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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的姐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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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太妃出身江南,是地道的江南女子,身材细弱娇柔,说得脉脉含情的吴侬软语,原本圣眷最浓,只可惜身子薄弱,一直病苦缠绵,生下靖王之后更是难熬,心血都去了大半。
也是因此,靖王立府后,奏请已经登基的皇兄,准允母妃随同就府,方便侍奉,不再居留深宫。
靖王眼盲,云妃多病,这一立府,一退,意在彻底淡出权利圈层,皇帝对此自是乐见其成的。
在玉京西门边上的枯荣巷里,陛下欣然用玉笔划了一座高宅,划为靖王府邸。
为示厚待,这间宅院内外恢弘轩阔,从新房所在的寻春居,到云太妃所在的望江苑,沈梨妆足足走了半炷香的时辰,才勉强抵达。
今日云太妃身上通泰了,穿着喜气地在正堂上坐着,因病骨憔悴,不得已支了一枚蟒纹弹花引枕垫在腰背后边,似强打着精神般,眉目和婉慈柔地凝视着正来堂上的新妇,招手叫近前,“新妇上前些来,教我看一眼。”
沈梨妆硬起头皮往前走,一路上面对诸人打量的目光,那些眼睛恨不似刮刀,能刮掉她脸上的妆粉,蹭开她的皮来。眼下见了太妃,更是不由惶恐。
长姐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最令人惊恐之处在于,她压根不知沈梅妆在王府与人相处到了那一步,如此明晃晃的金蝉脱壳计,但凡府内有一个人见过沈梅妆,对沈梅妆有过印象,都极有可能被拆穿。
可这一路行来愣是没有半个人站出来指出不对,沈梨妆猜测,自长姐嫁入王府后便因没能行过大礼,一直安于新房深居简出,也不与王府中人有往来,再加上红纱覆面,所以暂不曾有见过她庐山真面目之人,云太妃也不曾,至于眼瞎的靖王,那便不消操心肯定是没有的。
沈梨妆为了顾全小命,这时候唯有硬着头皮往下演,见过婆母,全了礼节,便循声向云太妃走近。
云太妃端端直直坐着,待她凑近之后,玉白纤细的皓腕从衣袖中探出,病骨支离的细腕因为大病初愈而有些发抖,但云太妃仍然肯定地、坚持地一径握住了沈梨妆的手,将人招引至近前。
说话的声音,温柔质地中夹带一点江南清甜的口音,极是优雅悦耳:“沈侍郎素有清风雅正的名,教养的女儿自是不错,我亦是慕令翁之名,故为鹤卿求了这桩姻缘。只是鹤卿他眼目有疾,不如寻常男子,你怪我么?”
鹤卿,应当是靖王的乳名或是小字。
沈梨妆暗中觑了云太妃一眼,本觉着这般盯着“婆母”看于理不合,可实在没忍住,又暗觑一眼。
云太妃骨架纤细,脸旁形状亦细瘦,冷白的皮肤上,挂有两条淡墨水痕般的罥烟眉,如三月江南水的眼波,清澈中透着一丝缠绵哀婉,委实惊艳了她这未曾领略过南国风情的玉京土著。
极美、极美。云太妃的脸庞丝毫看不出年纪,亦看不出病了多年的风霜,只有种昙花皎然照夜、猝尔将逝的破碎之感。
如斯美人,她的儿子靖王,真能丑到令沈梅妆都无法接受的地步?
俗语说慕美之心人皆有之,沈梨妆压制住心头的怦跳,按下大不敬的偷窥,垂眸,腼腆地摇了一下脸颊。
云太妃只是觉着新妇似话有些少,文文静静的,倒是与传闻之中不差分毫。
这时仆婢将茶水奉上来了,沈梨妆探手接过茶盏,躬腰平举,请云太妃用茶。
云太妃象征地呷饮了小口,便垂眸脱下了皓腕上圈的一枚玉镯,再握住沈梨妆的手,要将玉镯滑入沈梨妆的腕骨上。
此物单看便知贵重,沈梨妆心忖,长姐若是知晓她的婆母如此美丽温柔,大方慈爱,不知如今悔是不悔?
