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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二 铜仙梁园 ...


  •   听闻梁略亲自来迎,郭述便在大门前下了车,远远便望见空旷的铜仙塬上,山峰起伏,襟川带水,楼台如仙,状若高城。气势骇人的大门旁,早早有锦衣侍从列队两侧,悄然开启的侧门前,梁略亲自迎了上来。
      郭述快走几步,款款上前:“何劳郎君亲自来接?”
      梁略道:“我怕你乘辎车太过气闷,便令人备了轩车。你初来,我带你园中转转。”
      郭述一面听,一面仰头瞭望面前的一连五间兽头大门,兀然壁立,重楼飞檐,四面垣墙绵延,墙垛凹凸,可作望楼、置弓弩;两旁子母双阙,肃穆庄重,尽耀门第、显尊贵。门楼正面一面巨大紫檀木匾额,上书“铜仙园”三个斗大篆字。其气象之恢弘,地势之险要,观之不似门阙,宛然城楼。
      “雍都城内的大将军第才扩建翻新,又在这里大造园林,是不是忒过了?”郭述宛言叹道。
      梁略与她并肩而立,随着她的目光仰首笑道:“你在城中不得舒展畅快,常来此处消散消散也好。明日安置好了,将破奴也抱来,你我暂忘忧愁,享几日天伦之乐。”
      破奴——梁略的独子——郭述不由回转头,沉默半日,道:“从京中至此处,也不算近。小孩子如此跋涉,只怕有碍。你既令我在此处消散,不如便暂留京中。”
      梁面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悦,转瞬即逝,便抚着郭述的背,笑道:“小儿岂能久离母亲?”
      郭述是个心思细密敏锐的,眼见他刻意藏起心思,心下暗沉,脸上却含笑:“妾乃无福之人,不能解大将军子嗣之忧。今能抚育破奴,全仗你怜惜。我怎能不愧怍感激?只可怜闵姬母子分别。若平日居京中还好,虽由我抚养,她也可常去探望。若接来此处,闵姬思念也罢了,只怕破奴承受不住。”
      梁略神色登时和缓,道:“你虽思虑周全,却全不解我苦心。我知你在母亲面前辛苦,故愿你多居此处。况破奴只能有一个母亲,你们母子相保,才是长久之道。倒是接来此处安心。”
      郭述心中苦楚,口中却说不出,只好笑道:“郎君有没有想过,我虽老大如许,然万一上天眷顾,赐我一子呢?”
      梁略愣了一愣,旋即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笑道:“你放心,自然你生的方是嗣子。”
      郭述见他会错了意,却又无可解释,只好缄口。梁略却只道她忧虑子嗣,于是凑近她耳边,低声笑道:“所以要你长住此处,这样才有机会生子啊。”
      郭述一面要挣脱他拉扯,一面忙向四面张望,却见虽奴仆环伺,却都溜得远远的,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作无视无闻状,这才稍稍安心。
      梁略难得露出寻常夫妇间的笑容来,就此拉着她登上轩车,又命人打开正门,他亲自驾车径直入园。院内竟以墙为影壁,与外墙夹城狭道,两面连接侍从房及马厩。
      梁略正为郭述指点,见有家仆捧了各色食盘杯盏沿着台阶从门楼上下来,便知是撤下适才残席。
      他回头瞧了瞧,却见杨佑早没了踪影,便唤过一家奴来,嘱咐为杨佑安排客房,他晚些还要召其长谈。那人应诺,正要离去,不妨将食盘上一物落在地上。梁略垂目一看,却是一副羊皮手套,便伸手指了一指。那家奴有些愣怔,却也赶忙将手套拾起,递到他手上。他拿在手上看了又看,重又放回那家仆手中,道:“送入寝居去。”
      郭述不由瞥了一眼那手套,上好细腻的羊皮制成,露出的羊绒依稀可见是最精细柔软的羊羔毛。可如今正是秋季,为何便万里迢迢带个手套来。
      梁略似乎察觉出郭述的诧异,便侧过脸来,耐心解释道:“此杨司马从晋北带来——我从前与狄人战手被刺伤,一入秋冬便旧疾复发,难为他还记得——不可辜负他一片心意。”
      郭述闻言点点头:“适才门外恍惚看见有他,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他这次来不知留京多少时日?我上月见了他那位……如夫人,说已有二载不得相见。其女也不识有父。不如你看看让他留的久一些,好令一家多聚几日。”
      梁略道:“放心吧,这一次他不走了。”
      “那晋北?”
