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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   (一)
      金陵的夏天永远是闷热中带有一丝的潮气,蝉永远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薛姝倚在二楼窗边,烦闷地喝着凉茶,不耐地拿着扇子使劲扇着风——连风都是热的!

      她突然感觉耳边清响一声,烦躁地往楼下看去,楼下熙熙攘攘的,但是她还是一眼就瞧见了最显眼的那只花孔雀——冠军侯家的世子姬玥。薛姝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搭理他。

      姬玥正等着薛姝大发雷霆,他好自然而然地炫耀他最近新得的纳凉的玩意,结果没想到她完全不理自己。

      他不死心地吩咐他身边的小厮拿小石子去扔薛姝旁边的窗框。

      “你小心些,不要扔到她了,不然那个娇娇小姐又要闹腾着给我爹告状,我又要挨扳子。”姬玥气急败坏地叮嘱着扔石子的小厮。

      那小厮犯了难,呐呐道:“小侯爷,可是这扔石子也不能一定保证扔到窗框上,而且哪怕扔到窗框上也有可能反弹到薛小姐身上。世子,您这不是为难我们这些做粗活的吗?”

      姬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无语。

      薛姝别过脸去,许久未见那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姬玥呛声,又狐疑地转过去看他。只见他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火气直冲干云霄,又因为长得实在好看,生气时,白净的脸上染上几分姝色,连身上绣得金丝牡丹都不及他一分颜色。

      从薛姝的视角看去,他正对着一个无辜的奴仆指手画脚,但是又不会具体地表达自己的诉求,憋得脸通红。薛姝幻视了一只花孔雀歪七扭八地走路,噗通一声就笑了出来。

      可不就是只花孔雀吗?穿着一身浅黄色上面还绣着金丝牡丹,腰上还挂着润色的玉,就连冠上还要刻上金陵最近流行的菡萏样式。

      姬玥余光瞥到薛姝笑得头上金钗翠玉摇曳,更加不开心了。他一甩衣袖,步履急匆匆地走了,和身后的一大众人隔开一大截,落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拾掇拾掇东西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

      薛姝心情颇好地看着姬玥落荒而逃,谁叫他前月还和自己争布庄新近的料子。

      那料子真得好看啊,薛姝想,丝织的绸缎像雾一样,上面还用银丝细细勾勒出昙花的样式——花瓣都是精细得连脉络都看得清,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它摸着滑又凉——十分适合炎热夏日。

      可是,最后却被姬玥截胡了。还有上上个月,她看上了青玉坊的一把玉骨扇,最后也是落在了姬玥手上,薛姝真得快烦死他了。思及此,她又恨恨地给自己灌了一口茶。

      (二)
      过几日便是书院开学之际,薛姝准备去玉烟阁买些笔墨纸砚,待她正携侍女墨梅在阁楼上听着玉烟阁老板介绍那方端砚,突然门口一阵喧嚣。

      薛姝迷惑地朝着门口望去——少年一身艳红色衣裳,圆领处用丝线描绘出常春藤的枝叶,他今日换了个发式,发丝被白玉冠高高束起。他迈步走进阁内,迈步时露出皂角靴,靴子旁竟然用玉石装饰着。

      真是个风骚至极的纨绔子弟,薛姝咬牙想到。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砚台都给本世子拿出来看看。”少年清冽的声音回响在这阁楼,充满着傲气。

      阁楼老板于是就丢下她们,匆匆从楼上跑下来,对姬玥点头哈腰说道:“好好好,小侯爷这边请。”姬玥抬起头冲着她呲牙一笑,薛姝心头一梗——总坏她好事。

      阁楼老板方蓉不好意思地朝薛姝拱了拱手:“薛小姐十分抱歉了,在下实在是......”

      他略微停顿一下,抬手招来一个管账的先生,“薛小姐,您瞧,这是咱这里最懂砚台的先生,接下来让他来替小姐您瞧瞧可好?薛小姐若是看上了哪方宝砚,方某愿以低价售出。您看,这样可好?”

