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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共看月 “殊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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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面摊铺里的客,早一起一起的散尽。宫则书也已风卷残云,叫三大碗削面下肚。唯那全寄北仿佛生来便跟面条过不去似的,仍旧只细嚼慢咽头一碗。
宫则书嗖地抬身,將银钱往桌前一拍。心中大畅道:“全兄。就此别过!”不容全寄北回神半分,躲似的策马而去。
一旁陆丑山紧忙矮着身子凑近。往全寄北耳根底下道:“公子。事情收拾得停停妥妥。洞湖门门客里头,挑拣出几个往年专给五年堂跑腿儿卖命的。一个一个,当猪作牛的宰了。”
全寄北正低眉,瞅那桌上两碗热气不冒的削面。嘴上喃喃应道:“好得很。与五年堂沾半个边角,都是该绝的。”
陆丑山见他闷闷的,便十分有眼色的道:“那位公子人美心善。他自己吃多少碗,便也请多少碗,生怕公子挨饿似的。”
全寄北一听这话,登时腹胀肠饱一般。忙將竹筷丢一旁,又把碗推至陆丑山跟前,先疑道:“你看这一碗一碗的。那人莫不是个千年饭桶?”又万千叮嘱:“丑山。你且留下。面一碗一碗吃干净,再来寻我。”
全寄北方才不过一直往心头吟味。想着宫则书那句不冷不热的叮嘱——“再不吃,面泥了,就变难吃。”
止不住心下一颤,独自个儿咕哝起来:“面泥了,就变难吃。可心若成泥……”
说着忽地拔步便去。
自偏镇出,一径又行半日路程,便得一间蛛网尘封的朽宅。那宅子往大雾林子旁一杵,便如孤魂野魄似的,踽踽凉凉,千百年如一日。
便是如此一片人见人嫌鬼见鬼拆的破宅地,往宫则书眼里一搁,偏生成个歇宿落脚的顶好去处——亦无人搅扰,亦可叫过往大雾林子的行人车马尽收眼底,不在话下。
捱过戌时,天地昏黄,暮鸦争宿。宫则书正眼饧骨软,一觉醉翻在废灶头旁。
却闻外头一个男人声音打来。正和那拍子,调不成调地吟:“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男人入宅,忽地声滞,道:“作什么只把个酒壶不放。不往外头问一问月,岂不辜负大好形景。嘴巴再是干涩,也断不能把那壶里头的东西当续命白水。”
宫则书只闷昏昏一句:“醉不死。”
不及起身,却见一只葫芦早已摆在嘴边。那男人左手刚晃过几晃,右手便去拧开。
宫则书鼻子一低,果然凉森森的雨水味。遂嗖地从怀里摸出根长银针来,往葫芦里狠心一扎。只管接了来,脖子一扬,咕噜咕噜几口,便叫葫芦见了底。
全寄北只觉堵在眼前的这个人,手指骨节根根分明,皮粗且糙,不黑不白——实在算不得是美人一派的手。
可横竖看去,作什么……脸面儿竟生得一个实打实的大美人呢。
遂噗嗤一笑,比划道:“兄台。我这人规矩不多,倒有一桩可须说清楚的。这荒山野林的,对付你这般旷世绝俗的人物,断不会使什么穿肠烂肚的毒药。而是叫人魂游云梦,一休难醒的……”
全寄北一面拖着声说,一面挥来白玉箫管,只管往地下走笔疾书。
宫则书欠身一瞧——竟是“下手狠重”并“虎狼药”几个混账字。
正欲张口犹未啐骂时,只见全寄北早已猴儿似的挤来,道:“兄台挪腾个地儿?外头昏天黑地的,寒中歇宿如何使得。”
宫则书遂把身一歪,雷打不动风吹不摇。
全寄北见状,并无十分气馁消沉。只探出掌去,收回葫芦,道:“罢。虽是个老朽废宅,先来后到的理倒不敢忘。门槛儿旁一歪一倒,一捱便也鸡鸣。”
言罢起身,一小步一小步朝那门处挪去。只管將什么“狠心”,什么“短命”,什么“薄情”,什么“寡义”,什么“良心”,什么“天理”,诸如此类言语,跌来宕去,浑念百声不止。
须臾天色深沉。宫则书仿佛了却心头一桩大事似的,忽地起身喝道:“外头风大,你滚进来。”言罢胡乱捻来个碎石子,响指一弹:“把一身晦气掸干净了先。”
全寄北反掌一扣,接下那招。不疾不徐地步至一旁,仔细掸净灶台处厚重的尘灰,方才背靠着歇下。
咳声叹气道:“生得好看,偏生动辄凶巴巴……”
宫则书若无其事,正往心头回捋近来种种,盘算这个琢磨那个。
却又当头一棒似的,听那男人开口道:“兄台,欠人情是要还的。”
不觉眉一瞪口一歪。半晌,气凑的回道:“不是请你吃过面?”
全寄北双目一觑,一个翻身上前,不肯作罢道:“且不说那是兄台一时醉中慷慨,酒醒之后怕要一千一万个的反悔,虎狼脾胃,管我要这个来还,索那个来抵。即便当真是个真心实意的‘请’字……三碗面你便想从我口里挖天大的消息?”