照现在这模样看,云太妃的儿子,长姐的夫婿,她的姐夫,靖王,除了目盲不能视物以外,相貌应是不至于太差的,而且过于滔天的富贵也足以掩盖了其本身患有眼疾的不足。
光滑的暖玉与肌肤接触,触感柔和生温,看成色便知道这是上好的羊脂玉,洁白晶莹,不掺杂质,状如凝脂。
云太妃笑说:“正好。梅妆的肌肤柔滑白皙,与这块玉正相衬,戴在我的腕上是暴殄了天物。”
沈梨妆心说云太妃也太自谦了,面对如此美人的如此抬举,她的心里也有一点儿小小的欢愉。
终于拿眼睛,又偷觑了云太妃一眼。
美人如瓷,晶莹澄澈,不免教人心生神往。
云太妃挽住她,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
沈梨妆暗中舒气,幸而她也算沈家的一份子,答这些话来亦无需强背也能道出一二,只为了掩盖嗓音的本质,总低眉装咳。
云太妃道她是着了凉,过了几息之后,周氏虾腰上前而来禀话:“太妃今日已吹了数盏茶的风了,御医有嘱托,太妃不宜受风,奴婢见王妃娘娘今日身子亦有不适,奉茶礼过,太妃还是回寝房安歇着罢。”
云太妃一向觉得周氏是管家婆,但她是为自己好,云太妃也一向都肯听她的话,何况儿媳的确是总有咳嗽,她也不能勉强留人,便从怀中又索出一封红纸装的体己钱,殷殷交到沈梨妆的手里。
“这是见面礼,不能不收的。”
沈梨妆只好接下,婉声道谢。
云太妃这时候抬眸目视着脸颊微晕红痕的沈梨妆,“你见过鹤卿了么?”
沈梨妆微怔,摇了下头。这几日沈梅妆一直红纱遮面,如此表示也不算说谎,算见还是没见的,反正靖王没见过沈梅妆的脸。
云太妃颔首,温温笑道:“我让人将婚房为你们重新布置了一番,晚间他回来了,你们总要过了大礼。我保证,今晚一定撑着,不再闹腾。”
美人病得形销骨立,病要发作,哪里是人能拦着的?
有一瞬间沈梨妆都觉得,只要美人的身子安生一些,她便是付出点儿代价也无妨。
可是转念想到今晚云太妃期望发生的事,沈梨妆又觉着心境难言。
在王府走动了一下午,回到寻春居,闭合房门,沈梨妆仍未按住嘈乱轰鸣的心跳声。
珠玑与璎珞一左一右地围上来敲边鼓,一会儿奉劝她“大局为重”,一会儿又告诉她“前程灿漫”。
听得云里雾里的沈梨妆,终于没有忍住问出了口:“如此好事,沈梅妆怎会弃了,轮得着我的头上?”
珠玑与璎珞一齐噤了声。
沈梨妆一路来回,尤其回来途中,一直在思索这样的好事儿,沈梅妆怎会舍了不要,强行安在自己头上的?
