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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侠骨香 “可拾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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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则书一路驮着老刘至义冢地,却不止步,亦发往那泥泞深处去。行不过半碗饭工夫,便至一处河滩。离岸十步远处,一排朽屋陋室,槿篱荆扉,恍若桃源。
几个汉子正疾步而来,口中“宫大侠”、“宫大侠”的连声叫个不住。
宫则书把老刘托与这几人。嘱咐二三。便独自一个走开。
行至河滩避人处,方敛袍坐下。双目一闭,只管把那裹死的牛皮层层狠揭了开。
眉眼一展——那卷册开篇赫然“十二经”并“后篇”五字。
宫则书不惊不忙。一纸又接一纸,翻至最末。又三个大字,潦潦草草,倒也可辨——御子赦。
宫则书將那卷册收回袖中,忙从河滩赶至老刘榻前。一等便去数日。
绵绵愁人春雨,寒暖不定。宫则书把脑子颠来倒去,翻翻覆覆想这个人,又思那桩事。却亦十分琢磨不出什么头绪。他又把老刘身子细细数下一遍,便是想:井公楚下手,似比以往又重许多。他不取老刘性命,只在逼他当个活死人。
捱至春色中分的天气,刘喜仁魂归魄返似的,一吼长啸醒来。
不及抬眼,张口便问:“公子。作什么叫我睡回义冢地里?酱油铺子不要啦?”
宫则书忙按他手道:“那三个弟兄把铺子上下打点得妥当。不急这个。”
刘喜仁一听,未免心下一急,道:“那个牛皮卷,公子可瞧出来?当是个什么要命物儿?”
宫则书埋头沉思一回,问道:“要害你的人,你看清楚不曾?”
刘喜仁一时答不上话。他只记起与那人交手不过十招,便沦落至这般武功尽失的废人。纵使是个自己的身子,亦实在瞧不出这伤啊痛的,尽在哪里,哪里要命。
“《十二经》。”
宫则书一面说,一面又揭一回牛皮卷与老刘,又一行一行指与他看。道:“伤你的,当是井公楚追逐半生的《十二经》,前篇里的邪门儿功夫。这牛皮里的卷子,当是个御子赦前辈的遗稿。你瞧这一撇一撇的,说的便是几个后篇里的东西。”
老刘心下一怵,不免咯咯发笑一回——原来不是什么《回阳录》,竟是歪心邪意何止十倍的《十二经》。
便回道:“那井公楚当年只身往汗血窟,不曾把这要命东西得手。眼下当是从哪条道儿上打听来,所以亲自来抢。”
言罢刘喜仁又干干瘪瘪痛笑两声。接着道:“老夫要知那贼人是井公楚,倒是盼着这东西遭抢了去。只想多长一层见识,都说那《十二经》要命,可究竟是上篇的武功天下无敌,还是下篇的武功拔山盖世……”
半日闲话过去,宫则书只往心下默默一数——老刘竟一口气说下不止一万个“要命”。老刘说下一个,他不免忧戚一回。
宫则书直起身来,宽老刘心道:“不打紧。这回挖出个牛皮裹死的《十二经》后篇,下回当挖出阿七并血荐坊疑案的背后贼人。你身子痛,动不得,就不回去酱油铺子。外头有我。你心里也有血荐坊。这当是一回事的。你只安心在义冢地养着便是。”
刘喜仁便又“哎哎呀呀”几句,老实往榻上一歪。任宫则书苦口婆心,从白日叮嘱至夜半。可千声万语,往他耳根底下一转,竟活活转成那凉风坝子里的话来——
“离开洞湖门之前,我会好生安顿你的。”
刘喜仁呆望他背影半日。只觉他这一转身,便相去万里,生死辞矣。不觉微微张口,说下一行两行字来,方才胡乱睡了。
那稚子过来,立在门处,痴痴直往里窥。口中复念道:“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
宫则书方去,又翻身回来抚那稚子脑门,道:“小兄弟。待你刘伯身子养好,定给你煮三大碗热腾腾的削面吃。”
言罢一道烟去了。
无人知晓,宫则书那一夜,曾狂追酱油铺子那三个叛徒弟兄不舍——从酱油铺子大门逼至节度使府前门,又从节度使府前门逼至节度使府后门。本欲狠心绝命,却终究只从背至胫挨个打了稀烂,喂下各人一瓶子哑药作罢。
宫则书双目发愣,只觉苦痛不堪。指那三人大骂一地。斥道:“我宫则书算你们什么人。你们是对不住义冢地。”
说着忽地心下一悸,十分直不起腰来。一面咯血喘肺,一面又叹孤恓难捱。十分哽噎难言。
宫则书只管一头扎下地去,只觉湿寒入骨。他便是想:往年这春日,总是雨霁风光的。怎么忽地一夜,便大雨滂沱了呢?
