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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十三 私祭 因方入冬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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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方入冬时寒暖反复,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许多道路便为冰所封。而眼前这条路僻无人,经冬不化,更是凝结难行。如今又下过两场雪,积雪将道路覆盖,冰上宿雪轻扬,雪下光滑如镜,是以车马人畜行走艰难。
有蹬着鹿皮靴的锦衣扈从飞速地行走于冰雪道途,各自抱了厚厚的茅草卷,赶在马车到来之前,先行铺路。
这样便好走得多了,只是仍旧免不了颠簸蹒跚。郭霁靠在车厢上,犹觉得整个车身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滑入斜坡深谷似的。就这样晃荡许久,她才渐渐适应,整个身体反倒随之松懈下来。车辚辚、风萧萧,连日值宿的困倦袭来,令她眼皮渐渐发沉。半梦半醒之间,积压数载的思绪没了控制,在眼前放纵游走。许是梦中之身犹怕路滑难行,不知不觉仿佛来至富平城外……一样的刺骨寒冬,一样的艰难行路。祭拜母亲的归途、老仆挥动的马鞭、突如其来的蒙面贼人、白光熠熠的飞刀、漫天的风雪、即将结冰的黄河、孤悬旷野的逆旅、品类琳琅的街市、铿锵婀娜的胡旋舞、温暖狭小的成衣肆、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满街惶然的市人、哐啷啷撞开的门板、呼啦啦如狼似虎的士卒、荆棘遍布的刀丛……
无数的画面纷至沓来,疯狂涌入心海。梦境纷乱披拂,一片兵荒马乱。忽一抹目光温柔,一阵笑语朗朗……还有那正要揭开的蒙面、那呼之欲出的面容……
嘟嘟嘟……猛然停下的车马晃动与细微而突然的敲击声打断了一切,那些纷繁的画面如同狡兔见了鹰犬般惊悚地逃逸,一时间坠入时空的漩涡,一去不回头。
天旋地转、海啸山呼,她一睁眼,刹那间散佚了所有真与幻、实与虚。
到底是缥缈之梦,还是无稽追忆,她有些分不清,眼前仍是逼仄而又空荡的马车。她心中泛起苦涩,却来不及品味,当即推开车门,却见车下小内侍正仰头等候。
她四下里一瞧,却已不是之前的台塬荒地,竟已到了有人家聚居的京郊。只因天寒,路上少有人行。偶有农夫路过,衣衫敝旧单薄,身背几把稀疏柴米,远远望着,不由驻足观望,随后瑟缩着身子踽踽行走在雪地上。
“太后有吩咐?”她一面踩着下车凳款款下车,一面问。
“太后命我们暂且歇歇。”
“这里?”郭霁环视四方,满是疑惑。
小内侍迟疑了一下,上前低声道:“此处确是不相宜,不然长御去劝劝?”
郭霁略一点头便踩着厚厚的茅草垫子,往前面马车赶去。只听一阵沙沙声,后面宫女正飞奔着去扶梁后下车。郭霁赶到时,正在前面指挥开道的令狐遂亦调转马头,疑惑地看向先一步在车下侍奉的小黄门阿俭。
那小黄门见郭霁与令狐遂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只好转向梁后,躬身道:“太后可是要出来透透气?小人这就命人清场。”
梁后却摆摆手笑道:“我久居深宫,难得见四方民生,眼看着就要变成无知妇人了。”
“太后英明神姿,足不出户而知天下,正该深自保重,方是社稷之福。”兹事体大,身为近身女官,郭霁先就上前劝谏。
“我为天下母,若只爱惜一己之身而置天下于不顾,如何是社稷之福?”梁后说罢转身,就要向民居处走去。
众扈从不由去看令狐遂,令狐遂无法,只好快步拦在前头,躬身劝道:“太后若要知民生之情,何必非要今日?此路荒僻,坎坷冰滑,为太后计,不如先归去。”
梁后瞧着令狐遂,目光炯炯,道:“卿等不知,无论是执意革新的大将军还是持旧劝阻的众臣,向我进谏时,总是条陈天道之常、生民之命。要变革的自然说,‘变则通、通则久’、‘法先王之意,不发先王之迹’,若不变通革故,黎庶疾苦疲敝,必有灾殃。反对者则曰,‘天行有常’、‘天不变,道亦不变’,又言若不变法,众庶虽苦,尚有安定;若要变法,则民之苦,无以复加。先王之道,渺茫难踪。然民之苦,我总能有机会亲自见一见。”
令狐遂忙道:“太后圣明仁慈,心系万民,此为社稷之福。然何不择一日,知会大将军并公卿,臣亦可从容布防,保证太后安危。”
梁后笑了笑,道:“你都说要知会大将军及众公卿了,我还能看到真正的实情了吗?又是布防又是清场的,不知你要清掉的是何人何事!”
