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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 相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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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正二十七年立冬。
是夜大雪,东江城里的夜市冷冷清清的,空无一人。
唯有一家酒馆,仍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敞着木门。
门前的竹棚上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照亮了门口的一张木桌,两只椅子。
不知雪下了多久,一个带着斗笠穿着蓑衣的人踩着雪,慢慢的走到了竹棚下。
他身如青松,头上的斗笠压得很深,领口的布料挂在鼻梁上,完全的挡住了一张脸。
他的身上落满了雪花,却浑然不顾及。
斗笠施施然坐在了竹棚下的破旧木椅上。
一个穿着冬袄的老头搓着手从酒肆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桌子前,说:
“客,吃点什么啊?”
烛灯昏暗,只照亮了那斗笠的边缘。这人闻言微微扬了扬头,肩侧的雪花因他的开口而吹散了一层,亮点点的消失在空气中。
老头慢腾腾的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便走回了酒馆。
不久,他端出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瓷碗呛两声落在了桌子上。
那人便伸出右手,慢吞吞的就这花生米,吃了起来。
老头站在屋子外面,揣着兜直发抖,浑浊的老眼瞟了这斗笠几下。
眼见着这斗笠穿着不多,但那去拿花生米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却是稳稳的,指腹还带着微红色,半点不打哆嗦。
老头料想这斗笠是江湖中人,有功底护身,于是动了动嘴皮,想要聊几句。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这人的脸孔,老头和他找话聊,他也只是从喉咙里传出了几声“嗯”,敷衍的应和了。
老头自己说的无趣,见斗笠也没什么话,便走回了暖和的屋子。
温暖的屋外,斗笠倚着木椅,他的头搁在椅背上,端着酒杯不急不慌的喝着。
竹棚外,寒风如刀锋,呼啸着刮过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木。
喝完了一杯,斗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吞了起来。
他也没什么着急的,一壶小酒被他喝的慢悠悠的。
竹棚外的暗夜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积雪被踩压的声响。
顷刻,一双靴子踏进了烛灯照下的暖黄光辉里。
一个身穿利落黑衣的男人站在了斗笠的面前。
男人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瞧的不清楚,只见身材修长似松木,腰腿却显现出练过后的劲练。
男人自然的拉开了桌子另一边的椅子,坐在了斗笠的正前方。
斗笠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自顾自的动作着。
他将一粒花生米送入嘴里,伸手就要去拿自己的酒杯。
他的手指还没有摸到杯子,只见一只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出现了他的眼前,悠然的端走了斗笠的酒杯。
斗笠的手敲在了桌面上,不动了。
顷刻后,他抬起了眼光。
灯光昏黄,黑暗之中,只见竹编的斗笠一抬,下方露出了一双清醒明亮的双眼。
面前抢了他酒的男人自在的将酒杯递到了唇边,一仰脖倾杯入肚。
斗笠扶了扶帽檐,黑白分明的眼睛中不含一丝笑意,话里却是带着调笑的:“阁下六尺男儿,何必抢我的酒。”
男人将见底的酒杯一放,只听一声钝响。
他抬起手肘放在桌面上,前倾身体,脸庞终于暴露在了灯光下。
橘黄的光照亮了面前这人俊美而妖艳的面容。
他长眉入鬓,凤眼的眼尾上扬,鼻梁高挺而纤细,薄唇则抿着几分温温柔柔的笑意,在这灯光下愈发显得诡异。
斗笠人微微一挑眉,只见面前这人神色诡谲,温柔的自语道:
“江湖武林大比的第一名,不差这一杯酒。”
他吐出的热气在空气里漫成了一团,最终散开了。
斗笠霍然一笑。
他隐在桌下衣裳中的左手一抬,咯嚓嚓一声响,一把通体玄黑的剑被他摔在了桌面上。
剑体通黑,一道白光在剑鞘的棱角上闪过。
脆弱的木桌被摔上了一把重剑,当即不敢重负的摇了摇,最终稳住了。
男人只是盯着他的脸,没有将一丝眼光分在桌面的长剑上。
燕纵英脊背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他也不屑于掩盖了。
遮面的布料被他拽下来,露出了一张英俊而风流的面容。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是小雨过后,雾气朦胧笼罩的湿润的山峦,在饱含水汽的空气中风流从容的立着,风光无限。
男人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霎时,无数的人影从黑衣人的身后走了出来。他们皆是一身黑衣,腰侧悬着剑,脚步是悄无声息的。
燕纵英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他左手握着桌子上的剑柄,无惧的笑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男人歪歪头,收回了胳膊,缓缓的站起身子。
他身材高挑,这人的怜悯笑容仿佛锻在了脸上,只是轻轻开口说:
“你破了官家的忌讳。”
“燕纵英,既然是江湖中人,就应该少管着朝堂中事。
从皇宫里面偷东西,你逾矩了。”
“所以,官家特意要我来寻你,打算向你讨一个东西。”
燕纵英眼帘一掀起,倜傥笑道:
“哦?”