宫则书闷昏昏不知睡去多久时日。抬眉展眼时,早已至清明。
酱油铺子外,细乐声喧。稚童口里,早已换作踏青歌谣。宫则书懒懒翻去个身,复又闭眼。浑浑噩噩盘算几许,呓语似的道:“二招足月过,鬼差入梦来……原来不是古谷来酱油铺子寻我,老刘也尚无音讯……”
如此这般咕哝半日,宫则书悠悠荡荡舒下一口气来。仿佛叫这心头支离破碎的种种,或所苦求的,或所留憾的,或所绝望的,或所常愿的……尽皆随与那口气,一去俱去。
遂从怀里摸出酒来。三口既去,叫这天地万物,人伦万情,世上万事,从此不悲不苦。
便何来不甘不值?
宫则书指尖一松。正欲长长睡去。
忽地耳根底下嗡嗡作响:“你任人宰割的病恹模样也不犯我忌讳,当真十分深得人心。”
宫则书不妨,唬得一回身。见那人称意遂愿的容貌,雷轰电掣一般,登时翻身下榻。又慌慌张张,胡乱伸了手要薅一旁衣袍。
——许是久卧之故,筋骨不舒,伶俐不足,反叫全寄北忙忙一掌按下,道:“传闻邛崃派一派老小,早已跌下凉风湖喂了大鱼,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也遭自家亲戚绝了命去。邛崃毫针断传承已久。你身子里的邛崃毫针毒,打哪儿来的?”
宫则书白眼翻弄二三,不解道:“你哪个眼睛瞧出是个邛崃毫针的毒?”
全寄北脉脉眨眼四五,道:“都说眼珠子不中用,旁的鼻子耳朵便十倍中用。我早问过,是你不肯答。那夜你身上使的,闻着叫人打怵,一时半会儿辨识不清该是毒该是药……可若寸寸细闻了去,竟如糖似蜜,不觉醉魂酥骨。”
言罢咧嘴一笑。袖中抖落一排银针,又一根一根抽取出来。一面举他眼前,一面闻个不住,道:“天意如许。你命里要中这毒,而我偏生略懂解法。为你周身大穴行针施术时,便是在左思右想一句话。”
那全寄北歪在一旁,要说不说。宫则书早已忍不住,急着发问:“什么话?”
全寄北忽地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沉吟一回作罢。又一眼瞥见枕旁的酒壶,佩服道:“也不知你这一身该是汗该是酒。作什么酒不离手?是觉着洞湖门酒窖的手艺不好,酿的女儿红灌不死你?”
见宫则书一语不发,只顾低头不理。便道:“宫兄。你且躺着不动。你大可信我斯文规矩。你这身子,方拨出邛崃毒,如大病十场。人尚虚着。人间三月,尚留几许寒气。上蹿下跳伤筋动骨,仔细惹下个一走久路便气短心悸的病根儿来。要人左右伺候事小,挑不动豆花饭担子事大。”
宫则书三两下穿好,啐道:“滚出去卖酱油!”
