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以告别所书写的一切 ...
-
*宝生永梦/镜飞彩
继为了拯救护士从而放弃的那张赴美机票后,镜飞彩第二次收到了邀请他出国参加报告会的邮件。他打开看了看,比几年前那一份邀请还要更高级别一些,似乎是因为他又在著名杂志上发表了几篇论文,这个机会才又落到他头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镜飞彩立刻决定回复邮件。他斟酌着措辞,写上对组委会不远万里邀请他所感到的幸运与激动,又写上他一定会专门空出时间安排来前去,届时还请多多指教,等等。好不容易写完,他长舒一口气,向着座椅后面一靠,椅子在原地转过四分之一圈,承托着他仰起的后脑,好让他在盯着天花板的同时不至于损伤颈椎。
虽然次数上而言只是第二次,但在得到这份邀请函之前,镜飞彩已经比大多数人都率先走进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从在圣都大学附属医院中带实习生变成走进大学校园,由助教转为副教授,最终在前一任教授退休后当之无愧地被选中,成为了建校史上最年轻的教授。而这也标志着他最接近手术的临床外科到除去状态较严重的手术和指导手术外不再走进手术室,繁杂的事务和需要他指引前路的学生越来越多,导致这位年轻教授无暇他顾,除去休息的时间都待在校园里,甚至在办公室里专门放了一张折叠床以备不时之需。学生之间最广为流传的赌约便是赌这位教授有没有恋人——当然最终学生们只能悻悻地猜想他是否不会对人类产生感情,又或者他在这方面根本不是人类,毕竟这种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的天才却从不对任何人偏袒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不过镜飞彩当然是人类,各方面都是。他知道学生之间玩的那些小把戏,也清楚地明白他们私底下究竟是如何讨论自己的,但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人的评价并不能够成其为他自己衡量自己的标准,天秤的两端全部都握在他手里,和任何别的家伙都没有关系。
镜飞彩从椅子上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讲义像平常一样去给学生们上课。这节课很简单,因此也不需要助教或者病人,他一个人就能够出色地讲完。讲台之上向前看到的景色与普通状态下完全不同,他能很清晰地看见学生们的表情,每一张胶原蛋白丰富的脸都让他情不自禁想起这个年纪时的他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台下勤奋学习,用求知若渴的表情向前看着教授的授课吧。
“所以,在实行心脏搭桥手术前,应该做什么部位的造影检查?”镜飞彩向其中一位学生抛出问题,“第一排最左边那一位同学来回答一下。”
被点到名的是一位女孩。似乎是没有什么在这样的大课上被点名的经历,要么就是她生性腼腆,导致她在回答问题之前,镜飞彩隔着很远都能注意到她扭在一起的手指。
“冠状动脉……造影检查。”女生颤颤巍巍地回答,“为了明确冠状动脉狭窄的部位……和程度。”
“回答正确,请坐吧。”镜飞彩打个手势示意那个还有点发抖的女孩坐下,用他的方式为这节课做个收尾。下课铃恰到好处地打响,镜飞彩开始站在讲台上收拾教具,再用随身携带的湿纸巾擦干净手,又把湿纸巾团起来,准备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就在这时,他发觉那个刚刚被他点到要回答问题的女孩正被其他几个女生推着向他这边走过来。
那几个姑娘也察觉到教授看向这边的视线,于是颇为促狭地把她向前一推,女孩羞涩地对他直鞠躬。“对不起,镜教授,我刚刚实在太紧张了!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镜飞彩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没关系的。下次回答问题的时候放松点,就不会这么磕磕绊绊了。”
说完他拿起教案和课本就走,没想到那女孩在后面叫住了他。他一回头,就看见她手指揪着衣服下摆,脸红得像刚洗干净的西红柿一样。她嗫嚅着问他“这周五下课之后有没有时间,想单独请教一下问题”,随后牙齿死死咬住嘴唇,似乎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听到他的回复才会离开。镜飞彩在心里叹口气,他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是也没办法。他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周五傍晚确实能勉强挤出半小时左右,如果她是真心想来和他请教的话,半小时已经足够多了。于是他回答“五点之后有半小时时间,到时候你来一下我办公室”,就抬脚离开了阶梯教室。
等他回了办公室脱下大衣,才意识到他作出的回答就当时的状况而言可能不太合适:她既非自己指导的研究生,也非跟着他做课题研究的其他学生,结果他一没当场问她什么问题,二是居然顺着她给的台阶下,答应让她和自己单独相处半小时——哪怕地点是在他的办公室也不应该。早知道应该让她当场把问题解释清楚的,但那种情况下……镜飞彩啧了一声,决定到时候把自己的办公室门开着,也省得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