这样千头万绪当中,还真让她理出了一个可能,目光揪住两个婢女,“上元时来沈府的那个姓柳的琴师……”
此言一出,两个婢女登时脸色微变,珠玑心思浅一些,当下脸颊都褪了血色,浮露出一点惶恐神态。
沈梨妆霎时犹如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沈梅妆的异常。
房中无人,外间亦是无人,她压低了嗓音,弯腰俯视珠玑不善说谎的眼眸:“我长姐,难道是与那位姓柳的琴师私奔了?你若不说实话,我今日便打杀了你。”
珠玑胆子小些,不善应对恐吓,当即就要说出实话,璎珞拦了一手,深呼吸道:“王妃现于高门深宅四面楚歌,奴婢与珠玑是王妃唯二可以信任的人,如果就此打杀了珠玑,王妃日后一定会孤掌难鸣的。”
璎珞倒有些本事,还懂得对她晓以利害。
不过她也不必再问,因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只是没有想到沈梅妆的确是与人私奔,不要王爷,而要戏子,为了防止事迹败露,沈家因此受牵连,她设下这一出李代桃僵计,让主动撞上门来的自己成了她的替身。
她们姐妹二人,虽不是同母所出,但身形样貌的确有六分相似,倘使沈梅妆一直用红纱遮掩不曾泄露真容,那么让她来瞒天过海以假乱真,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几日,王府上下所有人,包括靖王的心神全都倾注在望江苑,根本没有人在意这座冷落的婚房。何况深居简出的新王妃,举止都透着疏离,王府的人自然也不会上赶着。
沈梨妆不屑地收回目光坐起身,目光环绕过婚房周遭,重新布设的龙凤烛足有小臂长,高照于镀金鹤颈并蒂莲纹铜盏上,大红绢绡的灯纱,将点燃的蜡烛擎出一朵朵盛开的高洁银花来。
檀木喜床,喜字缎面,大红喜帐,合卺酒,撒帐的各类瓜果铜钱,都于眼底匆忙滑过,煜煜流辉。
宁静的寝屋中,沈梨妆询问的声音传入她们耳中:“你们见过靖王吧,靖王生得如何?”
珠玑不敢回话,仍是璎珞,捏了下珠玑的手心,恭敬回着沈梨妆:“回王妃,大婚那晚,靖王殿下未曾入房。”
“亲迎呢?亲迎时也不曾见过?”沈梨妆好奇,以为璎珞说假话蒙自己。
璎珞回道:“殿下有眼疾,大婚当日,并不曾前来亲迎。”
沈梨妆心忖,纵然是眼睛有病,难道坐车前来不行么?大婚不来接新妇,便是不端,不敬,没将新妇和新妇的娘家放在眼底,怪不得沈梅妆不喜靖王,如此傲慢无礼的男人,肯定是不如出身卑微的琴师体贴小意的,沈梅妆爱吃软乎的,不爱啃臭石头,倒是有几分情有可原。
沉默了几息之后,沈梨妆道:“传晚膳吧,我饿了。”
她打定主意,若是那靖王生得俊俏,身材生猛,圆房就罢了,以后再徐徐图之,把沈梅妆找回来换身。反正她又不是在乎名节的人。
但若是那靖王生得黧黑如炭,丑如恶鬼,又或是肥头大耳,满脸流油,那她便豁出去,拼了命也要把这事儿捅破。
用完晚膳后,沈梨妆就在喜床上等着,重新套上沈梅妆留下的那重红纱,安静地正襟危坐。
看似平静的面容底下,交叠在腹前的双手已是沁出了湿汗。
过了不知多久,外头有人来传报,道是殿下归来,那一刹那,她手心的冷汗似是更多了。
咽干地蛄蛹了一下细嫩平滑的喉咙,如芒刺背地挺直了腰杆。
传唤的报声落地,不久之后推门声随着响起,一道沉静的足音踏入了屋内。
沈梨妆的耳膜霎时为之一空,只剩下那道静寂的、充满试探的足音,被收集入她的耳廓,那么清晰,愈来愈近。
听人说盲人是要拄杖的,怎么没有听见拄杖的声音?
沈梨妆一时惊诧不已,耳中的跫音更逼近了,几乎近在咫尺。
她垂落了眼眸,视野之下忽然之间有一只手探入了红纱底下。
玉银封边的正红宽袖底下,掌骨嶙峋修长,肤色映衬烛花,冷白似玉,华美至极。
指尖套着一枚玉银流辉的戒圈,更衬出骨节分明,肌理匀亭,似薄晕覆瓷。
那只手,在她的面纱角落停了几息,握住红纱一角左右微微晃动荡开弧度,似在确认。
用了数息确认好了之后,便将红纱扬起,顷刻间,大片辉煌灿烂的红光、银光,连同眼前巍然玉立的男人,一同闯入了沈梨妆眼底,她慌乱间仰起了雪颈,视线正好触碰了眼前之人。
她的姐夫。靖王姬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