那日宫则书便把自己锁在屋里,对着一卷牛皮,怔了半日神。
那御子赦遗稿不知遭汗遭水浸过,《十二经》后篇正文几行,早已浑浊不堪。可往底下看去,却接着几纸几段小字,字字尚可分辨。
宫则书指尖摸着字,一个一个读完。又回过头来,下死眼盯那头一行——
武学修悟,福祸本无。旁的死生,然在一念。下篇之道可破上篇之阴诡。浑使上篇,则使经脉寸断之相不假,内力有去无回。巧得下篇,则使经脉重生之机盈盈,内力转盛不衰。
如今算一算,御子赦也该到期颐白首之年,却不曾见他破关出来。江湖人便都说——怕是走火入了邪魔,早疯死在屋里头了。
可无一人知晓,那御子赦不曾走火入魔,更不曾疯死在汗血窟。江湖上无一人知道他是哪年哪日,又如何参详出《十二经》下篇拳谱口诀的。也无一人知道他竟也十分机灵,把那拳谱口诀译作个叫人一看便十分头疼的图文,分截成七段。而后寻得一高深莫测的骨雕行家,请以甲骨七片,雕《十二经》图文七骨,各以顽石封之。
那日御子赦仗剑长笑,去往那骨雕行家的老宅,取来七截石骨。仿佛手里端的不是什么石啊骨的,而是心上良人。他双目一觑,竟仗着一腔汗血窟里熬煎出来的侠骨柔肠,长剑一挥,豪气万丈地给甲骨顽石起下个名来——眉山目海尽皆柔情,一口咬定,说这就是他此生不悔的“侠骨香”。
往后一年半载,御子赦披一层老狐狸皮,打着“归一道人”的名号,徘徊辗转于那七个中原老江湖门派。满口胡言乱语,诓得老实的老掌门们魂不守舍,竟个个遭灌下一嘴迷魂汤药似的,稀里糊涂便把石骨当作个镇派之宝收下。尽皆深信不疑,代代相传。谁都不曾起疑过,一截石骨,载一段《十二经》下篇口诀玄机。
翻阅遗稿半日,宫则书不免又怔一回:老刘那日一口应承,愣是不曾迟疑半分,便照自己意思,充冒那闫姓之人,潜往节度使府。在这桩事上,老刘尽心尽力,大半辈子。又随自己又疯又闹,大半辈子。到头来,竟熬成个武功尽失的废人。《十二经》上篇下篇既是个两相悖逆、一阴一阳的武学,管这蠢功夫吃损身子不吃……
思及至此,宫则书忽又记起那片火势。记起火炙之中,阿七曾说些什么。
“阿书兄。你总嗔我只管作坏身子。你们去舞刀弄剑,是行那一个一个的‘侠’,尚不如我这般作坏身子。我去尝医试药,虽痛虽苦,可拾的那一个一个的命。这便也成个‘义’字了。”
宫则书怅然笑过几回,裹好牛皮。拖起沉闷身子,碎念“什么劳什骨子”,昏昏步至门边。
捱至夜中,宫则书不睡,正坐在桌前,不知从哪里叫来一大桌好酒热菜。
一见全寄北正一身老酱油味,耗儿一般往屋里钻,登时破天荒似的满面堆笑,摆手摆脚,好声好气道:“来来来。过来吃酒吃菜……”
待全寄北酒醒大半,天色已是亮白。陆丑山独自一个,于酱油铺子忙里忙外。
“丑山。他竟由得我发狠发疯的胡作非为,也非把我灌晕过去不可。安的个什么心?起的个什么意?”
陆丑山老实回道:“公子。宫大侠走了也好。你可莫去打他身上那要命东西的主意。咱们的正经事要紧……”
这厢,凉风坝子里女儿红的醇香,愈发浓烈。
古谷对着宫则书坐下。经日不见,一旦相逢,自是一番怨声又载道。足足三壶酒后,大笑几声,方道:“隐姓埋名。逛逛古镇水乡山岳湖海,下半辈子安安心心只当个卖豆花饭的?你良心呢?咱俩在葫芦坝渔庄里头,你教我那套‘百步九折’的开溜功夫,我还不曾学会。”
宫则书一听,忙从怀里摸出把折扇,回道:“轻功步子一时半会儿教不了……可这扇子,我应承过你修好,便定会修好与你。当是赔罪。”
那柄扇,名唤“千尺”。一把废扇,扇骨面目狰狞,万夫难开。古谷在葫芦坝渔庄翻出千尺扇时,便有渔庄弟子过来道:“是花长老送来的。以前可是个响当当的武器。可花长老寻遍世间高人,无一人能修好此扇。便废在渔庄,从此不管不问。”
古谷便想着阿书时有提起——以前血荐坊时,阿七研读医术,曾爱拿把白扇子装读书人。遂把千尺扇往他眼前乱晃,命道:“这物儿以前可是个响当当的武器。阿书你本事大,修好它。”
见宫则书又把扇子收回袖中,古谷回神过来:“破扇子你留着送心上人,老相好,哪个都行。我只想你教我轻功步子。”
宫则书垂下眉眼,半日不肯言声。
远看窗间孤云独去,古谷轻叹一声,轻得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曾听见似的。又道:“《回阳录》……寻到些眉目。你莫挂心我旧疾反复。指不定下回见我,便是个生龙活虎的。”
言罢,古谷抬起身来。眉间心上,失魂又落魄。他从不曾开口唱过什么曲子,却在步离凉风坝子许远许远后,纵声高歌了一曲从乐坊里苦学来的《钗头凤》。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宫则书独坐回衣冠冢前,捱着漫漫长夜,吃下许长一壶酒。
便又一身苍灰袍子并一头破烂斗笠,一把汗一把灰的往脸脖子一糊。一径长去,招摇过市地叫卖起豆花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