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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行路难 “今日便得 ...

  •   东方未白,柳中远双膝一盘,坐守在离井一射之地处。仿若一尊千古不化的石像,任凭世间万事凄然,许大悲苦,也无动于衷似的。活活又再捱过一顿饭工夫,终觉疲顿,腾身而起,欲往山庄回去。
      ——可这一双老脚下的老路,左看右看,作什么曲折蜿蜒起来?一径步去,亦发斗折蛇行,泥泞磕绊,处处瘆人阴凉。
      他伫足仰目,悄然四望。原来,道旁古树早已繁枝密叶,当此大天白日,自是要遮去大半。便埋起头来,又是一番神魂若离,游思妄想——甚觉那个洞湖门来的鹰嘴男人十分有本事。不过三言两语的闲散话,竟十分在理。那男人口中字字剜心,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守井老汉的命取来不说,竟还能叫人不悔不怨的死去。
      遂两指一抬,吩咐身旁弟子聂继道:“阿继。贾大侠昨夜又来庄里讨酒吃。却是我糊涂心肠,招待他不周。你赶紧去寻贾大侠回来庄里,我有坛上好的女儿红要开。”
      这厢,贾仲正独自一个凭栏添愁,一纸对酒,口中咕哝“阿水”二字不止。如此这般,却没能唤来老相好的半片影子。一抬眉,偏生四目恰逢相对——等来一个满脸堆尽怪笑的人物。
      “贾公子。贾大侠。”
      那任牧知一面“公子”、“大侠”的乱叫,一面递上一个骰子,开口道:“好巧不巧。你我本该往淮安郡天涯客栈吃酒谈天,不料缘分骤降,风雨馆倒是个好地儿。”
      贾仲二话不说,只拿酒盏接过骰子。十分娴熟地倾入掌间,和着凉酒一拳碾碎,登时扎得肉疼心惊。
      碎布条上有字:天涯客栈杜逢吉。
      方才回了神。咧着鹰嘴一笑,问道:“我见你眼熟至此。不是天地庄的门下客?打从什么时候,做起洞湖门的跑腿客来?”
      任牧知脸中悚惶,正犹豫不决如何应承。听了这话,心下早已喜得无可不可,得意万状——名扬江湖的鹰嘴大侠竟是如此斯文客气人物?登时拍手拍脚,回道:“贾大侠。花长老近日因殿春红公子的事,十分伤神。贾大侠好生揣了这个骰子,免得再叫花长老当着井掌门的面儿,长嗟大叹,数落你不是块好料。”
      言罢,任牧知十分心恨自己笨嘴拙舌,甚觉再添一双手脚也是不够用。便是一招效颦学步,把那花见的语气调调,花见的一言一蹙,挨个拈来。仔细將那日残花馆里所见所闻——花长老如何伸手伸脚赶走一屋子焚骨浓烟,花长老如何嗔目切齿破骂花魁,花长老如何一团和气与己共酒——摆台唱戏似的,一五一十以身诉之。
      可怜任牧知那般痴傻卖命,龙飞凤舞半晌,贾仲愣是一毫不曾入耳入心。心上心下,尽皆那日许氏祖宅里,“清理门户”的凄惨光景。他便是想:琅琊郡响当当的大花魁,士之耽兮,功亏一篑,便遭花长老唾之弃之,当真是到头来尽剩荒唐,枉为他人一世缝衣制裳。我若他日,也凭这“士之耽兮”几个字,坐失事机,岂不也当咎由自取,把命栽他手上?