令狐遂素来冷静,面对梁后的指斥也不禁惶恐,垂首躬身,半日方道:“太后执掌天下,而臣职之所系,在太后一人而已。”
梁后听了默默不语,良久看着令狐遂道:“既你所系在予一身,当助我达成心愿,而非一味畏首畏尾,和他们一道令我隔绝于人。”
令狐遂闻言,脊背一震,久久贮立,不再拦阻。梁后亦静默片刻,便转身欲向民居处行去,宫人们当即跟随护持。众戍卫瞧着令狐遂尚未下令,都没有擅动。
郭霁冷眼瞧着二人言语往来,一直插不上话,此时便悄悄上前拉了拉令狐遂衣角。令狐遂才从沉默中醒过来,速向众戍卫一番交代。十余人的戍卫立时分作三队,有急向民居处提前勘察的,有携了利器按平日所训围随梁后的。另一队则至隐蔽处换了装束,悄然分散入民居处。
郭霁赶忙跟上梁后,道:“路上太滑,太后须当乘车。”
梁后摇摇头笑道:“你不知,当初我在云中,雪下的半人高都有,照样行走。如今虽为太后,难道我便不是我了?”
郭霁无可奈何,叹道:“太后自然还是太后,可是身份有别。当初太后在云中,若果真有伤贵体,不过一人之痛,父母家人心痛而已。如今身为太后,一身系天下,岂可同日而语?若有差池,他人且不说,我们这些近身侍奉的就罪该万死。莫说妾心不安,就连令狐卫尉都吓得这样,太后就当心疼我们。再则,太后不爱惜一己之身,可陛下又当如何?”
梁后闻此,果然动摇,停步不前,自嘲自笑:“果然身份束缚人至此,我已并非我了。”郭霁见梁后神情落寞,也为之唏嘘,然世情如此,无可奈何,只暗向小内侍使眼色,令
他们去将车拉回。
梁后却又道:“坐车也行,只是不当扰民,不令村人察觉我们的真实身份,就坐郭长御的车吧。除戍卫外,余人留在此处,就阿俭、阿兕随我进去吧。”
郭霁正要制止,却见令狐遂悄悄向自己点头。小黄门阿俭闻言,又见令狐遂也点了头,只好命车夫拉车。令狐遂却一摆手,跳上马车,驱赶到梁后身边,他要亲自赶车。
梁后见此,微微一笑,再不迟疑,由郭霁扶持着上了车。
村落中三三两两的行人瞧着这突兀的马车,竞相引颈遥望。
梁后从车窗中悄悄向外观望,对跟在车内侍奉的郭霁唏嘘叹道:“我年少时居边地,其间贫人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总谓辇下京华总能人人饱暖了吧。后来随父母来京,再后入宫侍奉太皇太后、先帝,从此拘于宫中,再不似晋北时自由自在,故而无由得见人间疾苦。今日我们出京郊时,恰逢饔时,然炊烟稀少。现下归来,遥望乡民,竟也衣不得暖。”
郭霁垂目静听,沉吟道:“妾到凉州时,见过荆棘千里,不见人烟。也见过……卖妻鬻子、易子而食。还有,农人为了一点水、一垄田而大打出手,至于械斗的也时有发生。”
梁后惊诧地看着,拉过她的手,道:“阿兕,那你告诉我,果真都是因豪族侵田、压榨所致吗?”