      薛姝原本是有气的但是一听方蓉这样说,便略微颔首表示她同意。墨梅反倒不平了起来:“怎么能这样呢,小姐,明明咱家比之冠军侯也不差,而且是小姐您先来的啊,方蓉简直不讲理。”

      墨梅边说边皱起眉头,薛姝制止了她接下来说的话,想来还是有所不同,冠军侯是在军中立功,征四海而平八方,那爵位可是在血海中拼出来的。

      而她的父亲不过是靠身为皇后的亲父而封爵,一个是常胜将军一个不过是皇后亲父,孰重孰轻,想来当今天子自然拿捏得清楚。

      帝王家情最薄,更不用提父亲一介文官根本就无实权——不然皇上如何安心地让姐姐坐上皇后的位置呢。

      “小姐,这边请——”那位账房先生正准备引薛姝进另一个阁间,突然一名身着月白色的小厮朝那先生说道:“且慢。薛小姐,我们家小侯爷想请您一同挑选墨宝。”

      薛姝疑惑地转过身:姬玥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薛姝是冷着脸同姬玥挑选砚台的,不得不说,方蓉对这位小侯爷可真上心,拿出来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好东西。可姬玥仍旧不开心——没有一个瞧上眼的,还自诩什么“天下第一珍宝阁”。

      方蓉见身着红衣的小侯爷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心底犯了难,这是一位不得不供起来的小祖宗,要是搞砸了,指不定哪天自己的饭碗就不保了。

      方蓉又看了看坐在另一旁的国公爷的掌上明珠,眼咕噜一转,便笑嘻嘻同薛姝说:“薛小姐可有看对眼的?”

      薛姝正端着茶的手一顿,细细思索一番,不紧不慢地说:“倒是有。”

      方蓉眼睛一亮“不知是哪方宝砚得您青眼。”

      薛姝也不含糊,指了指红石洮砚,微微笑道:“就那个。”

      姬玥瞧见薛姝指了的那方砚台,一脸莫名其妙:“想不到你品味如此之差,这颜色真俗气。”

      小侯爷抬了抬头,眼睛觑着另一方烟青色的端砚,嘴里呛着:“那个勉强算可以。”

      薛姝气得深吸几口气,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那还真是脏了小侯爷的眼呢,呵。”说罢便甩甩衣袖,转身就走,留下笑意满满的方蓉。

      “那小侯爷,这方端砚给您送府上?”

      姬玥瞥了眼:“把那方洮砚也一并送了。”

      薛姝烦闷地坐在书桌前,都怪姬玥让她没有成功买到那方砚台。

      国公爷薛繁从外面回来,就看到他的娇娇女儿眉头紧蹙,一脸不虞地坐在金丝木椅,连她最喜欢吃的花糕都还未碰过。

      “哎呀,是什么惹得我的宝贝女儿薛娇娇生气啊。”国公爷在她左右摇晃着,背其手来,故作高深说道:“让我猜猜——是姬玥那小子吧。走,娇娇,咱们去他家说说去。”

      薛姝对这样的国公爷没法,只能娇声说道:“爹爹,你就别打趣我啦——”然后她又想到今日的事,忍不住向薛繁说道了一番。

      薛繁笑眯眯地听她说完这件事,听到后面,他竟然笑了起来。薛姝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爹爹笑得前仰后俯,她“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狠狠地跺了几脚,便甩手回房去了。

      薛繁一看情况不对,便拖着自己胖乎乎的身子追了上去。薛姝本来气得一点都不想理他,但听到自己爹爹跑得气喘吁吁,又忍不住放慢了脚步,转身对他说:“爹,身体不好就慢些走,我又不会跑。”

      薛姝试图板着脸,但是看到薛繁脸上的汗,又气又好笑,只能扶着他坐在庭院里休息。

      “唉,闺女,也怪爹,没能给你更好的......”薛繁叹了口气。

      “爹,没有......”薛姝制止了薛繁埋怨他自己的话。

      “你姐姐在宫里,也不在我身边......”提及姐姐,薛姝突然一阵凄凉涌上心头。

      母亲去世得早,她自小由姐姐带大,长姐如母,但是前几年,圣上突然招姐姐入宫。她还记得那一天,天色暖融,一顶轿子就把她亲爱的姐姐接进了那红墙黄瓦的幽深皇宫。

      当时她哭着喊着姐姐的名字,但父亲却叫人把她带回房去,眼睛中含着无尽的雪色——那是自母亲去世后,父亲第二次露出那样的眼神。

      后来,父亲被大封为国公爷,留在家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和她一起玩的孩子也越来越少甚至接近于无——只有姬玥始终锲而不舍地惹她生气。

      (三)
      夫子已经上了一堂课后,姬玥才姗姗来迟,薛姝无心注意到他,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后日是曲觞宴。

      曲觞宴,顾名思义其实就是喝酒赏景的一个宴会,只不过不同的是后日的曲觞宴,明里是赏景实则是世家子相互商量姻亲。

      姬玥才一进学堂,便看到少女木愣愣地坐在座位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以往充满傲气的眸子此刻安静着,像小时他同父亲于月下观赏的湖水一样清泠泠的。

