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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降麻袋 “你可知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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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昕押犯人似的,将他老子硬拽过来。
胡琨嘴里还嚷嚷着:“什么事这么急?不能等我——”看见坐在厅上的陆离,立刻住了嘴。
他这一身实在不太体面,应该是从床上拖下来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揉皱的里衣。脚上连鞋带袜子不翼而飞,是光着脚走过来的。
陆离端肃面孔,朝胡琨行了个礼:“使君,病体可大愈了吗?”
胡琨咳嗽一声,瞪了胡昕一眼,瞪得不够有气势,有点想瞪却不太敢瞪的意思。
招待陆离坐下,胡琨点点头:“通判稍待片刻,等老夫去更了衣。”
胡昕目光如刀,盯了他一眼。
“放心,我不跑。”
胡琨哼了一声,人出了厅。果然说话算话,不过片刻,衣冠整齐地又回来了。
在上首坐下,胡琨先叹了一口长气。叹完气。先怯怯地看了宝贝儿子一眼,见宝贝没什么表情,才看向陆离。
“陆通判,不是我避而不见,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办。”胡琨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耷拉着面孔,是一副倒霉鬼的样子。
“怎么办……”陆离笑道,“还需要想吗?”
“陆通判,你可知道疏浚河道既要钱,又要人?”
陆离点头:“下官知道。”
“那你可知要钱几何?人几何?”
“十月开工,以工期四个月算,大约需钱十万贯,厢军三百,河工民工四千余人。”
胡琨见她有备而来,也不奇怪,只是继续问:“你可知湖州一年的留州钱多少?”
大宁所有州县,无论贫富,每年赋税收入要分三份,一份“上供”,需上缴中央;一份“送使”,供一路转运使司;第三份才“留州”,供州衙使用,用于地方行政、军费、官吏俸禄等开支,俗称留州钱。
“上供”是大头,“送使”也不少,至于“留州”,像湖州这样赋税大州还稍微好些,一些穷乡僻壤的小州,则是年年闹穷。
陆离点点头。
胡琨叹了一口气:“所以,你让我去哪弄钱来修河道?陆通判,你年轻气盛,原是好事,只是水利自古是大事,所费良多,否则为何都说‘大兴水利’?湖州现在这样的情况,不敢修,不能修,也修不起……”
他原本还有一肚子牢骚,接收到胡昕“警告”的眼神,硬生生将后半段憋了回去。
陆离也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使君的担忧,但是诏令已经下了,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胡琨装病缩在院子里,正是愁这件事。他官场打滚十余年,于敷衍一道,很有钻研。
当下一笑,道:“诏令好办,朝廷让疏浚河道,却不曾下令让咱们疏浚哪一段?怎么个修法?我这两日细想了想,咱们可以花个千百贯钱,请几十个民工,将江渚汇一段的淤泥清一清,也足可上报朝廷,下慰百姓了。”
陆离没想到这混子在家中缩了这些天,就想出个这等敷衍塞责的对策,当下气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
胡昕开了口,蹙着眉。胡琨坐直了,是一副要聆听教诲的模样,看向胡昕:“怎么?”
“你可知府学在太湖沿岸的五百亩学田,已有近半数被泥沙冲成了滩涂?”
胡琨自然是知道,但这个当口,却不敢承认,竖起两道眉毛,做出个惊诧的神情:“竟有此事?”
“陆通判上报朝廷的是疏浚整条西苕溪,不是一段,朝廷既准了,诏令自然也指的是整条西苕溪。”怕胡琨不明白似的,他又重点解释了一下西苕溪的河段,“乃是从清源门到奉胜门的整条黄金航道。只清江渚汇的淤泥有什么用?下游的学田依旧陷在泥沙里,待来年汛期一到,江渚汇也会再次被上游的泥沙填高河道。父亲这偷奸耍滑之策,不是为官正道。”
胡昕一番话说得心平气和,但胡琨听在耳里,却是十分得不中听。
心里埋怨儿子在外人面前拆自己台,但不敢真生气。他这个儿子就是他的克星,也不知为什么,天生将他制得死死的。
“三郎,为父何尝想这样糊涂做官?”他垂头沉吟片刻,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笑吟吟地看向陆离。
“不如这样,陆通判,你若在九月前将钱和人都筹措好,我就答应配合你疏浚整条河道。”
“使君此话当真?”