到了周五,镜飞彩几乎已经要忘记这件事了,如果不是他早早回到办公室,却发现那个女孩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话。他瞟了一眼这个今年才大二的女生,竭力在脑海里搜寻一些关于她的信息,但结果是茫然的,大概他确实太不关注不是他名下的学生和实习生了。她见到他来,赶紧攥紧了手里的书脊,镜飞彩想她要是不改掉这个毛病,也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了别人,注定会沉溺在这种浮于表面的天真当中。但她又不是他要指导的那些学生,所以他说出口又有什么用呢?于是镜飞彩只是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又侧身请了她先进去,他反手把门留住,比虚掩更多地打开了门缝,这才回到办公桌边,坐下来问她要问什么问题。这姑娘展开双手,手里端着书和笔记本。她有些紧张地打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那里记录的问题问他那一题到底该怎么答。
镜飞彩一看,那题简直简单到难以言喻。对于一个已经大二的学生而言,这一题就像让上了高中的学生去做小学数学题一样。到这一步,就算是傻子都已经明白这个穿着打扮宛如要去约会的女孩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更何况镜飞彩本人绝不是傻子。他竭力按捺住那一点点的不耐烦,放平语气为她讲了那道题,她微微倾身,向他靠近了一点,他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渗出的淡淡香水味。
“还有什么问题吗?”镜飞彩问她,“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就回去吧。”
这个女孩显得无比踌躇,站在原地好一会都没挤出半句话来。第一只靴子早早落在了面前,第二只靴子却还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这种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的对话实在是让镜飞彩太过烦躁,他险些就要和以前一样说出毫无余地的赶客用词了。区别在于几年前的他只是外科医生,而现在他又多了个教授头衔,便不得不在比自己小上一轮左右的学生面前软化下来,以防止打击到这些年轻人。
在这尴尬而沉默的时刻,门被另一个人敲响,随即对方推了门走进来。镜飞彩瞪大眼睛,也顾不及站在办公桌旁的女学生,霍地一下站起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被开门见山砸了这么一句话的来人呆了好一会,才对着他举起手里的信封。看封皮应该是加急信件,再看一眼信封的样式,他立刻将那封信和给他发了邮件邀请他去作报告的那个组织联系在一起。他松了半口气,慢慢舒展方才一下子绷起的面孔,慢慢地伸出手来。
“把它给我就行,辛苦了。”
很明显的敷衍打发态度,这一点连一旁的女孩都察觉到了,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自己的教授又看了看走进来的男人,但来人依然站在原地,半分想要走的意思也没有,气氛忽然显得有些剑拔弩张。女孩匆匆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谢谢教授,下节课再见”就步伐急促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门彻底被她合上了,将这两个男人关在屋里。
“飞彩……医生。还是说现在喊你镜教授比较好?”靠近门框的男人这么说着,向前两步,将手里的信封推到镜飞彩的办公桌上。“信送到CR去了,我就顺手帮你拿过来了。”
镜飞彩一听就知道他在鬼扯,CR离大学本部这么远,顺手?他怕是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赶过来的吧,明明可以直接让别的实习生送过来,要么交给父亲也可以,非要自己过来敲他办公室的门,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跟他说什么“顺手”,傻子才会被他骗到。
“宝生永梦,”镜飞彩难得地对他直呼其名,“别费心了,你找个人送来不就行了?”
宝生永梦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即使分手了这么久,他还是老样子,想到什么就立刻干什么,一点也没有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沉稳。即使面容已经不再充满稚气,宝生永梦还依旧保持着过去的行事作风,这让镜飞彩有些恍惚,感觉时间确实是在某些地方毫无推进。
“你不想回答也行。总之谢谢了。”镜飞彩拿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那肯定是寄过来的邀请函,写的地址也确实如宝生永梦所说,赫然是CR的地址。或许是自己没确认,要么就是那一方面在搜索他名字的时候关联出来的是CR的页面,因此被迷惑了吧。“我接下来要回去了,你不走吗?”