      她发上簪着一只牡丹金钗,下带几颗玉珠子。但是姬玥觉得他最近新得那支鸾鸟金枝玉钗更适合她些,更能显得她更娇俏些。

      他故意走到薛姝面前摇了摇他手中的玉佩,玉佩发出了清澈的响声,薛姝从自己的世界缓了缓神,疑惑地盯着玉佩好奇它为什么会发出声响。

      姬玥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好玩吧,本世子可以大发善心给你仔细瞧瞧——只要你告诉你刚刚在想什么。”

      薛姝原本好奇的神色一凝,立马背过脸去:“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不过把玉石中间镂空了放了枚珠子进去罢了。拿走!”姬玥也不知哪里有惹了这位娇小姐,被她凶到眼睛放空了一瞬。

      “夫子来啦——”伴随一声惊呼,学堂突然安静了下来。姬玥也只能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课堂上,夫子突然提问“如何说一位女子极美?”

      只见阴安侯世子施施然起身回道“静女其姝”,边说边朝薛姝方向瞧了一眼,课堂上果不其然起了哄。

      薛姝羞得脸色通红,但是姬玥没有笑,他定定地看着脸色通红的少女,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姬玥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他好像最近对薛姝过分关注了。

      薛姝缓了一会儿,她觉得总有人在看她,略微抬起头便瞧见姬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头上的簪子。她迷茫地摸上发簪,再看过去,姬玥仿佛被掐住命门似的,急忙回过头,耳朵尖都红了。

      回到家中,薛姝果然被闲得不能再闲的国公爷盘问了课堂上的事,薛姝不想说,只能急匆匆地跑回闺房内。那一晚上,国公爷一个人望着月亮想了许久许久。

      (四)
      曲觞宴很快就到了,薛姝也打扮整齐准备入宫参加此次宴会。

      突然,她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少年充满活力的声音穿过层层帷幔传来“薛娇娇,我新得了一个簪子你要不要瞧瞧?”

      姬玥确实在昨日晚上同他父亲和另一位官员在厅堂议事时得到的新的簪子,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官员要送他父亲女眷才用的簪子——明明他爹根本用不上。

      但是那个簪子确实好看,檀木作骨,下坠以流苏,如若只是这样那还一般,但最绝的是它竟用白玉雕刻出初绽的牡丹——白玉的颜色仿佛是亘古的月光。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日瞧见的眸子,也是一样的澄明。

      薛姝很不想理姬玥,但是他一直在她眼前晃悠,让她烦不胜烦。

      “姬玥,你到底想做什么?”薛姝尝试板起脸同他说话。

      但是姬玥一脸无辜地把簪子递在她眼前:“送你簪子。”

      薛姝一噎,姬玥怎么回事,被夺舍了?怎么会想到送她簪子?

      薛姝狐疑地盯着他的脸很久,姬玥心虚地不敢看她的眼睛,虚虚地说道:“上次布庄......”

      他不提还好,一提薛姝就好似被点燃的烟火。

      “你还好意思说那件事,你知不知道,因为没有那身料子,我白日热得起疹子。”

      “这么严重吗?那,对不起,我还没用那料子,我明日,不,我现在就把那料子送还你去。”

      姬玥被唬得话都说不清。

      薛姝冷哼一声,从他手中夺过簪子,边上轿边悠悠说道:“那我就勉强原谅你吧。”

      姬玥愣愣地看着薛姝的轿子远去,旁边的小厮忍不住提醒他:“小侯爷,咱们也得起轿进宫了。”

      姬玥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本世子知道。你,现在让青竹把那匹昙花蚕丝布送国公府去。”

      “可是,小侯爷,那可是您花大价......”

      “话多,本世子说让你送就送!”

