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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出些声音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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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牧虽看不见,但出身行伍的力气还没丢,抱起沈梨妆去净房打水清理。
沿途走得不急不缓,也无一丝磕碰。起初沈梨妆害怕自己被一个盲人抱着,可见他步伐稳健,似乎的确对寝房极有分寸感,便放了一些心。
只是这心放得太早了。
于净房内,他非按着她后背,又是一番胡闹荒唐。
他看不见,记性却强,手段也狠。
几下里全无余地,水漫浴桶,泼洒得到处都是。沈梨妆攀着桶跪在水里,湿泞的眼尾描着一抹飞开的红晕,露珠将坠未坠地挂在眉梢眼角,似一朵凝露而绽的洁白山茶花,清极艳极。
只是她仍隐忍吞声,不敢放言死死塞着唇。
姬牧不知她为何还在羞,此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于是他握住那纤细如柔柳的腰肢,近身向她,漆黑的视野落不进灯台上的烛光,不见其人,不闻其声,极致的沉暗令正处于紧闷压抑之中的男人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焦躁。
见她每至此便压抑无声,姬牧俯下身道:“出些声音来。”
这话音像是一道军令。
没等沈梨妆怔愣,耳朵里又传入他的话:“无需忍。”
但沈梨妆不想出声。除了原本的放不开之外,更有别的理由。
反正就是不愿让靖王听出她的心思。
许久仍未听到吭声,姬牧压沉了声息,虽不悦但也没有强求。
桶里的水去了一大半儿,也凉了不少,这热水澡洗了同没洗一样,酣畅淋漓的又是一身的汗水,姬牧又叫了人来送热水。
这回,他扯过了一旁木架上的搭着的浴衣,将怀中的人严密地罩住了,也笼住与之相连的自己。
但他没放仆妇进来,只让人将送来的热汤放在浴房外边。
仆妇再次退下之后,姬牧长呼出浊息,似餍足地后仰,将后背抵在边沿,长臂舒展垂落,扬高的下颌底下,过于清晰明显的喉结,凸出锋利的轮廓。
他道:“去把热水拎进来。”
沈梨妆一时没弄清他是在对谁说话,良久,才终于意识到仆妇们已经各自退去,这里除了他和她再无旁人,他所言的对象,不是他自己,自然只有她。
可沈梨妆愣了:“我去?”
清润的嗓音蒙上了一层暗色,微哑如即将绷断的琴弦。
姬牧的脸色漠然:“此间还有别人?”
这时候的他,尽管额侧仍有两缕涓涓的水流兀自往下滑淌,但神情里的压抑、放肆、情动与凶戾,却荡然无存,淡漠得像是与她无关,也不是与她还在一起一样。
沈梨妆有些气恼,咬唇,心里一直告诫自己,对方是亲王,忍一忍吧,别碰硬。
若不是心有顾虑,被拿捏住了,沈梨妆掉头就会走,这个男人再好看也没用。
“好,”她微咬银牙,收敛了气息,“王爷等着,妾身去拿水。”
说完她便毫无拖泥带水地起身。
随着起身,滑出去的刹那,她的膝盖似是软了一下,难以形容的冰凉的空洞感,让她险些未能自控地呼出了声音,但好在靖王实在有几分讨厌,她还是忍住了那股异样感,蹙眉低头去爬浴桶。
拎来热水,与剩余的冷水兑了,搅和搅和,搅得温度合适了,再往浴桶里倒。
倒也不能倒太多,先前她身上的皮都泡皱了。
她也不想再迈进桶里,干脆只拿毛巾擦洗。
擦洗完了,要走之时,耳中再度落入沉默已久的声音:“过来给本王擦身。”
捧着浴巾的沈梨妆惊怔地回眸,看向正仰靠在边沿,身上的肌理都泡得皱皮了,还依然维持着那股沉稳威严的男人,心底满是不敢言的怒气。
好生讨厌的一个人。能讨厌到这个程度,也实属不多见。
她将浴巾攥在手指里,掐紧,没有过去。