      “别有安排。”
      梁略说着便一拉缰绳,驾车过了长长的影壁墙。眼前便是一条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笔直大道,皆以平整宽阔青石铺成,直通前庭,庭阶层层,连接前堂。堂室屋宇高大雄浑,两旁皆有游廊连接厢房、耳室。正道两旁又有旁道,可绕过堂室,便可见大大小小、错错落落的房屋,皆与正堂风格相同。梁略便一手控车,一手指点,“此是更衣室”“此为盥洗室”“此处可备菜肴”“此处花木掩映最宜知心友朋晤言一室之内”“此处环绕正堂可藏侍从勇士”……
      正堂两面,长廊近处,各有旁院,东则华林亭台,可供消散游赏。西则观台宽庭,设有舞榭歌台。其中灯架林立,如花如树,彩绣招展,观楼壮伟。
      梁略春风得意,驱驰如风,一时之间越过堂后大湖,又入一院,这里却是他自己的住宅,房屋不似前面气势宏大,然也高大轩敞。有正寝、燕寝、寝卧、书房、内堂,厢房、耳房、客舍、亭台、廊轩等数厝,庭院亦是天青石板。他不喜房舍繁复,整个屋宇院落皆方正宽敞,唯两旁种有花树,略作点缀。院中两面长长两排皆是兵器架,架上武器应有尽有。正院两旁也各有别院拱卫环绕。
      再往后房舍渐渐有所区分,各具功能。梁略又为其指点,何处是粮仓、何处是甲舍,何处是仓库,何处有瞭望台,何处为演武场,何处可供骑乘,何处有观景楼,何处是园林。园中则借山形水势、花木簇拥,矗立屋厦楼阁,有冬日之暖房、夏日之冷厦、秋日之水轩、春日之风阁,其中琐窗朱户,雕梁画栋,形式各异、多如蜂房。并有青山绵绵、川水迢迢,溪桥山石,名花异草、植树卉木,凫雁回塘、禽鸟隐没。
      如此便行了一个时辰,日已居中。前面便是一处小小花园,秋日的阳光格外艳丽,照见水波粼粼。梁略见郭述已薄汗微微,便引她下车,徘徊共赏,从容共语。
      “上月内妹之子办周岁,我也不得闲暇。内实有愧,改日再奉上厚礼。”
      “我已替你周全好了,蔡都尉并舍从妹皆感慕大将军恩惠,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梁略闻言笑道:“别人感慕与否,与我何干?我只为你,怎么就多此一举了?”
      郭述心道,梁略年轻时俨然端肃、不苟言笑,他们二人自婚后十余载皆相敬如宾,如今反倒能自如地说句诙谐话。从前虽也常盼如此,可如今他这样做了,她却觉得奇怪。
      可是如今身份不同,郭氏一门还是要仰仗梁略,她不得不虚与委蛇,便回道:“你若是非要我的感慕,那便……”
      “我并非要你感慕……”梁略打断了她的话,双手扳住她双肩,径直看向她的眼睛,“是我感慕于你,愿令你遂心顺益。从前我常涉艰难无以自保,对你亏欠良多。从今往后,任你予取予求!”
      郭述一向镇静自持,今日听他此言,不觉一阵慌乱,便转过脸去,脱身而去。待梁略追及拦住,她渐渐平复如常,二人便并行游赏。
      郭述望着华林景致,心有所感,叹道:“平侯,你如今身居高位,掌握权柄,又是天子贵戚,其实便无眼前这些锦上添花之事,也足以荣身。登高思卑,欲进思退,方是守常之道。智不可使尽,事不可做绝,你不为别人,也为了破奴留些余地。”
      梁略半日没言语,神色也没变化,可是郭述已感到他内心不乐,倒不好再说什么。梁略又觉不忍,道:“你识见卓远,又为破奴打算,我怎会不知你待我之情?然方今之时,我亦身不由己。望你能体谅。”
      郭述笑着点头,又道:“我在此居半月十日,京中尚有一事,等再来时,将破奴一起带来,好令你日日得见心头爱子。”
      梁略闻言心里欢悦,也拟如别家夫婿那样与妻子调笑两句,然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好讪讪地笑。
      郭述自来知道他于闺房中素来木讷,见他这副神情,忽然想通了曾经不明白的事——他幼年父母仳离,多半没见过父母恩爱情形,自然也拙于此道。继母柳氏与他父亲两情相偕,待他亦如母亲,可是到底不是生身母亲。
      而当年她父母感情冷淡,她自幼便知独守空房的冷清,也学不来夫妇间的柔情缠绵、曲意温柔的小心思。就这么一瞬间,郭述恍然醒悟,原来这许多年与梁略之间的症结所在,不由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情意,于是往日那些不可言说的幽怨忽而解了几分。
      “你说京中有事,究竟何事?”梁略终于从欲言又止、欲说不得的尴尬中找出了突破口。
      “我兄长郭腾此前诞下数子皆不得成活,如今阿嫂即将临盆,便在此月之间。请了个名医来诊脉,说此胎强健,且看着该生男。”
      梁略闻言也面露喜色,道:“既如此,我陪你同去。内兄家既有名医,为何不替你瞧瞧,也许……”
      说到这里,梁略忽觉不妥,只好住了口。郭述却似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知道你也欲儿孙绕膝。如今只破奴姊弟两个,太少了些。我自然该求医问药,然如今已近三十,实在得失难料。闵姬年长于我,非易于胎孕之年。上月母亲还与我商议再纳姬妾之事,如今看来,势在必行。”
      梁略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当初许诺于你,纳闵氏已是食言在先,又岂能无信在后?此事不要再提,我也亲自禀明母亲大人。你我守着破奴足矣!”