“自然。”胡琨捋了捋颌下长须,“老夫很少答应什么,既答应,便一定能办到。通判若能筹备好人与钱,我便披肝沥胆,一力协助你做好此事。只是……陆通判,我还是要劝你一劝,据我十余年的做官经验,像疏浚河道这种大工程,往往十动九败,苕溪虽只是一条溪,然其中的风浪可是不小哇!你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前程,莫要因贪微末之功,连命都丢了去。”
说到这里,他自觉已是将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出来,对这个宝贝儿子也有了交代。
当下起身告辞,晃着脑袋回了后院。
陆离与苏信对视一眼,便也准备起身回通判厅。胡昕送他们出去,忽然轻声道:“胡教授与湖州不少富户有交情。”
陆离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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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昕的暗示很直白。
二人回了丽泽轩,坐下来对视了一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信道:“湖州富户的子孙们,不论是脑子灵的还是不灵的,都在府学读书,胡教授若能开口,确实能帮我们‘打秋风’。”
官员向富户打秋风,修河道,不算什么丢脸的事。为着贫户子弟能读书,胡教授也不会爱惜自己的面子,肯定愿意帮这个忙。
“苕溪之患,是全城百姓之患,只找富户打秋风,也不是个办法。”陆离摇头,“况且,现在还不到开口要钱的时候。胡知州给的期限是九月,我倒觉得,九月之前,最要紧的还不是找人和筹钱。”
可不是?
不把周家扳倒,即便人和钱都到位了,也无济于事。
不过今日胡琨被他家爷爷一样的儿子逼着现了身,又给出了态度,也算将事情推进了一些。
“上次过了‘鬼见愁’河道就掉了头,我想找个时间再把苕溪的下游和上游都看看。”
“我陪通判一起。”
陆离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湖州十几年没有大修过河道了,不知道能否找到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河工,替咱们规划一下。”
苏信抿嘴笑了笑:“巧了,我倒是知道一个。不过他老人家现下不在湖州。”
陆离一挑眉:“人在哪?”
“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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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了好几日,蝉躲在槐树间,扯破了喉咙,叫得声嘶力竭。
空气凝滞不动,像被收拢在巨大的蒸笼里。
也不知是不是胡琨故意使坏,从他给出许诺后,通判厅的公文一日多过一日。湖州织罗务也一窝蜂似的,出了许多悬而未决之事,这些报批全堆上了陆离的案头。
厨娘最近每日准备消暑汤,不是酸梅汤就是绿豆汤,冰镇好了,午后送到前厅,以做消暑之用。
陆离看完一堆公文,忽然想起明日休沐。
便对苏信说道:“我想明日去苕溪看看。”
苏信点了点头,他很少对陆离的决定表示异议。想了一想,问了句:“不等隋统领了?”
从诏令下来后,苏信一直担心周伯献动手,所以最近陆离出门,都由隋一跟着。
但前两日隋一动身去越州找老河工了,还没回来。
陆离摇了摇头,心很大:“不等他了。天气这么热,想必水匪也懒得动作。况且,我虽不如隋一,但也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苏信笑了笑,知道这位通判每日早起都要练一番拳脚或箭术,从不肯偷懒,瞧着很有样子。苏信心里还是觉得有隋一跟着,更心安些。
但确实也等不得了,时间如流沙一般消逝,转眼已是六月底。
第二日,日头未露,二人便出了通判厅,直接去奉胜门码头雇了船,从下游开始,沿着苕溪溯游而上。
下游受破坏最大的,便是府学的五百亩学田。
学田的收成直接供给府学的开支,胡瑗还将一部分专门用作寒门子弟的口粮钱。所以听到她说要疏浚苕溪,非常高兴。
苏信随身揣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一支三寸来长的小笔。
二人一壁看,一壁讨论。他奋笔疾书,将要点一一记下。
船行到江渚汇时,太阳也到了最烈的时候。
船夫无论如何都不肯继续行船了,嚷嚷着热,要上岸歇一歇,等太阳偏西了再继续。
陆离和苏信也热得头顶冒烟,便上岸找了家饮子店,三人坐下,等这最热的时候过去。
陆离见苏信还穿着那身粗布灰袍,不由问道:“穿这么厚,你不热吗?”