      小厮在把布匹送到国公府的路上,忍不住对青竹说道:“也不知道小侯爷图什么,每次都是把争来的东西送给国公爷小姐,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青竹心想,这可不是小侯爷自己找罪受,他甘之如饴着呢。

      但明面却依旧提点道:“最好不要在背后议论主子,我想你应该知道小侯爷的手段的吧。”小厮听到这句话,脸突然一白。

      薛姝把那簪子戴在发上,心情十分好,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往宴会开始的行宫路上。

      (五)
      宴会开始了,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但薛姝不喜欢酒味便出了行宫准备四处走走。

      这时,她见到了阴安侯世子——姬璜。

      姬璜站在离她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她。薛姝感觉很不好,但出于礼貌,还是朝他问了声好便又回到了宫宴上。

      姬玥一脸好奇地问她去哪了,薛姝见他周围没多少人便偷偷告诉他:“我本来准备出去散散酒气,姬璜却也随我出来了,还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皱着眉继续说道:“好可怕,感觉他要把我吃了似的。”

      姬玥看着她额上的花钿,耳朵有点发热——她真得像朵盛放于月光下的牡丹,妩媚而纯真。

      “你在看什么呢?听没听啊!”薛姝见他一动不动地,有点生气地拧他胳膊。“痛痛痛,听着呢。”

      “不过说回来,姬璜的衣饰有点好看啊。”

      “!”

      (六)
      姬玥坐在回府的轿上还在思考薛姝说的事情,他不是没想过有人会喜欢薛姝,但是姬璜——那是什么玩意。

      他可知道姬璜房中加上通房可已有三房姬妾了,脏死了。

      薛姝竟然还觉得姬璜衣饰好看,明明连他最简单的衣饰都比不上,难道薛姝喜欢那样款式的吗?

      姬玥动用他许久不怎么用的脑子仔细回忆了姬璜的衣饰,淡紫色长袍,白玉簪......

      第二日上学时,薛姝发现姬玥穿得越来越难以形容了。

      他一身金丝滚边绯衣,上绣着鸢尾花,领口处还描摹着花样;发尾略低,用艳红色的丝带系好;腰上别着豆绿比目鱼芙蓉玉;就连靴子都镀了一圈金边。

      活像只开屏的孔雀!薛姝无语地想着。

      姬玥看着她了,兴奋地想同她打招呼。

      “薛小姐,晨好。”姬璜盯着她的脸,慢吞吞地同她问好。

      薛姝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姬玥十分不高兴,他很讨厌姬璜突然插一脚。

      “薛小姐,今日游学也是去安定寺吗?”姬璜依然用一种十分黏腻的声音同薛姝说着话。

      薛姝感觉很不适应,只能别扭地说道:“是的,不知道阴安侯世子问这个作何?”

      “无事,只是明日我恰巧也要去安定寺,可以捎带薛小姐一段路。”姬璜有些高兴地说。

      “这,不合适吧......”薛姝并不想同他一路。

      “我已经同家父和令尊说过这件事了,薛小姐不必担心。”

      “那麻烦世子了......”薛姝只能干巴巴地说着这句话。

      姬玥现在很生气,薛姝竟然同姬璜一起去安定寺。他俩还故意走在自己前面,走得那叫一个安然自在。

      况且她今早还不是和他第一个说话的!

      姬玥现在十分生气,看着道路旁慢悠悠走的鹅,越看越烦,他直接踹了一脚。鹅可怜兮兮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叫。

      薛姝感觉很拘束,姬璜似乎很想同她交好,一直在往她身边凑。他只要往薛姝身边走,薛姝就疯狂往旁退。

      再退就要掉进荷花塘了,薛姝想:她不会泅水,一定要小心。但是,她突然感觉脚边的石子一滑,完了,她暗想。

      姬玥正生气地跟在他们身后,他看见一抹藕色从眼前闪过,想都没有想就直接随她下了水。

      姬玥好不容易将薛姝扒拉上来,就看到姬璜一脸不善地看着他。薛姝感觉鼻腔和口中火辣辣得,眼中蓄起一层泪来。

      (七)
      听说姬玥和薛姝双双落水,薛繁感觉眼皮一跳,急忙地赶往了安定寺。薛繁才赶到便被人告知,二人早已被冠军侯带回府了。没有办法,薛繁又只得奔向冠军侯府。

      薛姝正躺在冠军侯府客房内休息。

      薛繁进来时便瞧见,冠军侯世子拿着白玉扇给他家娇娇扇风。

      “落水不应当冷吗?”姬玥嘀嘀咕咕。

      “那水是热的,而且回来路上也不给我撑伞。”薛姝哼哼唧唧表示不满。

      薛繁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感觉自家娇娇着实脾气有些差。因为姬玥挡着薛姝的视线,她便没有见到薛繁,也自然也没有瞧见冠军侯拉着薛繁走的场景。

      “国公爷”冠军侯姬阙朝薛繁行了一礼,吓得薛繁急忙抬了抬姬阙的手。“侯爷,使不得使不得啊,”薛繁急忙回道:“我岂敢受侯爷一拜啊。”姬阙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国公爷,你也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属实超脱你我的预期吧。”

      薛繁沉默了,他自然知道落水的事,也知道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

      “落水一事,我先替犬子向国公爷道一声抱歉。”

      “岂敢岂敢,我还得感谢令郎救小女一命。”

      “我们都知道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落水一事一定会对令千金造成影响......”

