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收藏馆》失语行人

1、开端 这是江语日

　　7月，青亚大学。
　　燥热的校园内，知了仿佛觉得自己可以因此获得奖赏而卖力的嘶吼着，整个世界的节奏似乎都因此慢了下来，似乎多动一下都会成为某种煎熬。
　　可即使在这种时候，依然会有毫不吝啬挥洒自己汗水的人。
　　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坐在体育馆屋檐下方的阴影之中，埋头苦读着手中的小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篮球场上那几个可以在三十多度高温下玩的不亦乐乎的青年，觉得实在是无法理解他们这种做法。
　　直到他将手中的书读完了大半，球场上那几个男生才四散走开，其中两个径直向江语走来，看到他们的动向青年也随即起身，很自然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而伴随着身后小跑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拍了拍他的肩膀。
　　“哟，江语，晚上吃什么？”
　　“汗啊！汗！”江语一脸嫌弃地将对方的手拍掉，眯着眼眼神发虚地道，“给我先回去洗澡啊混蛋大猩猩！”
　　“哟，阿豪，你看这小子有意见了！”刚才笑嘻嘻拍了江语一下的青年看向旁边另一个人道。
　　“回到宿舍后用宫刑伺候！”被称作阿豪的男生故意用阴柔的怪异腔调笑嘻嘻地道，“来人，把这小宫女抬下去，两百下杖罚！”
　　“宫个鬼。”江语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向过去锤一下对方的肩头，却被对方一个机灵躲掉了，三个都过二十岁的大男孩就因为这样的随意几句对话打闹起来。
　　眼前这三人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被江语叫做“大猩猩”的是名叫郭建的壮实青年，别看他接近两米的肌肉猛男形象，就读的却是经济学专业；而另一个被称作“阿豪”的青年全名蒋毅豪，就读于法学系。
　　青亚大学在上云市最大的学园圈中的也算有名的学校，学校规模虽说不大但有着悠久的历史背景和雄厚的名师资历，也因此成为了很多中学老师口中的需要努力考上的“好大学”。
　　对于江语来说也是这样的，当初他报考了当地最好的大学，却因为高考失利没能获得预想中的成绩，只能转而选择了第二志愿青亚大学。
　　但经过和这群爱折腾的舍友长达一年的相处，江语也早已没有了当初那种心中的芥蒂了——倒不如说，他很庆幸可以在这里遇到这几个朋友。
　　“我猜猜......今晚你要去图书馆吗？”
　　蒋毅豪也不再打趣江语了，转而正经地问道。
　　“不是，是社团活动。”江语挑着眉头摆了摆手。
　　“哈？那傻逼社团你还没退啊？”郭建露出了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你不会真信那些吧，江语。”
　　“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吧。”江语很无所谓地回答道。
　　郭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留意到不远处的什么，皱着眉头小跑几步到前面，一边跑一边怒骂道：“你们几个家伙又在干什么？！”
　　听到他的叫骂声，三四个围着一起的小混混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变，互相打了个手势便四散跑开，郭建骂咧咧地想要追上去，而江语和蒋毅豪对视一眼，急忙走到刚才那几个小混混围住的地方。
　　“你没事吧，斯棋。”
　　被称作斯棋的青年正坐在地上，书本在他的身边四散摊开，上面沾满了污渍与水渍，而在青年的脸上和头发上还挂有水珠，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只有他能看到的倾盆大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抓着一个乌龙茶的塑料瓶，即使那个塑料瓶已经完全扭曲变形了都毫无察觉。
　　“该死，真的是跑的比老鼠还快。”
　　郭建气呼呼地跑回来，直接伸手将斯棋拉了起来，随后和另外两人一样帮忙捡起地上的书：“他们为什么老是针对斯棋你啊？要不你多和我呆在一起？反正大家都是一个系的，也好互相照应。”
　　青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边垂着眼低头站着，在三人将书递给他后，他微微欠身迅速嘟囔了一声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
　　“这是第几次了？”蒋毅豪走到郭建身边叹了口气，看着斯棋远去融入人流的背影问道。
　　“我看到的第四次了。”郭建摇了摇头道，“在背后想必已经很多次了吧。”
　　“为什么不说出来？”蒋毅豪似乎很不能理解，“说出来的话——”
　　“说出来什么用也没有。”
　　郭建和蒋毅豪回头，看到脸色煞白的江语站在身后不远处，咬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啊......”蒋毅豪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急忙道，“江语，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都过去了。”
　　江语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急忙道：“都这个时间了，我先去社团了，你们先去吃吧。”
　　“江语——”
　　“没事没事，反正我也不饿。”江语摆摆手，将手中的书径直塞进蒋毅豪的手中，“帮我带回宿舍啊，那我先走啦！”
　　转眼间，江语便像斯棋一样，逃也似的留下一个背影消失不见了。
　　蒋毅豪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被郭建翻着白眼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郭建则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这家伙，江语好不容易才从那种事情中走出来，你干嘛还要提啊？”
　　蒋毅豪欲言又止，最后双手合十说了几声抱歉，一边和郭建商量着晚上请江语喝汽水表示歉意，一边跟着对方走向了食堂......