男人将手放在了腰侧,骤然间,刀光在半空中一现,白光划破了半空。
他温柔的声音被刀锋割裂的粉碎:
“要你的人头。”
刷一声,燕纵英从椅子上站起来,急闪躲避。
他右手握住剑鞘,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雪白的剑身在脖颈前一横,猛地挡住了男人的劈来的刀锋。
燕纵英大笑道:
“皇帝的奴才,就凭你这些人,要我的人头还不够!!!”
赵雪横轻轻道:“要不要得了,还得打一场再说。”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拔剑,朝着燕纵英攻来。
浓重的夜色下,刀光剑影闪过,一场厮杀展开了。
漫长的一夜过去,早晨天大亮时,整个竹棚被刀剑争斗破坏的一塌糊涂。
饱饱睡了一晚上的老头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的打开了木门,映入眼睛的便是满地狼藉的断竹灰尘。
自己的小竹棚塌了。
老头瞪着眼睛,站在门口,颤颤巍巍的抖着手,还没来得及哭诉。
突然,沉甸甸的一袋子便落在了他的双手里。
老头摸了摸,这是满满一袋子的硬物。老头小心翼翼的扭过头
只见一个面色阴沉的男子背靠在他门旁边的石墙上,双手抱着什么武器。
他的侧脸上,艳丽的眉宇间饱含着杀气和不爽。
老头小心的看了这甩给他钱袋子的人一眼,打开钱袋子一看,一袋子碎银,闪的老头头晕脑胀。
这些钱,买它三个小酒馆都够了。
雪还在无止休的的落着,积了赵雪横一肩。
酒店后转来了一人,这人在赵雪横身后单膝跪下,战战兢兢的道:
“人,人还是逃走了。”
赵雪横转身,从锦衣卫的身边走过,他神色漠然,厉声道:
“那还不快去找,一群废物。”
*
燕纵英一屁股坐在了竹林里,浑身被雪水和汗水打透。
他从行囊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布料,撩开右臂的袖子,一道深深的血口露了出来。
燕纵英咬着长布,另一手在右臂处缠着,咬牙切齿的说:
“阴魂不散的锦衣卫。”
自打江湖大比结束以来,燕纵英夺得头名以来,朝廷锦衣卫便追了他整整一路子。
他走到哪里追到哪里,喝酒能遇见,看戏能遇见,就连睡个觉,这疯狗一样的赵雪横也能打破屋顶,从屋顶跳下来杀他。
燕纵英觉得自己真是撞了邪了,否则怎么会被赵雪横追杀月余呢?