      郭述欲再言,却被梁略打断了。
      “邵元璨初战告捷,为天子稳定关中屏障,朝中那些反对者及其党羽再不敢胡言乱语。我正愁凯旋归来之日功高难赏,如今倒有一事可成人之美。”
      邵璟是梁略最看重的人,如今出征有利,自然替梁略震慑朝中反对新法一党。梁略欢喜之余,自然想与邵璟更近一层。据此,郭述大约猜到了他的想法。
      “你是要为他娶妻立室?”
      梁略点头叹道:“他对七娘子的心思,尽人皆知。只是不知为何两个人都牛心左性,谁也不肯先点破。况如今谁也不敢惦记七娘子,难道就让她老于闺中?”
      郭述也不由长叹:“他们两个皆非顽固不通,只怕各有苦衷。从前卫氏那事……骠骑将军年少成名、自视甚高,偏偏在此事上无可奈何,到底伤着了。我们小七,你也知情,与四郎情热之间生离死别,只怕也难忘情。”
      梁略沉思良久,道:“当年那卫氏我见过两面,除了容貌着实过人,实在不知有何过人之处。元璨年少,沉迷美色也是无可奈何。然那卫氏如何可与七娘子相提并论?我冷眼旁观,确信元璨待七娘子情真意切,稀世罕见。至于梁武,虽是我挚爱亲弟,亦知其禀赋过人,然如今与邵元璨相比,还差得远。别说他如今已尚公主,便是孤身一个,未必是七娘子良配。如今元璨所顾及的,唯有清平县主一人而已。然若这次邵璟得胜归来,我自为之筹划……”
      梁略的策划,郭述岂能不知。他与邵璟虽年少交好,然并无铁实的亲戚和利益关系。邵家为军功勋贵,实力雄厚,不是联姻宗室,便是结亲世族。固然如今邵璟身居高位、爵禄加身,是因屡次为梁氏稳定朝局。然权力之间的翻云覆雨,这样的关系并不牢靠。梁略是想借郭霁与邵璟成为连襟,那么除却年少情谊与利益相托之外,便多了一层亲戚关系。
      郭述因当年被迫嫁与梁略而致令数年拘泥隔阂,自不愿郭霁重蹈覆辙。然若是邵璟的话,那便另当别论。她一面听梁略说,一面满心筹谋,默然思索,也觉可行。
      便在此时,忽有家仆来报,说长沙郡有书信加急送来。又说廷尉正宋介求见。
      梁略闻言蹙眉叹息,只好暂别郭述,临行又命人将她送至内宅,方去前堂处事。
      阿辛见主君离去,便从外面赶上来随郭述转入内室,安排好行装婢仆后,便来为郭述更衣梳头,又悄然道:“我适才在外面候命,刚巧见了廷尉正。他暗暗告诉我,韩侯亲自弹劾长沙郡太守三大罪过。”
      郭述并不意外:“断臂求生,亦是世间常事,不足为怪。”
      阿辛眉开眼笑道:“这些大道理,微贱之人不懂。然我听了也觉这韩侯手段了得。上次我们途中遇贼人,我只道此命休矣。谁知他那样一个俊美公子,竟能亲自上手以命相搏,竟有十二分杀气!然杀贼之后,立时斯文有礼。世间怎么有此奇男子呢?我大将军身边人说,他这一次被那个长沙郡太后拖累得好惨。娘子若是能在大将军面前……”
      郭述正瞧着庭外花木发呆,听闻此言,豁然转头,目视阿辛:“私恩固然当图回报,然若涉公事,非我等所能与!”
      郭述渐渐消了怒气,从镜中瞧见阿辛惶恐不言的样子,一时不忍,道:“阿辛,不是我不知恩图报。你没瞧见吗?我们大将军,如今哪件事不是独断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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