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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瞎不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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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当日,靖王与妻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王府的马车轩阔宽敞,内里铺设锦褥软缎,设檀木红案,花梨杌凳,案几上有焚燃的龙涎烟气夭袅,烟煴的观音茶雾隐约。
尽管靖王是盲人,沈梨妆还是觉得几分不自在。
昨夜闹腾到了子时方休,直至此刻沈梨妆的腰身还是塌软的,直不起来,眼眶微晕潮红,今早用夹了冰块的棉布敷了敷,也无甚用处,依旧看起来有些微红肿。至于藏在缠花洒金缃叶丝罗长裙里的纤细双腿,更是一望见靖王腰间束得规矩严谨的金玉带,便忍不住应激地直颤。
马车行进到了不知何处,闹市的人烟气在转弯之后仿佛倏然远去,行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当头日光朗照,偶尔有碎影于倒悬的竹花帘前斑斓闪曜。
靖王搭在膝头的玉指上戴着一枚素银古朴的戒圈,那枚戒圈稳固地被指骨托起,泛出暗淡的光泽,戒圈倏然一动,便是靖王的手指动了。
吓得沈梨妆连忙扭脸朝外,看向马车垂帘外晴好的天气。
靖王的薄唇似是动了一下,淡笑,指节自然地拿住了案上倒扣的空杯,“茶。”
沈梨妆看在他是瞎子的份儿上才给他倒,故意坐得远远的,取下托盘里的陶壶替他斟了半杯。倒茶时,只有手臂过来,身子绝不往前凑。
倒完,趁他喝的间隙,她扭头继续看车窗外的春光。
就在这时沈梨妆的视线不由被眼前的匾额吸引,这是女学会试的贡院。
贡院安寂偏僻,出入之人极少,但这里谈笑的鸿儒,身上都有一种令她极其向往的诗书气质。
她望向那扇半开的朱门,手指不自知地按紧了窗框。
她只想去考一回,哪怕不第。也好过门都不曾踏进过,连一点机会都没得到过。
靖王啜饮着杯中观音,饮了一半后,目光平视前方漫天永恒的黑洞,“到贡院了?”
沈梨妆又是一阵心惊,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好几次她都怀疑靖王的眼睛压根无碍,他分明是睁着眼睛装糊涂。可看着他出了那间房门后,便变得极其踌躇、猜疑的步伐,她又觉得,那只是她的幻觉。
“殿下怎么知道?”
他怎会知道,马车正路过贡院。
姬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神情讳莫如深。素银的戒圈围着掌中陶杯上缠枝的忍冬纹转过半圈,似运转着乾坤星辰,有着稳固的掌控意味。
“沈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伴随低沉的声调,传入她的耳朵,“你对女学有兴致?”
沈梨妆咬住了唇瓣,心里蒙蒙地生了大雨。不是因为靖王的避而不答,而是,在这样的贵人看来,她费劲千辛也够不着的门槛的“女学”二字只当是消遣的“兴致”。并且在他眼中,身为沈漱石之女的她,应当也只是理所当然地把这当作兴致。
她不想露出破绽,深深呼吸之后,说道:“陛下今岁设十三省织造局,设织造监工,遴选天下女官,此为豪举、义举,谁人不知。”
姬牧侧眸,分明看不见,却正视了她:“哦,你觉着这是豪举,是义举?”
沈梨妆一愣,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呆怔了些时候,没有立即回话。
又听他沉缓地转杯而笑,“本王听闻,沈家大姑娘最是知书达理,静女其姝,不想皮囊下也有如此豪心壮志。原来是本王的王府,拦了你的青云途。”
沈梨妆彻底惊住了。不管长姐的什么“静女其姝”的声名是否属实,总归她多年经营挣了这么一名头,靖王的话,莫不是察觉了他身旁“王妃”的异端,有意试探?
