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争斗(三) 是老衲糊涂 ...
-
苍穹白云，阳光温润，江南的冬日暖而安逸。
而这安逸却被大金明寺中传出的阵阵喊声给打破了。
清知从佛殿中快步走出来时，他的那一门弟子已听说了变动，早早就立在了佛殿外。
清知连话都不用说，弟子们便心领神会，疾步跟在清知身后。
一行人直朝着燕纵英居住的院子而去。
他们没想着要遮掩行踪，也没必要遮掩行踪。
清知一行所经过之处，原本乖觉做着自己活的弟子们都纷纷被喊声惊动。
他们探头探脑，悄悄张望着清知一行，七嘴八舌的低声交流着发生了什么。
清知身后的弟子约七八十个，个个人高马大，武艺超群。
他们一脸戒备的跟在清知身后，不久，清知一行就来到了燕纵英的院门前。
清知站在院落前，不动了。
他的面前，院墙金黄，院子的两扇木门规规矩矩的关着。
木门两侧种着几棵高大的树，风一动，哗啦啦的叶片之声不绝于耳。
岁月静好。
清知一眨不眨的望着面前的景象。
片刻后，他忽然仰头，望了望挡去了半个天空的枝叶。
耳侧传来了遥遥的，似有若无的鸟语声。
清知慢慢的低下了头，他的面色无比的肃冷，低声对着身后的弟子说道：
“你们去将这个院子围起来。”
弟子高声道：“是！”
那七八十个弟子散开，迅速的包围了整个燕纵英的院落。
而那些本来负责清扫周围的弟子们，见状，也都纷纷的离开了。
四周格外的安静了下来。
清知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
他伸出手，手指指腹来回摩梭着木门的纹理，徐徐地吐出了一口气。
片刻后，清知似是终于接受了什么一样，推开了两扇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从正中打开。
映入清知眼帘的便是略显荒凉的天井，院子地砖的缝隙中杂草丛生，摆在天井中间的是装满了清水的水缸。
至于那个打破他计划的锦衣卫赵雪横，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怕是早就听到声响，逃走了。
但这些清知都不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掠过了院落的边角，随即不出预料的望见了那个熟悉的，笔直支棱的人。
那个人侧对他而站着，水缸挡住了那人的下半身。
那人明明听到清知来了，却如铜钟静置般，纹丝不动。
那是清知此生都无法彻底摆脱的，每夜梦回都会惹人厌出现的人。
他的好师弟。
清知的呼吸变轻了，他顺手关上了院门。
他的五官微微扭曲，此刻，天井中的人也终于施舍一般，缓缓的转过头，朝着清知看来。
清知盯着他，嗓音变得无比的尖锐：
“好久不见。”
＊
佛殿中，燕纵英仍盘腿坐在原地。
两侧，大金明寺的和尚们已经把他彻底包围起来了。
许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紧紧的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燕纵英余光扫过了周围一圈人，左手下意识的在腰间摸了一下，然而指尖并没有传来那熟悉的冷铁感。
他暗叫倒霉，自己这一趟本来就是听法的，早就把游水剑放下了。
这倒好了。
燕纵英慢慢的放下了手，佛殿里刚刚来回进出了些人，带进了一些石砾。
他瞥见了自己的蒲团旁，也落了几颗小石子。
燕纵英的右手状若自然的撑了一下地面，指尖却隐蔽的拾起了一粒石子，随即紧紧的藏在了掌心。
清道和尚站在面带悲悯的佛像前，他周围簇拥着一众年轻的和尚。
而宁同正站在清道的左侧，他攥着清道的衣袍，惧怕的望着众人围困下的燕纵英。
燕纵英手中的石子打了个转。
他抬眸，似是不解的望着宁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同揪住衣袍的手捏的更紧了。
他的眼中全是明晃晃的恐惧，壮胆子似的说：
“你和赵二在院子里藏了一个人，你敢说自己对大金明寺没有什么图谋吗？！”
燕纵英转而移开视线，诚恳的对清道和尚道：
“前辈，我和赵二确实藏了人。
只不过这人是被困在藏经阁之下的，我两全是出于好心，这才救了他。”
清道沙哑而冰冷的说：“哦？”
宁同喊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师傅！”
燕纵英顺势说：
“对啊！我也觉得此行颇有不妥。
于是今天，我便打算和清道、清知两位师傅言明内情的。
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扭曲是非！”
燕纵英的眼神恳切极了，他向清道说：
“师傅，您要不去亲自看一下，再下定论吧。
我们救出来的那个也不是坏人。来龙去脉，我和赵二必然如实说来。”
清道抬起了眼皮。
他瞥了一眼燕纵英身边紧紧的包围着他的和尚，终于松动了态度，说：
“那就带你去，且看一下……”
他这一句话未说完，宁同脸色大变，揪着清道袖角的手猛地扯紧了。
说时迟那时快，清道在宁同拽紧的瞬间，如虎扑一般转身。
他的双眼，分毫不差的落在了站在宁同身后，眼色警戒的一个青年和尚身上！
那青年和尚也是站在清道后面的，他个子矮小，五官普通至极，并不惹人注意。
而在此刻，他藏在阴影中的手心明光一闪，连带着宁同的脖子上也闪过了一道诡异的白光。