他这才休整了一会,耳朵一动,只听见远远的马蹄声笃笃,隐隐约约还伴随着人语。
燕纵英上下牙磨了磨,他这才休整了一会,怎么那要命的锦衣卫又追上来了。
燕纵英从地上爬了起来,上下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眯着眼睛辨认了去江南的方向。
竹林摇曳,绿意蔓延。
片刻后只听见风声讯过,燕纵英的身影在竹林中几个跳跃,最终不见了。
燕纵英在路上买了匹马,驾着马朝着江南一路疾驰而去。
锦衣卫毕竟是朝廷势力,大靖王朝内奉诏通行。
若要从锦衣卫手里彻底逃出生天,他还是需要找一下江湖势力避避难的。
雪中被刺杀的那一晚过了几个月,燕纵英终于来到了江南地带。
江南的冬天并没有北方这么的冷。
这一路为了躲避锦衣卫,燕纵英可谓是风餐露宿,这好不容易来到了江湖散门聚集的地。带。
燕纵英觉得吊在心头的一口气终于能稍微松下来了。
他立马找了家衣铺,买了身较单薄的衣裳,扣上了一只小帽。
他换完衣服后,继续骑行赶路了。
燕纵英觉得这一路藏的挺好,料想锦衣卫一时半会还追不上他。
他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二师兄那里。
他二师兄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医师,江湖敬称他为“医死人”,能从阎王爷那里抢出一条命来。
燕纵英得先让二师兄给他换一副面容。
他这张脸在之前的武林大比里,几乎被所有人都见过了,更是被锦衣卫那群人熟知。
换一张脸,他才能逃出追杀。
除此之外,燕纵英还得让二师兄将东海明珠藏起来。
那东海明珠,就是燕纵英被锦衣卫追杀的原因。
想到那颗明亮的东海明珠,燕纵英思绪一飘。
他又记起了一年前。
去年,大靖夏秋大旱,东边平原上的麦苗全没有水浇,都渴死了。
人站在田地里,自北向南一望,满眼是大片枯萎麦苗连成的萎靡黄色。
麦苗死了,同时跟着受难的就是农人。秋天之时,东边直接闹了大荒。
树变得光秃秃的,树皮全被剥下来吃干净了。
道路上全都是吃石头饱腹被撑死的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满了道路,腐烂的黄水将土地浸的黑红。
东边饿尸遍野,皇帝所在的建京城却仍是歌舞升平。
天下仁人义士见之,皆愤懑不平,一时间,京都里面劫富济贫者不胜计数。
那仁义侠士中的佼佼者,便是燕纵英了。
一个月黑风高夜,漆黑的夜幕将金碧辉煌的皇宫全部吞于暗色中,伸手不见五指。
雕刻精美的屋檐上刷一下闪过一个残影。
燕纵英戴着面具,在高低不平的殿顶跳跃奔跑。
他一手抱着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东西上的布料隐隐勾出了一个球的形状。
身后阵阵的杂乱的脚步声踩着朱瓦而来,瓦片破碎声不绝于耳。
燕纵英侧头一望,熠熠的眸子中倒映出了一群皇室追兵的身影,雪白的刀锋在他的眼底闪过。
天上一颗星子也无,宁静的夜被打破了。
荒山的无人小路上,燕纵英从思绪中猛的醒过来,甩甩头,不再继续想下去。
他纵着黑马,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倏尔,路边的连绵生长的灌木丛树枝一晃。
燕纵英眼珠一瞟,手里的缰绳骤然被扯紧了。
马被燕纵英一拽,停在了原地,躁动的来回剁着蹄子打转。
燕纵英由着马转来转去,他环顾四周,隐隐听到了风声且停且起。
此时他正走在一条山路上,前后都荒无人烟,左右是乱生的杂草灌木,一切看似荒凉而安静。
他眯着眼睛,眼光扫过西边的草丛。
马匹不安的向后一打转,燕纵英的目光便顺着马的方向而动。
他刚一转过头去,一个黑影便猝然从那看似无恙的草丛里射了出来。
黑影直朝着燕纵英的后脑勺,破空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背对着草丛的燕纵英听到身后风的流动,当下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双腿夹着马腹,迅速顺着马背向下一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