“那我和你一起走吧。”面对这种明显是在赶他出门的措辞,宝生永梦眉梢眼角动也没动,平和地说出了这句话。“今天是直接回去?还是要去吃晚饭?”
“这才几点,吃什么晚饭。”镜飞彩看着已经转身站在了门外的宝生永梦,“你走吧,我要回家了。”
“太残忍了吧,教授先生。不留我讲两道题目吗?”
“我没有什么好和你说的。”
说完这句话,镜飞彩关上了办公室门。宝生永梦的脚步声磨蹭几下,拳头抬起又缩回,并没有真的叩在门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离开。至少今天过来的目的达到了,毕竟他原本想的也只是见镜飞彩一面罢了,既然是拿着那封属于他的信,他就不可能对自己避而不见。
不过就算是什么都没拿,镜飞彩也不会一下子将他拒之门外吧,毕竟是那个为人处世都完美得要命让人无法挑剔的镜飞彩,怎么想都不可能因为他们谈过恋爱又分过手就把他一个人关在门外不让他进办公室,这种事就算是几年前也没有过。
宝生永梦一路顶着风走回CR,把口袋里装着的另一封信扔在桌上。作为目前游戏病治疗尖端的CR自然能收到不少邀请,他也沾了光,因此那个给镜飞彩发邀请的组织寄来的邀请函其实是两份。宝生永梦离开CR时拿的信封有两个,全部装在他大衣口袋里,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像几年前尚未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感情。他默默地盯着桌上写了镜飞彩名字的信封,看来赌赢了,在那样无法概括的环境之下哪怕谨慎如镜教授也会犯错,他拿走的并不是写着自己名字的信,而是写着宝生永梦名字的那一封。所以现在只需要等,宝生永梦想,等着镜飞彩哪一天发现信封上的名字不对,反正他宝生永梦也要去,到时候就算镜飞彩真的没发现,也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想到第二天宝生永梦就收到镜飞彩发来的短信,要他结束今天工作之后在医院门口等他。他盯着手机屏幕苦笑一下,这种小把戏果然还是逃不过天才外科医生的眼睛,错误甚至还没隔夜就立刻被揪出来曝了光。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宝生永梦走出圣都大学附属医院的门,看见裹着一条灰色围巾的镜飞彩正站在那里看手表。见到他来,镜飞彩直截了当地把那封信递上他的心口,宝生永梦一低头就看得见。
“把我的那封给我吧。”镜飞彩淡淡地说,“趁还没不可收拾之前。”
宝生永梦“哈”地一下笑出了声。“这么介意前男友的东西在办公室过夜?”
“跟你和我有过什么毫无关系吧。动作快一点,拿来。”
“还真是会使唤人,教授。”宝生永梦慢吞吞地从背过去的手里拿出镜飞彩的那封信,“给,拿去吧。”
“别喊我‘教授’。你又不是我学生。”
“嗯嗯,教授。”被这么说的人敷衍地应着,把镜飞彩递给他的信收进口袋。
真是毫不悔改。镜飞彩懒得再和宝生永梦计较,看着信封交换到正确的位置之后又看了眼名字作确认,手里这封信确实是属于自己的。而且尚未拆封,里面的内容应该没有被替换过,这让他大松一口气。
“行了,我走了。工作顺利。”
“一句再见都不说?”