郭霁知道自己虽人微言轻,然因所面对的是手握天下的女主,故不敢轻易论事,良久才道:“贫者乏衣缺食、丧其田宅,其因实多,然关要在于荒年冻馁而无以活命,便将田地低价卖给豪族乡绅,最终无以安身立命,便只好卖身为奴。可是……”
梁后见郭霁欲言又止,神色转和,柔声道:“你只管说,无需顾虑,我自信你。”
郭霁心中感动,便道:“可是若说将豪族所占田地悉数归还,命其释放奴婢,也不过解一时之急。”
梁后眸光一闪,道:“阿兕何出此言?”
“我听人说近一二十年水旱霜冻之灾频仍,边境征战之祸繁多。若遇岁饥,活命而不可得,遑论赋税?然官租不可不纳,只好再次鬻田宅、卖妻子,终身为奴。甚或有些田产微薄岁岁为赋税所苦者,竟自愿为奴,托身于豪家。虽则折节屈抑、做小伏低,却再不有新赋税徭役,倒也落得轻松。有些不愿为奴,或不得为奴的,便化身流民,终为祸乱。去岁兖州民乱,便是为此。”
梁后叹道:“可是去岁已将兖州赋税减免大半,何至于如此呢?”
郭霁沉默许久,终于俯首拜道:“今日妾冒死上报太后,陛下仁慈英明,固然减免赋税。然所减免往往是杯水车薪。况有些郡县掌官为官声及课考,不肯报灾,或将重灾报为轻灾。且朝廷虽减免赋税,而郡县守令仍需运转,若不收之于民,官署花费从何而来?故虽减免,然诏命至于郡县,难以真正实行。百姓为本,本伤而末何以久存?此或为子孙后代之远虑,而今却有近前切身之忧。”
“何谓切身之忧,你只管说透彻!”
一不做二不休,郭霁索性尽吐其言:“朝廷赋税之收、府库之实、兵卒之源,皆自民来。若民尽为奴,田尽入私家,朝廷府库空虚、田亩削损、武备不足、兵源难凑,损公家而肥私门、弱天子之权而强郡县之力。妾言无状,惶恐难荷,乞太后恕罪!”
梁后听罢思绪悄然,默默伸手扶起郭霁,却向车窗外望着寂寥村落与远处的荒野空山冥然兀坐。
有背筐篓的老者正伛偻而行,见有贵人车马,便缩身道旁,弓着腰,头却忍不住抬起,不意竟与梁后对视,浑浊的目光不禁豁然一亮,恍似得觇神人,又畏又羡,于是赶忙低下头不敢窥视。
梁后命车旁侍奉的扈从去将令狐遂唤来。马车很快停了下来,不久令狐遂便来至车窗前,二人隔着车窗寥寥数语,那令狐遂躬身听着,随后摇了摇头,神情颇为抗拒。梁后却不肯放弃,又低声与他相谈,却见令狐遂依旧迟疑,脸上便作蹙眉状。那令狐遂见梁后幽愁深思,略作掂掇,方点了头。
郭霁从旁瞧着,大为感叹。这梁后自巫蛊之案后,身被幽囚,幼子一度交由他姬抚养,家族险些覆灭,后来又经赵贵人立后风波,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天子崩殂,身为天子生母却不得封后,群狼环伺、四面打压,就连赵贵人家族尚在梁氏之上。她既历经艰辛危难,待曾与之共患难、同生死的近臣格外优容。除女詹事孙蕙外,就是令狐遂最为倚重。故有时二人相处,不仅有君臣之义,更似有友朋之谊,旁人多奉承,唯有令狐遂敢于直言。偏偏太后最听他的,故二人日常言谈比别人更觉轻松随意。
郭霁这样沉思漫想,忽一个念头从最深的心底跃出,宛如一粒石子落在水面上,荡起一片縠纹波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再也挥之不去,令她莫名悸动不安。
那一年——就是她家人自蜀地蒙赦将归的那年春日,东风春雨后,落花成阵,梁后醉酒偷偷出宫,令狐遂披蓑衣冒风雨一路近身护持。高烧的梁后伏在令狐遂的背上,一句“令狐,是你吗”,而令狐遂那淡得似乎无味的答言……往岁种种蓦地重临心头,当时只道是卫尉职责的扈从,是高烧后的无稽之言与寻常应答。如今画面一帧一帧在心头过,却有了全然不同的意味。二人之间,那种自己沉醉其中而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平淡与亲厚,岂特君臣?
