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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六 绝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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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霁不知邵璟想去的是哪里,她想不出什么地方比“上林春”更好,但她也知道,在一些繁华里巷中,亦有不少酒肆食肆,甚至秦楼楚馆,供达官贵人、富商行人通宵达旦作乐。有些店铺中的货品比东西二市毫不逊色,而珍馐佳肴之豪奢囊括世间所有,馆阁之歌舞倡优、逸乐浮华亦不下于延庆坊。本朝禁夜,只限于里坊之间、道路之内。里坊之内却是坊门一关,往来无忌。贫人闾左,入夜便一片漆黑寂静。而富人豪右,无论是居家宴客还是坊内聚饮,宛如神山仙窟。
她自己当然不能去,身为郭家贵女时不能去,如今还是不能去。她毕竟不同于永安长公主和顾绘素。可是如果邵璟能带她去的话,那自然是极妥当的,非但没人敢对她造次,只怕连背地里传言只怕都要小心翼翼。邵璟的年少骄狂与如今的位高权重实在令人不敢小觑。
但他毕竟不会带自己去,郭霁清清楚楚,心里暗道可惜的同时,又好奇他要去哪里。可是他不可能说,只唤来随从悄悄嘱咐一番,那随从得令,带了两个人一同骑上快马便奔东边去了。
郭霁只好跟着邵璟折向东南,然越走越诧异,怎么看着是渐渐向荒凉的春明门方向前进呢。
她忍不住了,道:“阿兄是要出城?可是也不该去春明门外啊,那里可是荒郊一片,没什么可去的。”
邵璟也不理她,直到赶在夕阳时分到了嘉会坊外,他率领随从下了吗,她才猛然醒悟过来,他这是要到自己家去。
事出意外,她不觉急了,埋怨道:“阿兄既驾临寒舍,为何不早说?这仓促之间,如何招待你呢?”
看着她似嗔似喜,又恼又急,邵璟笑得欢畅:“自你卜居,我竟无由相贺。今日难得闲暇,难道你要拒之门外?”
“阿兄!”郭霁不知说什么好,想要派人回家报信,可是身边哪有人,就连车夫都被邵璟先打发走了。万般无奈,她只好下马,在前导引,进了里坊。可是才走了百余步,他却走到前面,在她旁边笑了一笑,转向东去了。
“阿兄走岔了,不在那边。”
可是他只伸手向身后招招手,竟引着她径向东去。郭霁忽又明白,他并非要去她家,适才不过逗她。
难道破落的嘉会坊竟有什么隐藏至深的上好食肆酒馆,竟连邵璟这样的贵人也不顾路远偏僻寻味而来?可是却又发现并非如此。她随之向东直到巷子尽头,再折向北,走了不远,又到尽头,出了巷口,忽见土地平旷、豁然开朗,却是一处荒凉所在——连她都不知嘉会坊中竟藏了这样的空旷僻野,除了一片芦苇森森的水泽与一处耸立云霄的高台外,到处都是荒草。走近了才发现,其实也不全是荒草,还有被荒草掩映的已经倾倒了、半埋在泥土中的横栏直槛,或者是凹凸塌陷的青石路。此情此境,令人幽思,夕阳西下,更助荒凉。
晚风吹来,甚是温柔,郭霁沉醉其中,柔声道:“阿兄是怕宵禁后,我归家不便,却不想自己并随从安置为难。”
邵璟摇摇头,向她比了个禁声的手势,二人不再说话,只静静俯仰游目,果觉襟怀旷达、情怀畅然。
不久便有邵璟提前安排的人抬了美酒佳肴,又设了毡帐、铺排坐席食案,又是生火,又是温酒,一时之间,酒菜之香扑面而来。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此处的十分清冷便冲淡了五分。
二人入席,也不拘礼,相与饮酒进膳。
“你为何会到庆义坊?”邵璟一面饮酒食肉,一面似若无意似的问。
郭霁见问,慢慢咽下羹汤,回道:“给我一个女侄送些饮食日用。”
邵璟顿了顿:“跟着卫皇孙的那个?”
郭霁点头:“当初籍没入宫,后来卫皇孙养在公孙娘子名下,她便一直侍奉在侧。”
邵璟沉吟良久:“想必快及笄了吧。该早接出来得好。卫皇孙如今处境尴尬。”
“我也说了,可她不肯。说曾与公子相依为命,不愿中道舍弃。还有三四年便及笄了,我叔母急的不得了,亲自劝她几次,眼泪不知落了多少,连我死去的五兄长都搬出来,她就是不松口。这孩子看着温厚,实则执拗。”
邵璟不再提此事,沉默进食,过了好一会才道:“卫皇孙如何?”