      如此想来,贾仲心头怵然三抖——仿佛方才失魂落魄间,口里的“阿水”二字,早已淌着千里江水万里海浪,流穿花见的耳畔心头。
      遂一掌下去,活活止住任牧知那走火入魔的模样,道:“你作罢。我见你眼熟至此。你我当是江湖同道中人。我料想今夜亥时不过,你我便有好酒可吃。”
      暖风拂面,展眼艾蒲青翠。当此粽香十里的良时佳日,宫全二人上顿饥下顿饱的行过三日,终是舍得一头扎进郊陌驿站,欲讨马匹一二,以免一路空添狼狈,再生耽搁。
      却是双双于那大门口伫立愁伤,耳听驿站汉子张口闭口道:“江湖与庙堂有别。驿站马匹乃官老爷们所使之物,断不是随意叫你几个江湖浪客们图方便使的……”
      ——如此这般头头是道,直教全寄北袖中荷包颠来倒去,不下七八来回,生生把一腔忿言往肚里吞。
      宫则书两步上前,抬掌拦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你便莫再为难。”
      言罢挥头便往旁的茶酒棚子扎。摆上各自酒壶,财大气粗地道:“灌满。”
      全寄北怏怏尾过去,随他上路。嘴上忍不住道:“平生头一遭,遇上这般不敢见钱眼开的主儿。没从风雨馆驱一匹车用,委实草率大意……宫兄。白浪茫茫,平沙浩浩。当真这么九曲黄河万里沙的,往淮安郡去?宫兄你那一张好脸,撑持得住这等风吹日晒霜打雨淋?虽说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嫌弃的……”
      一语未了,忽闻马车轱辘哐哐当当,由远及近。
      须臾迎来壮汉四人,环肥燕瘦,形容十分古怪。身后马匹若干,尽皆拉一架木笼子车。笼车内各卧凶兽一头,面孔似虎,肥硕不堪。
      全寄北手摇白玉箫管,往心下一数——总的八匹。立时心惊肉颤,往宫则书耳根底下一贴,低声道:“江湖上,有专供凶兽杂耍,骗人钱财的恶徒。那杂耍总的三招。一招倘若骗财不成,便要骗色。二招倘若骗色也不成,便……便要使第三招大的,放兽取人性命。宫兄。你怕是不怕?怕哪一招?”
      宫则书眉眼不转,盯那一队兽笼车马,正色回道:“最怕有人动辄往人耳根子处贴这一招。”
      许是难得几个生人气味,那笼中虎兽忽地躁动,啸声裂耳。
      四个汉子竟不惊不怵。这个咋咋那个呼呼,连蹦带跳至宫全二人跟前。憋沉着嗓子,你一言我一语。
      这个道:“二位大侠。切莫慌张!”
      那个便道:“铁链拴着的畜生是出不来的。”
      这个接着道:“虎兽来自北疆,稀罕得很。专门供大老爷们喂食图个乐子。如今这一带,达官显赫的都好这口。这十好几日头里,第三桩买卖了。”
      那个便接着道:“二位大侠相貌端庄,满身贵气,想必也是大门大派来的?不妨瞧瞧?不做买卖,当是看个稀奇。值当。不亏。”
      二人不慌不急,蹙眉觑目——寻常猛兽,十分无有壮汉说得那般稀奇。
      汉子便不屈不饶,撅一口鹰嘴道:“这几头略偏肥硕,毛色多杂。二位大侠随我移步这头。”
      说着,把人引至马队最尾处,里三层外三层裹一车黑布帘子的大笼前,接着又比划道:“这匹大兽不一二般。皮毛深灰,看着精瘦,实则……”
      猛地扬臂,汹波万丈似的掀帘。厉声大喝:“开笼撒网!”
      便见刺客模样的蒙面客四五六七,倾巢而出,尸诈似的猝不及防。
      千斤网便是逍遥山庄百十奇绝兵刃中,万里挑一的一件。网大开三丈,大合三寸,其质如丝,其色似光。收于掌,放于拳,应付自如。内力稍遣三分,形张如撒扇,上可揽浮云,下能掀沼泥。轻如玉屑,却力抵千斤。张弛间,风生水起,削皮剜骨,不在话下。网中玄机巧处,人轻易不可破。
      江湖间更有传:“尘起八方畏千斤,只下一网断尔魂。”
      开网撒网间,招招式式十足派头——网下无亡魂,誓死不罢休。倏忽便叫一地虎兽横七竖八,声泯气绝。
      便是不知什么时候,鹰嘴汉子扬臂掀帘时,抖出的那粒骰子,一落再落,一滚再滚。仿佛阴魂不散,步步紧逼。
      宫则书只觉浑身上下湿湿哒哒,痛过又痛。气窒闷昏间,便忽地记起那个遭自己一掰为二,又古谷遭一掌拍落的骰子。心下暗道:黑骰子……井公楚竟这般等不及……还是打从入洞湖门一开始,便是把我这命关在里头的?