      “侯爷意思是......”

      “趁早议亲。”

      “这,我得问问娇娇的意见,侯爷你也知道,她......”

      “娇娇性格很好,是位好姑娘,而且舒之也很喜欢她。”

      (八)
      薛繁同薛姝回到国公府,他一路面带愁容地看着薛姝。薛姝其实也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强打起的笑意对父亲说道:“我无事的,爹。大不了,我陪父亲一辈子。”

      薛繁强忍泪意对薛姝说:“娇娇啊,爹何尝不想如此。但是,哪怕我再没有实权,哪怕我愿意归隐山林,但是只要你姐姐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我们家就不得安息。圣上不让我们安息啊。”

      薛姝一个人在月光下停了许久,久到霜寒露重,久到姬玥翻墙来找她,她依旧默默地坐在月光下。姬玥能感觉到薛姝很悲伤,但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悲伤。

      于是他问:“薛娇娇,你为什么伤心呢?”薛姝看着姬玥,他的目光澄澈而安静,他像太阳一样,热烈而不谙世事,不似她。薛姝终于忍不住哭了。

      姬玥手忙脚乱,慌忙说道:“薛娇娇,你别哭啊,你爹骂你了吗?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啊,是我的啊。还是姬璜惹你了,我替你出气。我现在就去——”

      薛姝突然抱住他,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姬玥吞咽下所有的话,轻轻地回抱着她。“怎么了,”姬玥放轻了声:“不哭了,薛娇娇。”薛姝哽咽着问他:“你喜欢我吗?”

      姬玥突然就慌了神,他喜欢她吗?自然是喜欢的,从他小时候就喜欢好看的东西——薛姝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他禁不住靠近她,亲近她,甚至惹怒她——薛姝脸上因为生气而带有些薄红的时候是他最喜欢的样子。仿佛牡丹因阳光灼热而显出更为娇嫩鲜活的一面。

      姬玥默默地抱紧了她:“当然喜欢。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我可以把所有好看的衣饰都给你。”

      薛姝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姬玥又有些许的慌张:“我没有骗你,我所有好看的衣饰、玉器、发饰......”“那你会娶我吗?”“......我现在就去写婚书”

      回去路上,姬玥想了很多。他其实知道薛姝的处境,她本来就是一朵艳极的牡丹,随着成长,她愈发国色天香起来,觊觎她的人不胜其数,但他们都只是想折下这朵牡丹,没有想过折下后的牡丹该如何生存,是随风飘散抑或是被雨侵蚀,他们都不在意。

      他们只是在意能不能得到它。

      可是,他更想护着这朵牡丹无忧无虑地成长,想同她一起游山河,想一起见日升月落。他过往的日子里都住满了薛姝的身影,他不能忍受没有她的日子,他喜欢她,比喜欢月亮还要喜欢的那种。

      他永远折服于她,无论过去,无论未来,他永永远远都因她而心动。

      (九)
      婚书下得很快,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街。薛姝迷迷糊糊坐进轿子里,整个人都是懵的。轿子摇摇晃晃进了冠军侯府,玉白色的手将她牵了出来。又在喜娘高声祝福中被送进洞房。

      薛姝其实很紧张,她扭紧手中的喜帕,她眼前只能看到一片红。

      风突然灌了进来,又突然消散,她能感觉到不属于她的气息正在靠近她,慢慢地她眼前又被另一种红色覆盖。

      薛姝紧绷着身子,如果姬玥这混蛋敢让她替他宽衣,她就拿头上的钗子叉他。可是姬玥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他只是将一方砚台放在薛姝手上。

      姬玥摸了摸鼻梁,“道歉的,对不起,你眼光其实很好,我也喜欢。”

      姬玥不敢看她,趁着她观赏砚台时,才敢偷偷打量她。薛姝真得很好看,是他用他现有学识无法形容的好看,特别是当她朦朦胧胧的时候,好似覆了纱的牡丹,明明姝色无双但是眼神却干净得像他看过的一抔初雪。

      姬玥红了脸。

      薛姝慢了半拍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正打算同他说几句,却瞧见他脸和脖子红得不成样,像喝醉一样,说不定还真醉了。

      但是,少年果然不负花孔雀之名,薛姝一直都觉得姬玥穿红衣很好看。

      当然他穿白衣也好看,会让人想到“月落乌啼”的场景;但是他穿红衣却莫名张扬了起来,艳丽却不落俗。

      薛姝结结巴巴地问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做什么,我怎么知道,我第一次成婚。”姬玥差点咬到舌尖。

      薛姝沉默了,“你没有通房吗?”