　　“喂，这么快就撑不住了？你不是说你学过游泳吗？”
　　......
　　“看起来还要好好训练一下啊，江语，来帮他一下。”
　　......
　　“愣着干嘛啊？帮他一把啊？”
　　......
　　“你想和他一样吗？”

　　“江语......江语！”
　　江语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整间活动室的几个人全部都在看着自己。
　　“江语，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刚才的问题啊？”
　　坐在主位的女生气呼呼地看着自己，江语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只好抓着头发尴尬地陪笑道：“抱歉啊......社长你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啊！果然没在听！”
　　女生露出了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叫道，这让江语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继续露出陪笑的尴尬笑容。
　　“我问你，你到底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的存在啊？”
　　江语愣了一下，皱着眉思索片刻缓缓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们见过很多的事情都可以用科学的方法解释，可这个世界总是充斥着人类无法理解的事物。”
　　“在这种时候，我更愿意去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在背后隐隐操纵着一切，毕竟人类终究知道的还是太少太少了。”
　　江语说完叹了口气，再次低下头时却发现社长正嘟着嘴，气呼呼地看着自己。
　　“啊？”江语瞬间感觉头顶一片冷汗，“怎么了吗？”
　　“好呀，好呀，可真是官方的答案啊！”社长抱胸“嘁”了一声，“谁把你拉近超自然研究会的啊？你这种人怎么进来的啊？”
　　江语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低下头小声地道：“还不是你自己招不到人，怕老师要求你解散硬要把我拉进来......”
　　“哈？！”“别扯头发！别扯啊！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眼前的短发女生，是江语的青梅竹马黄钰竹，两人已经认识了快十几年了，从同一所小学到同样的中学，再到同一所大学，这个矮他一个头却总是“仗势欺人”的女孩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如果没有她，江语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高中生活会以怎样的结局作为结束。
　　“等一下不准偷跑！”黄钰竹冷笑着道，“留下来把活动室好好打扫了再走！”
　　“欸......”
　　好吧，说她“仗势欺人”还算轻了，简直就是个女魔头。
　　活动结束后，江语关上窗户，看着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便拉上了窗帘：“最近天黑的很快啊。”
　　“夏天了嘛。”黄钰竹扎着垃圾袋，微笑着道。
　　“晚上少一个人出门，我听说我们学校里有偷偷跟踪女生的色狼哦。”江语将抹布叠好，搭在栏杆上。
　　“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的信息也太不流通了吧？”黄钰竹在江语脑门上敲了一下。
　　江语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挑着眉拿起角落的拖把递给黄钰竹，但黄钰竹却愣了一下，露出了极其甜美随和的笑容。
　　江语脸色瞬间一变，以他对黄钰竹的了解，他知道这种笑容意味着什么。
　　“你又想干什么？”江语有些不满地问道。
　　“哎呀，我晚点还要帮忙指导一下小组成员的功课是不是......”黄钰竹将食指贴在唇边，有些讨好意味的看着江语，“所以打扫工作......”
　　江语眯着眼看了黄钰竹许久，黄钰竹则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最后江语叹了口气，伸手压在黄钰竹头上，用一脸担心的表情看着黄钰竹：“好了，你去吧，小心点。”
　　“嘿嘿，之后请你喝奶茶。”黄钰竹眯着眼双手合十作出感谢的动作，三步两下地提起书包就离开了活动室，江语叹了口气刚准备继续干活，却又听到了猛地刹住跑回来的脚步声。
　　江语有些疑惑地抬头，刚想问对方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却有什么东西轻轻贴在了江语的脸颊上。
　　“奖励~”黄钰竹还是将手指搭在唇边，脸上是那种玩味的表情，随后独留下一脸震惊的江语哼着歌跑远了。
　　江语伸手摸了摸侧脸，仿佛依然可以感受到对方嘴唇留下的余温。
　　我......是不是被调戏了啊？