姬牧等候了几息,没有等到她的手指捧巾擦向自己身体,长眉凝蹙,“本王看不见。沈氏,你既然嫁了本王,应当做好身为妻子的本分,过来为本王擦身。”
沈梨妆气得恨不能捞起水瓢敲他后脑勺。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沈梅妆。她又明白了几分沈梅妆。
至少长姐和那姓柳的琴师在一起,她让琴师往东,他不敢往西。哪里用得着在靖王面前,在生气与窝囊之间只能选择生窝囊气。
沈梨妆心里气得鼓胀,手里攥了毛巾,趁他看不见没摆出甚好颜色,麻利狠辣地给他搓。
姬牧虽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她搓红了,搓得发烫,他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报复心:“你在沈家,难道没人教过你如何伺候夫婿么。”
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还在嫌弃她们沈家的教养。
好吧,嫌弃吧,反正沈家的教养的确没摊几分在她的身上,教高高在上的王爷受累了。
沈梨妆忍着委屈,边利落搓他的皮边道:“我学过女红书画,但是没学过伺候男子。”
姬牧道:“沈家是诗书清流,你以前不会,情有可原,但以后要做王妃,务须学一些。”
他的眼睛盲得太久,已经渐同瞎子无异。以前多少尚能料理自己几分,而现在却益发难为,他生性喜洁,不愿毫不相干的侍女婆妇近身,只有她身为王妃,是与他亲近之人,无需防备,也无需放不开。
沈梨妆不愿学,闭眸用力地搓他的背,哑着声儿回道:“妾身知道了。”
她现下的信念是前所未有之坚定,她一定要把沈梅妆找回来,她一定要考学,一定要顶门立户,成为自己的脊梁。
但她也明白,这个期愿越深,眼下便越是要委曲求全,虚与委蛇,在找回长姐以前,不让自己漏出破绽,酿成祸端。
*
天明后,姬牧离开了寻春居。
奇怪的是他作为一个两眼空空的瞎子,平日里还有自己的事要操持。
但沈梨妆完全不关心他去了哪儿,清早便派璎珞回了沈家。
沈漱石与林若昔没料到璎珞独自归家,但却不见自己女儿,见璎珞神情有异常,像有口难言,二人惊奇之下心领神会,便单独把璎珞叫到了内堂。
“什么!皑皑跑走了!”
“那如今在靖王府的人是谁?”
璎珞预先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话,这时候差点儿一句都吐不出,脸庞焦虑地发红,被夫人抓紧了两条胳膊质问后,她的脑子更是慌乱了,急忙跪了下来,泣苦地擦着眼回话:“王府现今是二姑娘李代桃僵,假扮了姑娘顶着……”
林若昔两眼犯黑,近乎晕死过去。
她想过皑皑嫁过去几日了都没回门,兴许是出了差错,但又联想那位靖王女婿,大婚那日也不来亲迎,可见压根没将他们沈家放在眼底,肯定也没心思陪女儿回门。
却怎生想得到,皑皑已不在府中,现今靖王府住着的坐享其成的,是沈梨妆那小贱人!
沈漱石扶住夫人急得捶胸欲后倒的身子,这个时候,他心里虽急迫,但好歹理智些,“皑皑去了哪儿?”
林若昔跺脚依偎入夫君胸怀,气得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定是那姓柳的琴师,皑皑一定是同他走了,私奔了。天爷啊,我的天爷,皑皑怎么这生糊涂,不争气!”
放弃锦衣玉食的王妃不当,去和一个卑贱的琴师私奔!
沈漱石皱眉暗声告诫:“夫人,‘私奔’二字太过严重了,不可乱说,被人听去了皑皑的名声便要完了,沈家的名声也跟着受损。既然知道是柳旭拐走了女儿,当务之急便是赶紧把人找回来,迟一日有迟一日的变故。”
林若昔也晓得利害,不再提“私奔”,只是心里的怄气也无论如何也散不了。
她抚住颤栗的胸口,脸色惶然苍白,喃喃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打杀了那个琴师,也免得他今日来祸害我的皑皑!”