郭霁被自己无稽之想吓了一大跳,断然将这呼之欲出的念头狠狠摁回心底。她抚了抚乱跳的心口,忍不住将目光闪在二人的脸上,却见令狐遂面沉如水,看不出有何变化,可是梁后的眉目舒展,笑容灿烂,连三冬都暖融了。
梁后以在令狐遂无可奈何的目光中从容下车,在一众随从的护持中走向那老者,含笑问其年庚几何、家中亲友及日常饮食、起居寒暖等事。老者虽不知其身份,然见其衣饰华丽炫目,随从簇拥,且个个魁梧矫健,知道此必雍都贵妇人。这样神仙似的人物能同自己这孤贫老朽交语相谈,不禁又是诚惶诚恐,又是受宠若惊,于是小心翼翼地应答回话。
问答已毕,梁后却又向他身后背篓里的瞧了一眼,道:“长者今日所获颇丰呢。”
那老者闻言,有些局促,正不知如何答言,那边令狐遂却瞧了瞧四周,催促梁后离开。郭霁也见背篓中乃是可作燃料的牛粪,觉得不雅,亦上前劝行。
梁后却不理会,照旧看着老者笑道:“这些可够烧半宿了。”
那老者这才扭捏回道:“让贵人见笑了。如今柴米奇贵,乡人一日一粥尚勉勉强强,柴草更不敢想。只得去拾些牛粪来聊以过冬。我今日起得早些,多得了些。也不是每日都有的。贵人有所不知,我邻舍一家十余口,去岁便因夜里无火,得了风寒,一下子死了大半。此物虽腌臜,却是要救命的。”
梁后黯然点头,亦知再耽搁下去会令令狐遂等为难,于是起身道:“本欲拜访尊家,然尚有事在身,待有闲暇,当在拜谒。”
梁后说的不过是礼仪应答,那老者却信以为真,脸色更加惶恐,忙摆手推辞道:“今岁风雪时,我家中房屋塌了大半,如今只有半间屋子还是囫囵的。破旧寒酸,岂能迎接贵人!”
也不知是羞是恼,那老者说罢便侧身跑开了,谁知心里慌张,一跤跌在地上,半日爬不起来。令狐遂急忙示意扈从将其扶起,回头却见梁后目光殷殷,正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由叹了一声,命人取了二百钱送到老者手中。
见那老者尚且愣怔,于是道:“我家夫人闻长者遭遇,于心不忍。请长者权且手下,先修好了房舍,一家人好过冬。”
那老者一生也没见过这些钱,神情激切、老泪滚滚落下来,“噗通”一声,五体投地,俯伏叩拜,嘴唇嗫喏良久,想说的话却似鲠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梁后不忍,转身快步登车,令狐遂便示意扈从将人拉起来,好好护送回去,自己则紧跟车驾,谨慎护卫。
车子又行驶起来,梁后许久才缓过神情来。
“当年父亲在云中抗击羌狄时,我同闵家阿姊……”说到这里梁后笑了一笑,“就是大将军的妾室。她当初合家俱死于胡尘,便在我家长大。我们两个虽性情脾气不大相投,却也还算是自小的同伴,时常相携出游,有时便会遇到这样的人。可是边地的雪更大,天酷寒,常常有人忽然栽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梁后叹息深深,郭霁不知如何安慰,于是道:“天子圣明,重用文臣武将,以道治天下,况与羌狄休战,北狄内附,此后边境安定,干戈止息,太平盛世不亦近乎?太后何忧是有?”
梁后略点点头,叹道:“大将军意欲变革法度、匡时济世,众臣只道他为自身尊隆,意欲独擅专权,就连陛下也怀疑他。可是我却知道,他志在天下,奋而不顾身。可是他踌躇满志,却不思梁氏子孙之安。我夹在他与陛下之间,何其为难?”
“古人云‘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故‘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大将军非寻常人,况有太后总控局面,若循序渐进,必有事功。”
二人正说着,忽闻一声呼喊,似歌似哭,远远传来。
“贵人仁善,活我一家人性命。我这无能老朽今生不得报贵人活命再造之恩,死后也要做牛马报答贵人。乞愿贵人四体康健、长寿无疆!”