      “通房?什么东西?”

      “没去过章台路吗?”

      “去过。”

      薛姝继续沉默。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做?”薛姝真得很好奇。

      姬玥的脸更红了,“去,,是去过,但是我光顾着看她们头上的发簪去了,而且胭脂水粉太重,我受不了。”

      姬玥有些委屈。

      “那怎么办呢?要不直接睡吧。”

      姬玥瞪大了眸子,他觉得不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呢。

      “不行。我试试。”

      薛姝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是真得一点都不懂,莽莽撞撞的。

      “你话本子都没看过吗?”

      “本世子不需要。”

      得,他恼了。

      窗外潇湘,雨突然就下了起来。牡丹在风中不停地颤抖着,雨轻轻柔柔地打湿了花瓣,花瓣娇嫩得仿佛更加红了。骤雨突至,牡丹可怜得滴落几滴泪。“唔——”

      枝叶在雨的进攻中,弯了腰肢,左歪右歪的。云歇雨停,月亮突然出来了,银色的光辉洒在牡丹的花叶上。

      牡丹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月亮突然从空中坠落,花心盈满了月光。

      鸡鸣三声,露深花睡,花重锦官城。

      经过一夜的风雨,牡丹可怜兮兮地耷拉着。

      (十)
      薛姝蜷在锦被里不想动弹,她想睡觉,但是新妇是得去拜公婆甚至要做羹汤。

      薛姝烦躁地不想起,但是一想到现在自己是在冠军侯府,只能拖着自己酸痛不已的身子起床。

      她迷迷糊糊去勾自己的鞋,正打算站起身叫人,腿突然一软就跪了下去。

      姬玥正在吩咐人把焉了吧唧的牡丹拿去给花匠看看,突然听到房中一声“噗通”,吓得他急忙回房,就看到薛姝跪在毯子上,眼里就突然起了雾。

      他站着也不是,和她跪着也不是,只能趴下去看她究竟哭没哭。

      薛姝气得想骂他,才一瞪他,他就慌得急忙拉着她起来。

      薛姝实在站不住,眼见她又要滑下去,姬玥将她腿一捞,抱她回床。

      薛姝挣扎着要坐起来,姬玥就按住她,不让她动。薛姝实在没力气,只能用嘶哑至极的声音“我要去给侯爷夫人......爹,娘敬茶。”

      姬玥心虚得看了她足上的痕迹,呐呐说:“不用,我们家没这么多规矩,我娘过了三天才去见我祖父和祖母。你可以好好休息的,而且我和爹娘说过。”

      薛姝一时无语,终究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至于见公婆,那是几天后的事情了。这几天,薛姝床都下不来,吃饭都得姬玥那混球喂。偏偏他好似很喜欢,如果不让他喂,他就眼巴巴地望着薛姝。

      侯爷夫人给了薛姝一件大礼,她把姬玥的地契之类的东西都给了薛姝,还有一把剑。“冠军侯府不许纳妾,不能乱搞,姬舒之那小子要是敢做那些,你就一刀下去,让他断子绝孙。”

      于是,侯王世子的府院便热闹起来了。

      “姬舒之,这胭脂颜色太浓了。”

      “姬舒之,茶点太腻了。”

      “姬舒之......”

      “薛娇娇,你事情好多啊,穿好鞋子再来抽我啊——会着凉的!”

      至于姬玥新得的纳凉的玩意还有那方砚台还有很多新鲜的玩意,自然都是薛姝的了。

      国公爷摸着自己大腹便便的肚子,十分满意地多吃了一碗桂花糕——至于阴安侯世子试图抢占他家娇娇的事情,就让它随着这场浩大的婚事埋在他和冠军侯还有冠军侯世子的心里。

      薛繁相信就姬玥那小肚鸡肠、眦睚必报的性格,一定会送给阴安侯一家很大的惊喜。

      (十一)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姬玥回想过去许久,想到小时候薛姝在槐树下跟他玩游戏。他那时看着薛姝发上的明月和她月牙似的眼睛,涟漪在心底缓缓荡开——明月上檐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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