宫则书呵呵一笑,啐道:“不识好歹。”
说话之间,一抬眉,正是一轮明月,当空正圆。
月光如水,天高影长。那月下徐徐映过两队车马,一前一后,鬼祟不堪。
便听全寄北又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宫则书忙翻身起来,两队车马皆已不见影子。
遂回身一把按住全寄北掌间玉箫,指那一轮秋道:“你便问问那月,方才过去的,尽憋的个什么坏心思。免得辜负你这吟诗作赋的醉人姿态。”
全寄北嗤的一笑,回道:“能憋什么坏?那起魑魅小人,终归不过一个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的心思伎俩罢了。”
全寄北步至朽宅外,只管临风沉吟一回。接着又道:“今回这江湖乱子,不过是洞湖门从头至尾,阴着揪住那陇山派不肯放。方才过去的车马中,那后一队,当是云咸并老寨汉子。姓贾的和他老相好,此二人闹的皆不过一出明则笑脸逢迎,暗则借刀杀人的把戏。殊不知,老寨里头五大三粗不说,亦都个个两面三刀。至于那前一队,当是宁阁庄并一众探子武夫。你尾那项庄主这许久,岂会不知那厮敛财心切的怪毛病?挑唆几个老寨蠢探子,害西岭阁弟子。事成之后,老寨探子定遭那武夫假以陇山刺客身份,绝个干净。世人自当深信,分明是陇山刺客与老寨探子的恩怨,却拉东扯西,叫西岭阁无辜受累。继小花匠之后,又把两派嫌隙再撕个大口子。这头,云咸老儿一而再再而三的作那冤大头,能不气上天去?那头,西岭阁接二连三无端遭殃,亦可怜得很。依我猜,那姓孔的带头作乱,却藏形匿迹,当要倒个大霉。至于那个刀疤脸……便要看此蠢物有无本事,把谯阁主的心肝肉伤得七八分,诓那条多情老蛇心急入瓮。”
宫则书两只耳朵听过这半日话,不免左一句“哎哟”,右一声“啊呀”,只觉嗡嗡嗡一大堆。又眨下半日眼,方正色道:“一则,须使谯师妹对着那起庸众乌合,不偏信,不为奸所欺。二则,再眉眼对眉眼地说一万声‘施大哥放心’,想那施伯歇便不疯至乱攀乱咬。以谯阁主顾全大局的人品行事,不至大闹成几派俱伤的田地。”
全寄北只一点头,道:“兄台心思,便是在下心思。殊不知,这天底下,唯‘放心'二字最是情真意切。可怜那施伯歇榆木疙瘩……”
一语未了,便见宫则书拔步欲去。全寄北立时把箫往前一横,不解道:“作什么去?”
宫则书头也不回,口中咕咕嘟嘟:“你说得不错。那薛刀疤不守规矩,不叫他脸上多吃二三个疤的亏,岂不越发狂纵难制。”
说着,早已奔出几十步远,倏地绝去踪迹。
这厢,项可荆正往马身后一躲,东张西觑不止。抬掌一抓,拧来几个老寨探子,吩咐道:“送上门来的好刀子。你去把前头挡路的,一并都绝干净。这桩大买卖,不仅叫你老寨稳赚一笔,丰衣足食好几年,更能往那陇山派身上出口恶气。”
言罢將那日在海客馆即兴绘下的《施伯歇不得好死》图往地里一摔,一脚踩去。振臂道:“上!”
老寨探子几个慌急交攻,无不应承,立时脱缰似的冲去。
镖车里头,几个武夫闻得声响,早已淅淅索索下来,屏声默候。项可荆便退身几步,叮嘱道:“见机行事。一个活的不留。”
此间夜色虽凄,秋月正肥。西岭阁三五弟子,各提把好剑,咭咭呱呱,有说有笑往杂客道来。当此偷闲赏月时分,忽叫一簇古怪声响绊住脚跟。
正欲探下究竟,霎时间早已光影四溅。便见铁器嗖嗖嗖嗖,猝不及防。唬得西岭阁弟子个个颠三倒四,怔怔痴望半日。一退再退,也不及避那重物凌空齐齐砸来。
慌乱之间,有弟子闷声倒地。“铛”的一声以身接下铁器。双目圆睁的一瞧,不觉大惊大叫道:“地龙锤!”
只听众弟子齐声大喝:“狂贼造次!护我西岭!”
尽皆全然不顾头顶脑后,乱锤呼呼作响。一个两个早已运足内息,摆下阵来。
当此措手不及千慌百忙之时,又听粗犷声音从天而降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直喝道:“西岭阁的小兔崽子,挨老子一记响耳光子先!”
话音未绝,便见刀刀剑剑,银光乱窜。可怜弟子们纷纷捂脸遮耳,竟无半个肉掌实实打来。一众刀剑將弟子们团团围困,横穿斜刺,十分不走章法。不出须臾,便叫西岭阵破。再回神间,已然退出大半个杂客道去。
一弟子连根拔起脚旁兵刃,又缩头缩尾,细细观望来人身手。不禁恍然一悟,指天指地,只管连喝“陇山派的野臭刺客”,愤愤百遍千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