郭霁想了想,放下筷箸,叹道:“太后气量深宏,衣食供应充足。只是居所处于混杂市井,只怕乱了心性。今日我听阿同说,卫皇孙竟与市井之徒斗鸡。太后若知道了,不知作何想。”
邵璟瞧着她道:“太后若是问起,你便照实说。”
郭霁有些愕然,既愕然于他竟知道她去庆义坊一半是探访女侄,一半确实是为太后探察卫皇孙情况,又惊愕于他竟怂恿她将卫皇孙不堪之处报与太后。
“悖逆庶人之后,与其聪明外露,不如做个寻常人。”
郭霁明白过来,点点头,算是应允了,又道:“当初孙詹事亲自为卫皇孙寻的住处,太后曾说庆义坊太过嘈杂,扰人视听。孙詹事却说,卫皇孙虽聪慧,到底年幼,该依其母家,方可完全,这才将皇孙宅第与卫氏故宅毗邻。”
邵璟明白梁后与孙蕙的用意,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间有些萧索。郭霁原本想告知卫皇孙又提起他的事,却又想起那卫氏宅院曾是他旧妻所居——虽后来风云变故、面目全非,他必然不能全然忘情。
何况身为万众瞩目的权臣,他也不好结交悖逆庶人的后人。这样一想,便缄口不言。
“我听闻狄胡已经进逼富平城。”邵璟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
郭霁垂着眸子,眼皮却微微一跳,静静道:“此前北地战报,已经呈送太后处。我虽没看到,却知道形势紧急。”
邵璟见她不动声色,也不再提,只道:“我出征后,你当善自保重。郭七郎那里,我尽量保全。”
郭霁就在席上挺身揖拜:“阿兄出征,我再无担忧。况我阿弟业已成人,身为男儿,若遇危急不能顶天立地,即便苟全性命,也不足贵。”
二人说着话,夕阳早落了山,暮色渐浓。忽有车马声隐隐传来,听声辨析,便知车马稀少,而行驶却不慢,片刻间便到了眼前。
先是前面当先三匹马,径直冲到邵璟毡帐处数十步才下马,当先一人正是常乐。
同时又见马上一高挑男子就在前面空地上翻身跃下,轻轻一个点地,便又转身从马车上接过两个孩童。那孩童尚且年幼,那男子劲瘦有力,一个拉在手中,一个持在肩上,脚步有力而轻松,便向他们这边走来。
马车上又走下来两个女子,手持十余灯,轻巧巧向这边走来。郭霁透过灯光远远瞧去,只觉这二人如此熟悉。
“倒像是令狐卫尉。”她狐疑地看向邵璟,见邵璟点点头,道:“可是他们两个怎么凑一处了?”
一语未了,常乐已到面前,先来行礼,喘吁吁道:“令狐卫尉与琉璃娘子特来拜会郎君与七娘子!”
邵璟与郭霁此时已经起身迎了出去,先与令狐遂相见。
“这是令爱与令郎?”郭霁指着那两个孩童问。
令狐遂便放下肩上那男孩,微笑着解释:“正是小女与犬子,非要闹着跟来看琉璃娘子的‘滚灯舞’。深夜在外,实在麻烦。”
郭霁道:“寒舍就在坊中,虽屋宇简陋逼仄,然足以为令狐卫尉及令爱等避寒这风,唯乞令狐君不弃。”
令狐遂正欲说话,那常乐却抢着道:“哪里用得着叨扰郭娘子一家,小人别的不行,在这雍都城中几个不成器亲友是不缺的。我舅舅在此处有个院子空着,足够我们郎君并令狐郎君、琉璃娘子歇脚。只是怕郎君们嫌弃简陋,不肯赏光!”
邵璟听罢,笑向令狐遂道:“令狐卫尉难得到此处,不如赏他个脸面。今日我们同去,正好偷得一夜闲暇,畅谈痛饮。”
郭霁虽有房舍,然到底是女子,又与一族人同住,的确不便。常乐虽是奴仆,可是邵璟都已发话,再推辞反为不美。令狐遂便笑着辞谢郭霁,便算是应许了常乐之邀。
说话间,那琉璃娘子已将灯笼悬挂一身,却不来厮见,只远远揖拜,随即便在这荒野间清扬起舞。而同行的另一女子,随之击鼓。鼓声悠远空灵,舞姿流光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在广大的旷野中,万籁无声,唯风涌动。不见其人,只见灯火,灯火灿灿,腾蛟起凤。忽作鱼龙蜿蜒,忽如鸾凤纵彩,忽而潭影玉璧。极尽动静变幻,而作玲珑流转。
众人听鼓声硿硿刚健,观舞影曲抑婉转,尽皆沉醉。
过了许久,舞蹈与鼓声如同潮落,俱各平和,渐趋低回,常乐跟在邵璟身后,见此时是个时机,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琉璃娘子一听郎君不去,当场就罢舞了。一众王孙公子悻悻而去,琉璃娘子却非要跟了来,连别的舞姬都丢下,说定将此舞献与郎君。”
琉璃在京数年,早成乐舞行首,等闲纨绔子弟也不假辞色。唯对邵璟与韩懿等人却与众不同。然如此盛情,邵璟也并不流露半分心思,只颔首,不说话。
郭霁闻听,心知常乐是为琉璃说话。然她疑心为琉璃而来的,并非只有常乐,便暗暗瞧向举着小儿的令狐遂,这慎密精明而寡言罕语的禁卫之首,此时也与一般慈父并无两样。可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小儿的愿望才来的吗?