苏信一张小脸似个蒸熟的六月黄,额角布满密密汗珠,却硬撑着摇头:“我不怕热。”
陆离见他嘴硬,很是无奈。
前些日子卢嘉找人替她做了几身常服,陆离便吩咐也给苏信做两身。
卢嘉答应了,让苏信抽时间去市集的制衣铺子量尺寸,料子已备好的,但苏信死活不愿意去,只推说公事忙,没空去。卢嘉气得笑了,便让苏信自己写下尺寸,他送去铺子。
苏信仍是不肯。
卢嘉平日里就瞧他不顺眼,见他推三阻四的,一件好事硬推得要害他似的,便随他去了。
陆离听了卢嘉的一通小报告,当时没说话。
等她的新衣到了,挑了两身,让小丫头给苏信送过去。苏信推脱一番,小丫头因有陆离交代的一番话,颇为坚持,苏信最后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但也从没见他穿过。
一样米养百样人,陆离看不懂他这古怪性子,但知道人是好的,办事能力也强,后来也没再提过此事。
三人都喝了一肚子的冰饮,日头终于向西偏去。
苏信仰头,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有几分担忧:“等到咱们到了清源门,太阳便要落了。回城时,必得行夜船。”
船夫笑道:“这种天气,反而行夜船的多。二位郎君放心,如今是苕溪最安全的时候,那水匪也怕热得很,都窝在山寨里躲夏呢!”
“你见过苕溪的水匪?”陆离兴头被勾起来,笑着问。
船夫摇了摇头:“我哪里见过?我这船都是驮人的,从不替人送货。倒是我一个同乡遇到过,去年冬天有个财主雇了六条船,其中一条船就是他的。船队行到‘鬼见愁’时,水匪来了,夺了两船货。他的船行在前头,因此没有被劫。据说水匪只劫货不伤人,第二日夜里,被劫走的两条船又被送回到‘鬼见愁’了。”
陆离与苏信对视一眼,笑道:“为何又将船还回去了?”
“听人说,这帮水匪干的是劫富济贫的事,劫货,因为货都是大财主的,大财主们不缺这点货。但船却是咱们跑船人吃饭的家伙,船若丢了,一家人的嘴就没着落了。”
陆离点点头:“此话有理。”
船夫得了肯定,声气大起来,拍了拍胸脯:“小郎君莫要见我也有些岁数,不是个少年郎,但我身手和力气都是极好的。即便今日来了水匪,我也能凭一把子力气保护你们周全。”
陆离拱了拱手:“那我兄弟二人的性命,便要多仰仗大哥了。”
船夫呵呵笑起来,一竿子推到底,船速又快了几分:“郎君尽管放心,水匪就是不躲夏,也劫不到咱们身上。天黑前咱们就能返程了。”
苕溪上游就是无数个“鬼见愁”,窄而曲折,泥沙也多。陆离原本打算从下游开始,封一段清一段,如今见了上游状况,忽然心里打起了鼓。
果然暮色将至时,船掉了头,往城中驶去。
暑气渐消,几缕微风掠过芦苇荡,吹得人心头一松。陆离见苏信蹲在船头,凑过去正要同他说话。
却见苏信耳朵动了动,忽然问:“什么声音?”
四下里响起轻微的嚓嚓声,像春蚕咀嚼桑叶。船夫也听见了,扭头望:“是芦苇被风……”
他忽然住了嘴。
三人都瞧见芦苇荡中驶出了一只船,船上站着几个蒙面的汉子,一瞧就不是正经行船的。
船夫反应最快:“我的天娘啊!是水匪!”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下午才拍着胸脯发誓要护他二人的船夫,竟是干脆利落地跳水逃了。
陆离和苏信愣住。
一个眨眼间,从天而降两只麻袋,将二人兜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