沈漱石眉心的褶痕拢得更深,事已至此,说这些懊悔的话也是无用。
他只是没想到,那日撞破皑皑与琴师私会之后,夫人气急要杖杀那名贱籍的琴师,是皑皑匍匐痛哭着求饶,说知晓错了,说只是图一时的新鲜,发誓再不与柳旭往来,多年吃斋念佛的夫人没想背上人命,才放了柳旭去了。
柳旭贼心不死不令人意外,真正令他失望和寒心的,还是当日指天誓日地说不会与柳旭藕断丝连,结果却是欺骗父母,头昏不争地与琴师私奔的女儿。
婚前,林氏是担心出纰漏,将人看得紧紧的,半点可乘之隙也没给她。本以为,女儿家只要嫁了人,心思自然就会用在夫君身上,何况女婿贵为靖王,沈家祖坟冒青烟了摊上这么好的婚事。
谁都不明白,靖王妃头衔是何等殊荣,靖王当年又是何等惊才绝艳的皇子,女儿皑皑怎会浅见至此,对那除了皮囊一无是处的琴师念念不忘,乃至于干出如此大逆不道、有伤风化之事?
当下先厘清纷乱的思潮,想到璎珞作为女儿的贴身侍婢,今日匆忙前来,一定是奉了沈梨妆的命令。
“皎皎在王府一切安好?真亏了她了,为了替姐姐填补窟窿,将自己搭了进去。”
林若昔咬唇想要反驳,沈梨妆那小贱人亏在哪儿?她姐姐不见了,她正好乘这场突如其来的东风做了王妃,飞入青云。
可想到这一切又是自己不争气的女儿亲手送上的,她心下便只有懊悔和怒其不争。
这个时候再说沈梨妆的恶言,无非是会激起夫君的反感。林若昔忍下了不言,只是无语凝噎。
璎珞跪着回话:“二姑娘昨日,与殿下圆房了,没有露出破绽。”
都圆房了!林若昔的眼前又是一阵阵发黑、犯晕,身子更加失了力地往沈漱石怀里倒去。
沈漱石揽住夫人玉腰,上了年纪的文臣体格到底不足以支撑太久,没奈何下只好先将夫人扶入圈椅中,殷切关照了一番,递上热茶宽抚,再才来继续问璎珞。
“是二姑娘让你来的?”
璎珞轻轻地把头点了一下,“王爷说,明日要陪二姑娘回门,借口让奴婢回沈府为她取一物。”
沈漱石懂了,皎皎是有心计的孩子,她定是顾虑,若不提前通一声气,让自己与夫人知晓皑皑与琴师私奔金蝉脱壳的事儿,到时回门一定会出岔子。
这点皎皎做得不错,很有大局观。她懂得,长姐私奔的丑闻不能告发,先以身相替,替了长姐稳住王府。毕竟赐婚的圣旨上清楚题了“沈梅妆”之名,糊弄不得。
“那么皎皎有何打算?她亦不能一辈子留在王府做王妃。”
这墙一时不透风,还能瞒住,若要瞒住一世……那靖王只是瞎子,不是傻子。
璎珞正是要回这话:“二姑娘原打算,待找回姑娘以后,便再想法改头换面,将身份换回。”
林若昔听得惊怔,真的?这可是王妃尊荣,沈梨妆真的肯换身?
沈漱石却皱起了眉,负手踱步,浮躁的几息之后,也落座于圈椅中。
璎珞惊恐地垂下了面,将额头磕在地面,战战兢兢回着在沈漱石预料之中的话:“可是老爷、夫人,只怕即便找回姑娘了,姑娘也是不肯的。姑娘一心只有柳公子,她说过,死也要与柳公子死在一处……”
林若昔捶胸抽气的声音更急了,整个人挂在圈椅上几乎昏死过去。
沈漱石惊闻此言大怒,拍案而起:“不知羞耻!她安敢将这些见不得人的话传入我的耳朵里,若是寻了她回来,我折了她的腿!”
林若昔吓得头也不昏了,身子也不乏了,拥前来好言相劝。
沈漱石也只是说气话,那是他最疼爱的宝贝女儿,气急了上火,也只能放些狠话罢了,更怜她被琴师所骗,心里此刻满怀担忧。
“照皎皎说的,先瞒过靖王回门这回。让她安心,为父自会派人将她姐姐捉回来,至于王府那边……”
换身之后再换身?短期两三日则已,待皎皎在王府待的时日一长,与府上都打完了照面,绝无可能瞒天过海。
这门婚事长不了了,也要想个法子,让靖王尽快把皎皎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