      便顺着骰子滚来的方向一路看去——四个汉子正围作一团,得下个什么天赐宝物似的观赏那千斤网。沾沾不能自已,浑然不觉十步之遥处,已然闪去黑影数道。
      那鹰嘴汉子说一句话,便要往这头瞧一眼。大拍脑门,十分滑稽的模样,欢喜不尽道:“千斤网下皆亡魂。今日大开眼界。那姓宫的既然死个通透,就不去管旁的那个半死不活的。”
      另一人忙应和道:“贾大侠说得十分在理。山庄那坛好酒剩下一半,休要耽搁吃酒的良辰吉时。”
      宫则书实在翻不出什么好词,一叙眼前这乏味光景。又觉后背正奇痛难耐,便一头往土里栽去。
      捱至夜半,雨疏风骤,声声寂凉。
      全寄北正兜一身落魄行头,不知什么时候捉来野鸡,插来肥鱼。正对泥地里三尺篝火,打着拍子,调不成调地吟:“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一见宫则书醒,便十分急道:“怎么大意,着了那破网的道儿。你浑身上下,无一处是好。再往前走,估摸也是遇不上半个能宿人的地方。索性便在这荒野山林生把小火,将就一晚。”
      宫则书不言声。就着火光拢几下衣袍。他仿佛做下个许长许长的梦,睡梦里头正与好些歹人大肆过招。一觉酣畅醒来,四体新伤老疤竟不争气,个个四分五裂。
      “宫兄。我便是奇。怎么才一张破网,便叫你浑身是血?害我白白以为,那帮粗糙汉子不好对付。没承想,尽是贪生怕死的主儿。”
      宫则书听不见话似的,继续往心里寻思些什么。可怎么就着了一张破网的道儿?他恍惚记起,隔着那层网,曾一眼瞥见什么利刃汹汹袭来——不是朝他,而是朝眼前这个嗡嗡作响的男人。这男人当时正一掌推开网去,却正巧叫那利刃走歪路数。
      宫则书眼睁睁见那东西朝自己这头活活刺来。一道千尺扇横过去,那利刃方才鬼魂儿似的擦背而去。脊梁处却仍登时浮起痛来。
      是个……险些叫他痛快把命交代过去的痛。
      待全寄北双掌从后背轻轻退离开去,宫则书方觉着舒坦不少。低头又见男人正抬他手腕,敷药缠布,轻车熟路。不觉噗嗤笑出声来,指那一圈碎布条道:“你这个是捣翻狗窝抢来的?”
      全寄北眉眼不斜的不理人,继续缠那布条。嘴角分明漏着满腔笑意,口口声声却仿佛严厉质问似的,道:“宫兄。我更奇的是,你当时……袖里跑出来个什么古、怪、兵、刃,能破它诡秘机关似的,一掌把那破网挡走,快得叫人看不清招数底细?也不知是你那兵刃好巧不巧,还是那破网阴损歹毒,竟往你这后背烙下个不得了的伤口。我见渗血得重,简直不敢乱摸乱碰。”
      言罢,十分不留情面地扯着衣襟,往后一扒。正色道:“血虽是及时止下。可万一破网歹毒,沾过什么情蛊奇毒……你得叫我瞧个明白。”
      宫则书埋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是啊。古怪得很。你不觉着,我后背这一刺……不有大古怪?你……是得罪过什么人不成?比如跟什么歹毒心肠的人物,结下过什么天大的梁子不曾?”
      全寄北心下一怔。收掌起身,踱过数步,回道:“断没有的事。我这般为你,你不肯领我这掌疗伤?你作什么说话颠三倒四,敷衍搪塞?”
      宫则书仍是一动不动,仿若久梦不醒,便随了他絮叨去。他早是料得洞湖门黑骰子,有朝一日必会塞进“宫则书”三个毫不起眼的字。然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纠不明白,他们……怎么也盯着逮着的,要往他身上害?
      心头登时左慌右急,更觉着自己才尽词穷似的,拿不出什么功夫与他道个明明白白。宫则书低眉横扫,目及之处,尽皆皮破肉烂,已然不知何所谓伤,何所谓痛,何所谓生,何所谓死。索性任意纵性一回。如此想着,嗖地腾身,欲顺那古怪利刃来的方向去,做个打探。
      三步未出,竟遭白玉箫管一把横在面前。
      全寄北拦他道:“作什么急?石骨不早是得手?是我戳中宫兄心头什么要害处?要叫你这般避之不及?夜黑风高的,也非得顶着一身累累血伤,往别处去?”
      宫则书甚觉此人脸上身上,尽皆愚钝,一点不知人的心。遂骂骂咧咧,拔步一道烟去了。
      飞凫似的攀檐走壁,追过三里地。宫则书忽地透空而下,一个转身——双双迎头相撞,险些岔过气去。
      一个抬臂推辞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穷追伤身,不舍伤心。作什么这般尾人不放?”
      一个正是脑热胸闷,狠抓他臂,蹙眉道:“说不听?还想我劳神费心,捡你几条命不成?你便是个歹毒心肠的。今日便得罪得罪你,跟你结下天大的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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