宁同失声叫了出来，再定睛一看，那宁同的脖子上，居然明晃晃的绕了两圈极细的银丝。
银丝纤细至极，却锐利无比，吹毫可破。
宁同害怕的伸手，试图去抓住勒着自己的脖颈的铁丝，却根本抓握不住。
那青年和尚眼见事情不妙，双手猛地抬起，用力握紧了捆在宁同脖子上的细丝，当即就要杀人夺命，把宁同的脑袋从肩膀上削下来！
燕纵英也在清道惊起时，一下子锁定了那矮小的青年和尚。
在清道转身的瞬息之间，他猛地抬起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一掷。
那块被他握在手心的石子嗖的一下，破空而去，直朝着宁同身后的那和尚而去。
清道虽然反应迅速，也来不及阻止青年和尚的行动。
青年和尚手心的银丝绷紧。
他正要向后扯时，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子“啪”一下打在了他的手背上，正好打中了他的麻筋。
青年和尚只感觉手一麻，力气一下子就散了。
清道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良机。
他眼疾手快，竖掌从空中劈下，内力从掌心蓬勃涌出，狠狠的砍在了青年和尚的手臂。
只听见骨骼卡擦一声，那青年和尚忍着痛后退，他胳膊正中直接折了，无力又不自然的垂下。
他的手臂断了。
青年和尚的手臂受了伤，那原本攥得紧紧的银线一端也从他手心滑下。
清道一掌劈断了青年和尚的胳膊，反手就把宁同推了出来。
宁同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被吓得眼睛湿润，腿脚软的像泥，直接跪在了地面上。
事情转变的太快。
转眼间，清道那虽佝偻却威压极重的身影便站在了那个青年和尚面前。局势一下子反转了。
一佛殿的人都反应不及，纷纷目瞪口呆。
连包围在燕纵英身边的一群弟子都蒙了。
燕纵英左看看右看看，这两侧的和尚们都呆愣的望着前面的清道，包围圈已经形同虚设。
他身轻如燕的从中跃了出来。
燕纵英几下功夫便来到了清道身后。
他先是半跪在宁同身侧，检查了一下宁同的伤口。
纵然清道出手再快，宁同的脖颈上仍是留下了一道不深的红色勒痕
宁同也才十几岁，却差点迈进了黄泉。
此刻，劫后余生的他眼中打转着泪珠，整个人如在三九寒冬身着单衣，抖得不成样子，口中也发出呜呜之声。
燕纵英不太熟悉怎么安慰人，只得抱住了宁同瘦弱的身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清道：
“师傅，还用我帮忙吗？”
清道在那青年和尚咬舌自尽前，已经快速的卸掉了他的下巴。
此刻，两边的小和尚们也上前，将青年和尚压在了地上。
清道缓缓的转身，他周身满是肃杀之气，说：“不用。”
燕纵英见事情还没了结，扶着宁同站了起来。
宁同勉强收了收眼泪，软着手脚站直了身子。两个小和尚立马便从清道后面跑出来，扶住了宁同。
燕纵英松开了手，与清道面对面而站。
清道微微躬腰，抱拳道：
“提前谢过施主了。”
燕纵英也微微躬身，他眉宇间还是有些迷茫，此时便忍不住开口：
“师傅，这究竟是……”
清道神色如常，可是他那昏黄的老眼深处，却似乎有悲凉之意：
“阿弥陀佛，是老衲糊涂啊！”
＊
落叶打着旋飞起，凉风如水。
燕纵英院落的天井里，大哥平静的立在水缸旁边。
他一身麻布衣服，素朴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了。
来不及修剪的头发全都梳向了大哥的脑后，他并非多么俊美，五官却端正。
他身着粗布立着，但自有一种超脱清然之意。
大哥的面前就是清知。
清知一身袈裟，左手拿着一串佛珠，右手握着佛杖拄地。
他正刚刚出关，本应性情温和。
但却有种种情绪混在清知的脸上，愤恨，厌恶，还有一丝丝的妒忌。
好像清知不是一个出家人，而是在红尘中愤懑不平的俗人一样。
清知压下了那些情绪，故作超然的说：
“念骆，你怎么悄悄的跑出来了。师兄真的挺担心你的。”
大哥，亦或者说是念骆，闻言半点波澜都没有起。
他压根没被清知话中的针芒刺到，连生气都没有。
念骆的嗓子已经彻底的坏掉了。
于是，他静静的板着面容，只是点了点头。
清知当然知道自己下的毒有多么的狠。
见状，他不禁狂笑了起来，笑中藏着一分的疯狂：
“师弟，你现在既是个哑巴，就别再出来了吧。
藏经阁之下有什么不好吗？”
他一边开口说着，一边朝着念骆走来，言语中更是癫狂：
“藏经阁上面不是有很多人陪着你吗？
天天呆在那里，你不高兴吗？”
念骆难以自控的呼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不愿意再看面前人肮脏的面容，哪怕已经无比的模糊。
清知终于走到了念骆的面前。
他抬臂，用手中的禅杖不轻不重的打着念骆的脸。
藏不住的恶毒、愤怒也也终于从他的面皮下显露了出来。
清知面上的笑意越发深刻：
“这么多年来，我们的好师兄还一直以为你在西南求经呢。
谁又能猜到你甚至连大金明寺都没能出去，一直苟且在大金明寺那地下见不得光的地方，呆了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争斗(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