宝生永梦在镜飞彩身后这么问。
“不说。”
镜飞彩转头就走,风把他的围巾吹到一边。宝生永梦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风里微微眯起眼睛,直到那一块被镜飞彩填充的视野缩成小小一个点,隐进远方的天空底部,他才慢慢地踱回自己的办公室。
过后一段时间镜飞彩维持着正常的生活状态,上课、休息,医院和学校之间两头跑,期间还做了一台观摩手术。宝生永梦没再联系他,也没再贸然跑来他办公室。镜飞彩为此感到庆幸,幸好他没再来,不然自己还要想一些办法才能摆脱。过去那些感情在今日看来已经像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但只要互相都不追究,就不会变得难堪。感情结束之后留给他们的退路都没有多少,从前还做同事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CR并不每天都需要他们变身驱除游戏病就好得多了,不用整天都看见对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生活轨道便逐渐轧离对方站的地方。
到了信笺上写的启程日期,镜飞彩默默收拾好了行李,嘱咐助教在他不在的几天时间里帮忙授课,又细细叮嘱手下的实习生不时跟进课题,有进展了就给他发邮件,只要不是休息时间他都会回复。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和司机说了开去机场。没想到汽车还没启动,不速之客就敲起了车窗。
镜飞彩扭头过去,宝生永梦正站在车窗外。他什么时候跑来这里的!自己都没发现,难不成是刚刚一直站在能看见他行动的地方盯着自己?镜飞彩不再管他,示意司机开车,却忘记了现在的出租车都是自动门,于是宝生永梦不请自来地挤进了车厢,坐在了他旁边。
“你……”镜飞彩想赶宝生永梦下车,余光却立刻发觉司机正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们,他只好迅速改口。“你没带行李?”
“原来你一直没发现我们那两封信上写的不是一个时间。”宝生永梦说着,又故意停顿好一会,才说出下半句话。“不过镜教授贵人多忘事,肯定也不会注意到我小小一个儿科医生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儿科医生。”镜飞彩终于也忍不住开口讽刺,“我压根就没拆你的信,我怎么知道不是一天?”
宝生永梦点着头,表情却是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镜飞彩暗暗憋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等着出租车开到了机场,过程中宝生永梦一直时不时用膝盖碰碰他的,镜飞彩想叫他安分一点,又想到他这么干的时候多半在汽车转弯或刹车的时候,万一自己一训斥宝生永梦,宝生永梦却回答“只是因为车身颠簸”,自己也没办法下台,因此他还是忍住没说。
虽然已经是十足十不耐烦了。宝生永梦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但仍是会控制不住自己,非要去黏他两下才舒服。他知道镜飞彩认为几年前那些事是不愿再揭开的书页,但他可不这么认为。明明飞彩一直以来都没有删除他的联系方式,更没有取关他的SNS,甚至偶尔在CR遇见还会礼貌地打招呼,并不存在任何像前任相见的尴尬会面——明明,他可以对自己更刻薄,他却没有这么做。要说自己这种行为是得寸进尺,那就是吧,自己当时决定耍弄镜飞彩把信件交换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在他办公室里。那姑娘穿着一看就是刚买来熨好的衣服,头发卷得很漂亮,一看就是认真打扮过的。宝生永梦已经不再是过去愣头青的年纪,自然是明白她来必然不是单纯为了请教问题,也知道镜飞彩必然明白这一点,却还是会感到难以忍受。
出租车门打开,镜飞彩立刻从另一侧下了车,转到车后备箱那里拿出自己的行李,向候机厅走。宝生永梦一直黏在他背后,他不想在公共场合和宝生永梦争执起来,那样太难看了,于是也就放任宝生永梦像条讨吃要喝的小狗一样跟在后面。
但宝生永梦的厚脸皮程度已经超过了镜飞彩的预期,怎么这人年纪越大反而越不好面子,到了要登机的时候还和他坐在一条长椅上,中间也只象征性地隔了几个位置而已。镜飞彩摇摇头站起身,带着自己的行李箱向登机口走,这时宝生永梦喊住他。
“明天见。”
镜飞彩回过头去,宝生永梦对着他挥手,露出一个微笑。他被那个笑容晃神片刻,不得不眨了眨眼才避免自己的视线停下来。行李箱的轮子辗过柔软的地毯毫无声响,镜飞彩彻彻底底地转过身去融进队伍,沉默地走上通向飞机舱门的那一长段路。
最终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像以前一样下意识地转了身去想再看一眼宝生永梦,那厚厚的玻璃窗却用一片模糊挡住了他忽然异想天开的想法,借此提醒他今日不复往昔。镜飞彩又眨眨眼,这一次的时间比方才的长一些。他停下脚步,用脚抵住行李箱防止它在斜坡上向下滑,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来,抿去了眼中进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