黑镖生意,做媒各路江湖镖局,从中对取黑镖黑单。碌碌忙忙,道不尽那繁华景象。
——从此往后,杜逢吉一旦悲从心上来,情不能已时,便要凝神摆唱一回:“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方能随心自在一整日。
可眼睁睁的,终得邢镖头千忙百碌中一句沉甸甸的应承:“下月定往天涯客栈。”
偏生杜逢吉又死了。那坏事做尽的刑镖头哪里还敢来?
杜逢吉命一绝,仿佛大钳子似的,生生夹断令狐休一世所有念想。
闷昏昏间,啪的一响,陆丑山收下声来。宫则书拍面打脸,又几根手指往桌上一敲一顿。咕哝道:“九日镖局。洞湖门。令狐休一生丢不下恨洞湖门的心,倒也难怪他黑心黑肺,无处可抛,另迁他怒。如今撞上我这个打洞湖门来的,不得使那官府人情一回,赶尽杀绝。”
全寄北点头。接过话道:“恩怨情仇。缠绵悱恻。可单凭“迁怒于人”四字,如何解释令狐休赶尽杀绝的心思?宫兄。死前,想知道不想,当是哪个大胆贼心,想借令狐休那把刀,成全咱俩当一对绝命鸳鸯?”
宫则书脸中一搐,作笑回道:“死前,想知道不想,‘鸳鸯’二字,大胆乱配,会是个甚好下场?”
这厢,东方未白。唐河坞门前便又迎来个不速客。
来人来势汹汹。鹰嘴勾魂千里似的,张口便道。
“坞主一腔深仇,是打算报至何年何月。一个杜逢吉,商贾之人。他死,伤的不过来往住客,实在小家子气。头先你与你顾大人,一纸缉捕令,也算一马当先,开路在前。可终归是雷声大雨点小。且不说顾大人手底下捕快呆蠢毫无动静,那香油纸钱物的没了,也可再添。要无数个古庙道士人没了,才能伤那千百香客们的心。不日,且待我让臭道士们成仙的成仙,化鬼的化鬼,再容我借‘江湖大义’四字,另又‘黎民百姓惩奸除恶’八字,大胆除那祸害,岂不十分顺理成章。”
说着,早已将一轴画像塞进令狐休掌中。
令狐休唰的一抖,疑道:“念珠老任?”
“坞主好眼力!此人江湖中一大蠢物,想必坞主受他滋扰不少。”
令狐休不言声,横眉细赏鹰嘴男人半日。只管叹道:“画中念珠老任这般花枝招展,大侠是来与人当媒人拉亲的?只怕我坞中羞涩,实在无有一个能攀上此等人物的。”
言罢双目宿凶。右掌抬起落下间,画卷碎屑四溅。
喝命道:“给我拿下!”
——仿佛对这男人再多吐半个字眼不肯,否则便是叫他占去天大便宜似的。
贾仲竟不怯不汗,眉目间尽是见惯不惊,以致于竟还多出几许自鸣得意——怕是此人自己也估摸不清,生平遭人这般大喝过多少回。
贾仲左顾右盼,一眼相中身傍古琴。登时取来怀中,几番掂量。十分技痒难忍,不禁小试两招,以掌击琴,抽弦而出——嘈嘈急雨,切切私语。便叫好几弟子四仰八叉。银瓶乍破,水浆四溅。又叫好几弟子抱头乱窜。余音袅袅,拿腔作势,更叫好几弟子连滚带爬。
遂难舍难分地与那古琴作罢,道:“令狐坞主。承让。今日一见,仰天大笑功,竟不敌几根不长眼的琴弦。”
言罢仰天三声,笑毕,接着又道:“可惜令狐坞主叫人失望。武德有七,你一样不占。不待人把话说完,便急急断人不是。坞中有无人等,攀那任牧知不攀,我无心理会。可坞主手中有一样好东西,轻易可换人命一条。”
令狐休脸中疑怪,先问:“哪一样?”
贾仲答:“归一道人所留石骨。”
又问:“哪一条?”
贾仲又答:“任牧知的洛神潘安图。”说着,沉思一回,又道:“我便大胆再加一条。九日镖局邢镖头。总此两条。”
令狐休仿佛一朝心下了然,道:“大侠不但来说媒,也谈买卖。”
言罢思忖半日,方不紧不慢道:“大侠可知,宫则书前日里,几块碎石瓦片,随意使唤二三,便叫我门下弟子缺胳膊少腿。方才见你身手……”令狐休仰天长叹,冷笑道:“你两手空空,不过花拳绣腿。怕是不出三招,便要叫人按头吃鳖。”
贾仲闻言,心上心下十分不悦。登时怀里摸出小刀数把,就地一排,道:“坞主。可识此刀?”
令狐休犹犹豫豫,只顾半眼,便叫那刀戳眼似的,“哎哟”一声急退三步,道:“三刀斩任。五刀抽督。飞檐走壁刀?”
“坞主当真好眼力。既识此刀,便不能不知,功夫不好,哪里不能行走江湖的。取百斤性命,可不比取三两石骨,非须我贾仲亲自出马。坞主夜里,大可枕高些睡。”
令狐休嘴上不休道:“今日这桩亲事,算是定下?”——却早已晕头转向,把座下机关下死劲一撬,抠出石骨,递与贾仲。
贾仲便大呼不止“定得好”,明抢似的一把掖下。又宽他心道:“不日唐河坞门前,自会高悬两命,以慰袁杜二位在天之灵。神不知鬼不觉。断牵扯不至官府顾老爷们身上去。”
不日,鳌山庙前。当此信士云集,香火不盛,并血流漂杵,沟满濠平的鼎沸时下,哪里尚存一席空闲好地,以供众客——信客、闲客、逍遥客——捧柴堆焰的?
这客一旦破口不绝:“仇真道长好生歹毒的心!勾结江湖恶霸宫则书。妄图信客钱财。戕害同门道士。邪魔歪道!人神共愤!”
那客便要涕泪俱下:“惨无人道!江湖祸害!人人得而诛之!”
一时间,“江湖大义”,“惩奸除恶”,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宫全二人只好往那古庙偏处避下身去。一路拨来捣去,百十道士,皆命门处受一大苦,九死半活——偏生不见众人口中十恶不赦的“仇真道长”。
全寄北早已仰叹三回,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应付。便道:“宫兄。这其中古怪颇多。不如,咱俩比划比划,谁能先把这幕后搅局狂贼揪出来剁成肉泥……”一语未了,便紧紧的把手一搭,要往人掌心画圈,以示应赌。
宫则书十分不解,夺掌不让:“比来作甚?是你能少根筋抽,还是我能多口酒吃?”
全寄北不慌不忙,继续道:“……便唯谁之命从之。一较高下,一路上可有意思。”
话音未绝,只听一卷书册“啪”的当头砸来。又“哐当”一响,花儿似的散开在二人脚间。
宫则书垂眉一扫——册中竟是胡乱几行诗文,潦草可辨。
浮云千里,安知我身。
众人熙熙,我独不争。
众不相侵,山高水深。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心下正大念此诗不止,忽似有人又喘又骂而至。二人不妨,唬得抬掌要打——仇真道长正一头歪翻在地,口中喃喃似语,苦痛万状。
全寄北两指发力,往其脖根处一点。人便再难抽搐,面容安详道:“飞来横祸。百口莫辩。此煽彼惑,狼狈为奸。”一字一眼,挖心掏肺,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