　　江语吃完饭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的事情了，郭建依然像往常一样在健身，而蒋毅豪则和他高中的朋友们在开黑，因为还有一位舍友上学期因事转走了，现在这间宿舍里只有他们三个。
　　江语见两人都在忙便也没有打扰，便在洗完澡后开始随意刷着电脑的网页。
　　直到那通改变江语命运的电话响起。
　　江语刚开始看到是一串没有标注的号码时还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后他才拿起电话，接通后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是......是江语同学吗？”
　　电话对面是一个娇滴滴似乎有带着些许急切的女声，听到这个声音江语依旧没有丝毫的头绪，只好试探性的继续道：“啊，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钰竹的舍友，之前和你在聚会上见过一面，还记得吗？”
　　“哦哦哦！记得记得！”江语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次和黄钰竹还有她的闺蜜逛街的场景，立刻点头道，“怎么了吗？”
　　“那个......钰竹她在你那吗？”
　　江语突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没有啊......今天下午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就没再见到她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见了......”
　　“......哈？”
　　“钰竹她不见了......”
　　江语感觉自己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回来，明明今晚约好了全宿舍一起出去的，可我们打她的电话也没人接，到处找也没见到人，便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我，我也没有见到她啊......”江语腾地一下站起身，顿时吸引了郭建和蒋毅豪两人的注意，“这样，你先去告诉辅导员，我去找找看。”
　　江语挂断电话立刻披上一件衣服，在经过郭建身边时被郭建一把拉住了：“喂，你那小女朋友出什么事了，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
　　江语对上了两位舍友担心的眼神，勉强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去找找，那傻丫头......”说着便在他们担心的目光中关上了宿舍门。
　　食堂......没有......
　　实训楼......没有......
　　宿舍楼......没有......
　　“倒是接个电话啊......”江语一脸焦急地再次拨通黄钰竹的电话，他刚刚已经打了几十个电话，但他能得到的永远只有一阵嘟嘟的忙音。
　　这死男人婆到底跑哪去了？！
　　江语在心里叫骂一声，站在学校广场中间抓着头发四下张望，突然注意到教学楼上顶层有一间突兀的亮着灯的教室。
　　【哎呀，我晚点还要帮忙指导一下小组成员的功课是不是......】
　　......
　　江语犹豫了几秒，随即向着教学楼小跑过去。
　　教学楼的电梯长年挂修，所以学生一般只能走楼梯，江语向着楼上跑去，却在转弯时一个心急撞在了别人身上，看样子这个人刚从四楼走廊走过来。
　　“啊，对不起......”
　　江语立刻低着头道歉，却突然注意到了对方手掌上有着刺眼的红色液体，而对方似乎注意到了江语的视线，立刻把袖子往下一拉，挡住了手掌上的痕迹。
　　江语有些困惑地抬头——精致的白皙脸庞上有一双深沉似水的眼睛，凹凸有型的曼妙身材，在加上正好合身的黑色制服，要说对方是江语来这间学校这一年来见过最漂亮的人也不过分。
　　江语愣了一下，随后象征性地礼貌点点头便继续向楼上跑去，倒是那个女人依然站在原地，目光紧紧注视着江语远去的楼梯上方，随后将手指搭在耳边，用冷冷的语气道：“队长，那个小子要放任他上去吗？他好像不是目标。”
　　“唔......你不是检查过了吗？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这个世界的人自己办吧。”在女人耳中极小的蓝牙耳机发出了声音，“你先回来，现在你被看到了可对你很不利啊，到时我们又要改监控了。”
　　女人又抬头看了一眼，这才继续往楼下走去：“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小摄也会累的好不好......”
　　那个女人是老师吗？哪个系的啊，之前好像没见过啊......
　　江语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四楼深处，顺着漆黑的没有开灯的走廊向前摸索，很快看到了那个透着光的教室，便快步走上前，伸手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你好，有人吗？”
　　江语沉默着等待了一会，确认里面没有人回应便又敲了一遍。
　　“黄钰竹，你在里面吗？”
　　......
　　依旧没有回应。
　　江语叹了口气准备往回走，但却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不愿意舍弃这种直觉的他来回踱步片刻再次抬手敲了敲门。
　　“打扰了......”
　　江语说着便轻轻推开了门，随后他立刻看到在空旷的教室里中间的位置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衣装打扮上江语立刻认出对方是黄钰竹。
　　害......吓死人了......
　　江语这才松了口气，苦笑着走进教室里向着对方走去。
　　“干嘛？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坐着？想什么呢？你知不知道——”
　　可他的脚步和话语很快停住了。
　　滴答。
　　有东西顺着黄钰竹下垂的手臂滴在地上。
　　江语看着地上那一滩深红色的液体，视线慢慢往上。
　　滴答。
　　她的手里紧紧抓着一只铅笔。
　　滴答。
　　在桌面上满是四散的2B铅笔和包装袋，少说也有几十支，不，可能不止。
　　“唔——”
　　滴答。
　　铅笔。
　　滴答。
　　都是铅笔。
　　哪都是铅笔。
　　“啊......”
　　桌上，地上。
　　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
　　滴答。
　　都是铅笔。
　　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铅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江语日常的终结，也是他非日常最初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