二人闻言心中震撼,许久无言,回到此前停车处,已是午时。宫人内侍早搭好了毡帐,生起了火盆,拿出备好的果点饮食供奉梁后前。
虽说有毡帐火盆,然梁后体弱不耐寒,又有病根在身,于是咳嗽不止。小黄门阿俭急的忙前忙后,有趁空向郭霁道:“此事可别传扬出去才好,太后此行,原本是暗中密行。若犯了旧疾,查出此事,你我可大为不妙。一会我等当劝太后速速还宫,中常侍那边耳目众多,这次没知会他,还不知他怎么想呢?别人也罢了,就是大将军……若真有差池,你我皆有罪。”
阿俭之言,却勾起了郭霁心中不平。
数日前,梁后梦中惊醒,说梦见亡母面如生前,向她絮絮诉说想念之情,于是便悄命近身侍臣准备祭祀品,今日宫门一开便悄然出宫,只带了亲近左右祭奠亡母。令狐遂、郭霁等人虽则怕为朝臣所知引来事端,然亦深悉为子女者眷眷之情,即便尊若太后也概莫能外,遂甘愿跟随。
想到这里,郭霁冷笑道:“若是为太后身体计,自然要速回宫中修养。可若因畏祸而阻拦太后追思亡母……我身受太后厚恩,不敢作此想。况那些三公九卿、世家贵戚,哪个不口口声声‘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他们哪个不孝事父母、‘慎终追远’?怎么堂堂太后思念生母,私下祭祀都不能得?他们这是哪门子的不近人情?你我在太后身边,自当忠诚太后,别的什么,大可不必理会。你放心,太后也不能任由他们动自己身边的人。”
阿俭见她这样心中暗暗叫苦,只道她乃大将军亲戚,又是骠骑将军心坎上的人,即便真出了事,也能置身事外。可是自己却并无这样的关系,可是这话又实不能出口,只好赔笑道:“长御说的是,你我不也是担忧太后贵体吗?”
二人正计议,令狐遂亦来至帐前,恰闻梁后正咳得紧,不禁微微蹙眉,由宫女通报后,方进帐道:“太后此番咳得厉害,必是受了风寒。我们这便回去吧。”
梁后压下咳嗽,点点头,又独向令狐遂笑道:“令狐,听闻你家就在这附近。既然来了,倒不请我们前往一觇?”
令狐遂显然没想到太后会有此意,不觉一愣,随即神色恢复从容,躬身回道:“臣只是在此处赁屋,并非房主。况家中弊旧,岂敢污了太后的眼?”
梁后却若有所思:“你初随先帝,如今跟着我,也有十几年了吧。十几年来,忠心耿耿、尽职尽责,屡次立功,如今却无安身之处,这是我的过错。”
令狐遂忙道:“臣出身微寒,蒙先帝及太后赏识,宠命拔擢,位至于卿,赏赐丰厚。如今生计惨淡,乃因不善治产,况兼前些年内人久病卧床,筵医请药所致……”
一语未了,便有宫人入内,神色颇为慌张,道:“禀太后,大……大将军已到帐前……请求觐见太后。”
帐中众人不由惊慌,一时面面相觑,唯独梁后脸上含笑,镇定自若。
“让他进来吧。”
一语方罢,梁略便在宫人导引下入内行礼,瞧了瞧梁后脸色,笑道:“今日酷寒,太后宿疾未愈,如今出来冒了风寒,皆臣等之罪。”
梁后并不回答,却向令狐遂等道:“大将军亲自来了,我们这就回去了,你们先去准备启程。”
郭霁与阿俭等人自然乐意,唯有令狐遂神色稍稍迟疑。
“令狐卫尉诚心可嘉,忠于职责。”梁略笑吟吟看向令狐遂:“如今由我护卫太后,令狐卫尉有什么不放心的?”
梁略原本就性情端严、少言寡语,更遑论玩笑,如今看梁后面子对她身边的人稍假辞色,然无形中自有威势。可这令狐遂竟无惶然之色,照样不卑不亢,只待梁后向他点头,这才离去。
众人散后,梁略上前从炉火中取了温好的酒,为梁后斟了一杯,亲自奉上,隔着足案道:“太后思念亡母,何不命臣督办此事,不比太后私祭要体面风光?”