她的心一刹那紧张惊惶,阳光晒在轻颤的睫羽上,泛出不安的碎光,“殿、殿下何出此言。”
姬牧掌中轻旋的杯盏一定,“初年遴选女官,前来应试之人不多,文章大多难登大雅,或离题万里,词不逮理,或鄙言累句,如博士买驴。难堪一读。”
他言语之间对女子文章多有轻视,让沈梨妆心底很是愤懑不满,积压了数日的憋屈,只想顷刻之间发泄出来,他的声息却又接着传入耳膜:“朝廷动女学之念,谋浅而施疾,天下女眷困囿内宅久矣,向不曾如男子得诗书教化,能识文断字之人都不多。今岁开科,又能募得多少贤士。织造涉及民生,至多三年,若女学之风还未能兴起,这间贡院将再不会准允女门生踏入。”
虽然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沈梨妆仍然感到气息不顺,只是比先前压下了几分:“妾身听闻殿下是军伍出身,原来也对文章策论有钻研?”
姬牧不言语,似是在搜集探寻她说话的口吻。
可否有异。
沈梨妆现在也不怎么怕靖王厌腻自己了,既然爹爹那样说,她就抱着招靖王烦厌休妻的心态和他相处。只是对方毕竟是亲王,也不可得罪,还需要把握一个令人战战兢兢的度。
姬牧不言语,将杯盏放下,素银的戒圈被偷入车中的日光晃出一痕华彩,明朗地灼过了沈梨妆的眼。
马车继续行进,再转过几道长街,便抵达了榆林巷,此时沈家父老早已都在门口相迎。
在下车时,沈梨妆忽听得身后靖王问:“本王听闻,你有一个妹妹,闺名与你相仿?”
沈梨妆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霎时心弦紧绷。
“是,妾身家中有一名庶妹,闺名与妾身一字之差,唤梨妆。”
“这位梨二姑娘,与王妃生得像么?”
这一定是在试探。
九族大团圆仿佛就在前头招手了,沈梨妆的心似一面被鼓槌敲得砰砰作响的战时重鼓,激烈得仿佛下一瞬就要噎入喉管,她强行定心,但徒劳无功,忍着惊乱尽力维持住呼吸:“殿下,我,与妹妹非一母所生,生得是不像的。”
姬牧若有所思“嗯”了一声,粉得偏艳的薄唇内敛地仰了下弧度,“本王没有要娥皇女英的意思,你不必惊惶。”
一句不知是不是玩笑的玩笑话,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心动魄就此掩盖了过去。
沈梨妆按下纷乱的心跳,躬身迈出车门,在沈漱石相迎而来时,投臂而去给信王借力,另有身旁的近从将手杖交予靖王。
姬牧一手持杖,一手搭住沈梨妆,从车辕上从容而下。
沈漱石极尽荣幸地邀靖王殿下入门,林若昔的目光死死胶在沈梨妆的面容上,直至见了王妃真容的这一刻似乎才终于彻底相信,她不成器的女儿与琴师私奔出逃,将靖王妃之位拱手让了沈梨妆。
但这一日林若昔已经被丈夫安抚得够了,也叮嘱得够了,她没露出异样来,只当是多日不见出嫁的女儿,作出不舍。
一行人浩浩汤汤入了正门,因靖王眼睛有疾,不敢再领这位金尊玉贵的女婿于府下闲逛,沈漱石将人安置在堂上,依着打听而来的口味,向信王上了观音茶,献了咸口的茶果。
“殿下驾临寒舍,下官不胜欣忭,唯恐伺候有不周之处,望殿下海涵。”
能打听来他的喜好,沈漱石已是周到了。
为予妻子颜面,姬牧呷了茶,“岳父无需见外,我与令爱既已大婚,与沈侍郎是翁婿关系,用不上‘伺候’二字,你言重了。我没甚忌口,入乡随俗,一切就简,岳父不嫌本王叨扰便好。”
“岂敢岂敢,”沈漱石笑言,“殿下以后如能多拨冗而来,沈家上下亦沐恩泽,蓬荜生光。”
各自寒暄之后,沈漱石没话可言,不得不谈到沈梨妆的身上,这一撇回视线,正对上陌生的二女儿,他心头掠生淡淡的尴尬不适,尽力装作熟稔,与夫人林氏一同问起女儿在王府近况。
这俩的尴尬简直藏头露尾,沈梨妆心里更不适,勉强抽空寒暄了几句,都尽力表演很熟的样子。
靖王抵在手杖上的长指紧了紧。半晌之后,茶水饮毕,他沉缓的声音中断了沈家人的“叙旧”。
“本王与王妃明日方回。”
说完,靖王的亲信龙州携人入堂,将备好的十担归门礼肃正有纪地抬进花厅。
看着一抬抬价值不菲的礼箱,林若昔再次怄心,暗怪女儿皑皑不争气,不晓得享福,被个下贱的琴师迷花了眼,作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来。她有口难言,气得肺腑烧灼,悔得肝肠寸断,当初真该打杀了柳旭。
皑皑真是被个琴师坑惨了,错失了这样好的夫婿靖王。
好在弥足安慰的是,沈梨妆与靖王也长远不了。否则白教人捡了这么大的便宜。
即便是自家手里头不要的,也决不能便宜了小娘养的东西。
沈漱石殷勤说“好”,“厢房已经备下来了,只等殿下就住。”
听说是“厢房”,姬牧偏浓的轩眉扯出了一撇弧痕,“不必麻烦了,我只想去王妃闺中时的寝屋看看,今晚便在王妃从前的闺房下榻了,岳父无需再派人另外收拾。”
皑皑的房间?