郭霁不由想起去岁春日,琉璃为他们解围时与令狐遂谈笑的情形。令狐遂的相貌本就俊逸无双,若不是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只怕不知倾倒多少女子。琉璃却是生长凉州,虽有几分骄矜,却不似中原女子婉约,那日看向令狐时,真可谓明眸皓齿,顾盼有情。
琉璃果然是夏娘子的女儿,尽得其母真传,不但色艺俱佳,更能巨眼识人。来雍都不过几年,从不折节妄交,可是关键的人物,却一个也没漏过。
在凉州时,她便身许,虽说身份云泥,韩懿多半不会认真,却也少不得托举她。邵璟除了看李酉的面子为她赐名外,似乎别无深交,然她却也能借着这层关系点化得云山雾罩,使外人看得扑朔迷离,遐想纷纷。如今她又攀上太后身边一等一的心腹戍卫掌官,素来冷面无情的令狐遂终究也是替她出面。
只是不知的令狐遂待她究竟如何?从他神情来看,就是此时在这温暖火舞中,也还是淡淡的。他从来不对谁假以辞色——若说例外,大约只有他为之忠诚效力的梁后吧……
郭霁正浮想联翩,忽觉衣袖被人拉了拉,抬头却见邵璟已与令狐遂向高台走去。
那高台历经岁月,斑驳衰朽,踩上去摇摇晃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异响。可是这并不影响极目远眺时的畅怀。
站在极高处,夜色中的春明门深幽凝重,台下的草野平旷广远,唯有水泽前,舞动不休的灯烛温暖如春。
“嘉桧,不可胡闹,与你姊姊好生在一处。”令狐遂拦住往前奔跑的小儿,问道:“这就是从前的‘春明园’?”
“你也看不出前面便是当初赫赫有名的‘春明湖’吧,真是江山残迹,令人唏嘘。”邵璟轻笑,笑声中却含着不明的意味。
“都是那些术士,饱食终日,不知所云。一句便毁了多少财帛心血、民力工费。如今外有劲敌,内有忧患,他们束手无策,倒是惯会装神弄鬼……”令狐遂说罢当初“春明园”败落的原因,难得发了些感慨,转头看向郭霁,道:“正该向郭娘子贺喜呢。”
郭霁不明所以:“何喜之有?”
“今日太常卿带着太卜令、太史令去进奏太后,说如今内外交困,是因什么‘生门死门’的,说是重修春明门,便可再现当年春和景明、天下太平之象。太后与大将军着令修筑春明门及春明园。”令狐遂指着眼前的荒草地道:“如此一来,这嘉会坊的房市必然大利。”
郭霁听罢,不露喜忧,脸上含笑,从容道:“果如令狐卫尉所言,我必然请卫尉畅饮。”
令狐遂与她同在梁后处供职已历三载,也算熟识,于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二人简短交谈,却见一个眼错不见,不知何时,那舞如江静潮落,鼓声渐渐停歇,灯火渐渐凝止,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风声不息。片刻之后,那鼓声忽作慷慨激昂,竟如金石崩裂之势,与依旧不动的灯火辉映,一动一静,妙不可言。忽而鼓声再止,灯火乍起,旋转如风,快如风雷闪电,流转如环,一刻不息,周而复始,灯如走马,光晕不绝,如天地永动、如阴阳无穷。没有了鼓乐的灯火滚动,更以茕茕夜色为舞榭歌台,以造物之声为唱和伴奏。
忽然鼓声再起,声动于天,直贯云霄,穿透寂夜,而旋舞更迅更疾,其快超越自然,令人神共妒。众人看得头发上指、寒毛尽竖,一时眼花缭乱,心惑神迷,只觉眼前、心底出离人世、飞升洪荒,恰如天上银河哗然倾倒,如大河汹汹云潮怒卷……
众人登高贮立,虽则一舞,却如俯视人间万象,正沉溺不拔,忽见灯火舞动戛然而止,鼓声随风而逝。原来一舞酣畅,而琉璃身上的花灯起落俯仰、腾挪转圜,灵动如飞鸟之鼓翼,流畅似江川之纵横,稳健如连绵之群山,却并无一灯熄灭,也无一盏掉落。此刻静静地倒映在水泽芦苇之间,惝恍迷离。
令狐遂的一双儿女最先反应过来,不禁欢呼雀跃,拍手称叹,而邵璟等人却仍旧默然回味,静默颇似圣人之“三月不知肉味”。
那琉璃却在台下仰望,言笑晏晏。声音不大,温润清脆却如穿云绕梁,字字分明:“贱妾驽钝,无以供贵人娱目,新编此舞,特献于二位郎君并郭娘子!”
不过几句寻常话,然自她口中传来,却又裂帛之美妙,雨润之熨帖。
夜色重重,回过神来的邵璟笑得漫不经心,却并不拂了这来自河西的乐籍翘楚之意,赠赐丰厚,添酒回灯,再邀美人,极尽欢愉方散。
多年以后,郭霁还是能够清晰地想起那个夜晚:游动如水的灯火、绝世独立的美人。
那时候,挥之不去的惆怅油然而生,令她恍惚。
那是一去不返的盛世余辉,也是去而不顾的绝代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