梁后摇摇头道:“阿兄想多了,我并无意为生母求取风光荣耀。思之念之,但尽心意,何必求那些浮华虚影?今日此行,不过出自私心之诚,若是大张旗鼓,反而无味。”
“天子七庙、诸侯五庙,按时祭祀,既托哀思,又显国体,难道不是诚心?如今太后之尊,亦为人之极矣。太后生母虽非嫡室,亦当封赏,以显哀荣。此固可寄太后之思,何尝不是为示太后之贵?”
梁后听他句句“尊贵”,字字“哀荣”,心中不乐,于是笑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当众给滩头部质子没脸的吗?”
梁略见她言辞讥刺,不留情面,沉默许久才道:“太后思念生母,我何尝不思念母亲?可是朝廷自有法度,家中亦有规矩。当年父母因两族益利不合而仳离,我又能如何?身为滩头部质子虽与我有亲,然法度在前,何可姑息?今戎、羌、狄各部皆有质子在雍都,若他违背法度而我不当众申斥,又如何约束别人?”
梁后冷冷一笑:“你固然说得对,可是难道我梁家子弟就个个都遵纪守法了?怎么不见你按律惩治?”
梁略竟是无言以对,便抛下此议,回归前话:“日前母亲说起要为太后生母迁葬,请封号,太后也别拂了母亲好意。”
梁后也不想令他难堪,于是也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道:“罢了,由着你们去吧。只是别伤了嫡母的体面。”
梁略颔首称诺,又从袖中掏出一支方板,奉上道:“这是公孙汲查出来的颍川不法子弟,请太后过目。”
梁后没有去接,只就着他的手略瞧了瞧,道:“这些我都知道了,可也该斟酌好了再上报。你一股脑地上奏,让陛下为之奈何?”
梁略道:“臣不敢专擅,事先须让太后先过目。”
梁后不由哂笑:“你若是不敢专擅,怎么非要动大长公主的独子?大长公主先告到太皇太后那里去,又来找我哭诉,说你是要断她的祭祀,是要逼死她。你若再不网开一面,闹到陛下那里就不好收场了。”
梁略默然不应,梁后知道他的心思,于是声音便软了下来,叹息道:“一面是亲母舅,一面是辈分极高的姑祖母,你让陛下怎么办?我知道你是见天下凋敝,欲图革新。可是阿兄自幼读史,难道不看看‘商君’‘吴起’那些人中之杰,是如何功成名就,又是如何惨淡收场的?他们哪一个不是天纵之才、心怀远志?哪一个不是身死名灭,为世诟病?这世间早已盘根错节,明里暗里重重网罗。变革法度,何其艰难险恶?你若果真要有成效,才更要缓缓徐图,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该以‘法度’之名,将天下权贵都得罪了。你得罪了他们,自身难保,何谈变革?阿兄,我知道你的志向,可你也不可一意孤行。你我总有老去的一天,到那时,我们梁氏一族如何自处?我们父祖辈几世几代的累积如何延续?”
梁略听罢,收回方板,垂首道:“太后所言极是,然臣之所愿何尝不是为陛下打算?何尝不是为了社稷长治久安?”
梁后瞧着他的脸,道:“阿兄既是陛下的屏障,又有甥舅之亲,你的用心,我从不怀疑。可你不要忘了,你是梁氏的家主,自要为梁氏将来打算。你要变革法度,我也不拦着,然你到底要听我劝,施政以道,凡事要缓。该拿出来杀一儆百的不要手软,可是不该触碰的也不要伸手,该拉拢的也不要吝惜爵禄财帛。至于该安抚的,断断要亲身折节,给足了体面荣宠。强极则辱、太刚易折,为人立世、处事治国,莫不如此。”
梁略听罢,叩拜行礼。
“臣之用心良苦,唯太后所知。臣感激惕怵,为太后计陛下,斧钺汤镬、杀身效死,诚甘乐之!”
梁后闻言,猝然一阵疾咳,随即在梁略担忧的目光中,摆摆手。
“教他们进来吧,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