沈漱石一下没反应过来,错愕与夫人对视了眼,林若昔也怔忡僵了脊背,正要起身,沈漱石担忧触逆靖王,径直先行,“也成。璎珞珠玑,带殿下去大姑娘的寝屋安置。”
姬牧薄唇微扬,道“不必了”,手扶盲杖雍容起身,另一手握住了王妃柔滑的纤纤玉指,至于掌中抚了下,温声道:“本王只愿与王妃独处,你带我去?”
沈梨妆只好硬着头皮应许下了。不知靖王是不是存心试探,是否已经发现了端倪。
好在长姐的闺房她还是记忆深刻的,毕竟那是沈府最好的宅屋,前有桃柳,后植桑榆,拱桥流水,曲径通幽,宛然一个世外小桃源。
轩窗向外开着,糊着轻薄的碧纱,窗外修竹数竿,风来时互相摩挲,摇曳生姿,将屋舍映得清幽雅致。
沈梨妆边走边提醒靖王留心脚下的石子,或是低头,莫被月洞门上倒垂的凌霄碰了发冠,再或者,便是向他介绍,这宅院里柳树多少株,流水是从何处所引,池子里锦鲤多少头,莲花池子夏天能开出沁人心脾的芬芳,冬天屋里用的细炭,是整个府上用得最好的,爹爹那处也赶不上,多少人羡慕不来。
靖王手持盲杖,行动不见狼狈,但比在王府时迟缓许多,认真听完,唇再度仰了一些弧度。
“你像个响导咨客。”
沈梨妆霍然闭口,错愕地瞪向他,趁他看不见,窥视着他神情间可有试探之意。
靖王的面容静水流深,看似温和,实则凛冽,也许是因为双目已盲的缘故,他情绪敏感,半丝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他的警觉与杀机。
沈梨妆惴惴捧心,干干地挤出一丝讪笑,说:“殿下玩笑了,进门吧。”
说罢急忙掏出从璎珞那儿得的钥匙,从容地哆嗦着手开门。
钥匙落入锁孔抖动出窸窣的铮璁之音,清晰无遗地传入姬牧耳中。姬牧握于盲杖兽首的长指,再次微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这便是妾身待字时的闺房,不过寒舍简陋……”
沈梨妆在屋内向外边的人介绍着,说完,在靖王迈腿,即将碰上一只长凳绊倒时,她急急地朝着他扑了过去,将人往后推。
姬牧脚跟不稳,未免摔跤本能地握住了主动凑前的杨柳蛮腰,禁步组佩碰出清脆的玉吟,腰腹隔了渐薄的春衫,体温与触感凶急地撞在了一处。
两边软硬的不同,犹如榫与卯,一碰便合了槽。
身体接触的感觉是最诚实的通告。姬牧攥紧了手里盲杖,按着怀中踉跄吭气的女人,感知着她的郁闷与紧张,他却是气息长松。
罢了。
反正已是眼瞎,再添一项耳聋,也没什么。
不瞎不聋,不做人夫君。
姬牧是这样的,时神时鬼,爹味是他,开明也是他。
俺们小梨花只是想考女学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