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红妆（双重生）》霜行迟

103、春日马球赛 九哥彼时若

　　球赛定在了春假期间。离比赛日期渐近，除了她，另一个空缺被蔡荥找人补上。

　　陆离装模作样跟着赵景琰学了几日，又与球队练了几次。及至最后一次训练时，蔡小侯爷才露了面。

　　陆离见他没带蔡侑，不由失望。

　　蔡荥男生女相，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儿，五官阴柔秀美。大约也知道自己的相貌不够阳刚，年纪小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他们分作两队，在京郊球场酣畅淋漓地比了一场。蔡荥骑着一匹通身漆黑、四蹄如雪的神骏，上半场结束后，当先出了球场。

　　轻轻跳下马儿，侍立一旁的二十几个随从立刻一拥而上。

　　分作两拨，一拨侍候蔡荥，一拨伺候马儿。

　　陆离一旁看得好笑，同赵景琰戏谑：“你还是王府出来的，排场怎还不如这位小侯爷？”

　　赵景琰做了个鬼脸：“我家没有一个讲排场的老太君呗！”

　　陆离想起巡边时的赵景深，也是一堆的花边规矩，一身的富贵讲究，因而笑道：“你的九哥，倒是与小侯爷有几分相像。”

　　“九哥原有个缘故——他幼时在宫里住了几年，要守的规矩多，时间长了，养成了习惯。”

　　陆离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难怪赵複对赵景深的感情一直不一般，原来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陆离刻意控制本领，最近的训练中，动作从生疏转向熟练。新手有她这个水平，已堪称进步神速。

　　一场马球赛下来，只有赵景琰捧场，连连奉上夸奖，“折意风流”的其余数人皆有些丧气。

　　——原来那两位缺席的原队员，都是球队主力。如今折损两员虎将，补上她这个“新手”，球队实力大大下降。

　　蔡荥全程面无表情，只中间陆离往他跟前喂了两球，方向力度把握得极为精准。他一对秀媚的黑眼珠，才往她身上多瞧了两眼。

　　下半场训练开始不久，却出了状况。尚书家的小公子抡球杆时使岔了劲，从马上摔将下来，伤了脚踝。虽没什么大事，但后日定是上不了场的。

　　蔡荥派人将伤者送回，训练也只得提前结束。

　　赵景琰原本要和陆离一起走，没走几步被蔡荥叫住。眼见二人凑在一起嘁嘁喳喳半晌，赵景琰朝她挥了挥手，示意还有事，便上了蔡荥的马车走了。

　　也不知这支球队还上不上场，陆离心中若有所失。好容易与蔡荥搭上线，她不想错过。

　　当年林焕章被控诉“不听军令”，出来作证的七名军官中，陈旸已死在郴州，另五位下落不明，蔡侑寄居在侯府。

　　蔡侑是她现下唯一有机会接触的“人证”之一。

　　还好老天帮忙，一夜的辗转过后，次日收到赵景琰的消息，说球员已经补上，比赛照旧。

　　这次马球赛是蔡皇后主持，声势十分浩大。皇室宗亲和公卿重臣家中的夫人娘子们，倾巢而动，都到场观赛。

　　据说帐设司腾空仓库，拿出了百顶观赛帐。

　　可喜这一日天气也来襄助。

　　比赛共三日，今日八支球队两两对决，决出四支优胜者，明日比完两场后，胜出的两支球队在第三日进行决赛。

　　蔡小侯爷的球队进场亮相，艳艳如天边云霞，众少年皆穿朱红圆领窄袖球衣，下着银丝宽口袴，袴口束进乌皮长靴中。腰缠镶金嵌玉革带，头系朱红镶珠抹额。

　　引得众人侧目。

　　陆离站在一棵树后，往侯府的观赛帐一瞧。蔡荥微微俯身，同一个老夫人说话。老夫人银丝胜雪，陆离见过，正是侯府的老太君。

　　须臾，说完了话，蔡荥立起身出帐。

　　一人跟在他身后，也出了观赛帐。陆离定睛一看，不由精神一振，瞧身形，那人正是蔡侑。

　　只见蔡荥出帐后，四下张望，在一堆红衣人里找到赵景琰，大步走过去，二人脑袋对着脑袋，说了几句后，赵景琰转头看向球场入口。

　　没过多久，赵景琰得意地看向蔡荥，小侯爷虽还是没什么表情，紧蹙的眉头却舒展开来。

　　看来缺的一人已补上了。

　　陆离心中好奇，也看向入口。

　　姗姗来迟的最后一名球员，生了一张浓墨重彩的面孔，疏懒地骑在马上，手中提着一根球杖，一脸的不耐烦，像是来找人打架的。

　　——一看就知，赵景深是被强拉来凑数的。

　　一声锣响，第一场比赛开始。

　　陆离眼睛又去看小侯爷身后，蔡侑垂着脑袋，忙得一刻不停。正往小侯爷手里递茶，小侯爷接过喝了一口，蔡侑立刻将一只空玻璃盏捧在手里，凑到小侯爷面前。

　　小侯爷一低头，将方才入口的茶水尽数吐到玻璃盏里。

　　不早不晚的，漱什么口？这小侯爷的毛病真多。说起来，蔡侑算是蔡荥的族兄，寄人篱下，没想到做的竟是随从的事。

　　她这般沉思的模样，正好落在另一个人眼里。赵景深若有所思，心道这人老是去瞧蔡荥做什么？蔡荥虽男生女相，毕竟是个男的。

　　赵景深往蔡荥处瞥了一眼，小侯爷立刻领会到这隐带催促之意的一眼。将帕子往蔡侑怀里一丢，飞身上马，跑到赵景深跟前。

　　他们抽到的签是第二场，此时要去准备区集合。

　　陆离不远不近地缀在最后，隐约听见小侯爷同赵景深说道：“这次能请九哥出场助战，我高兴得很。”

　　他说自己高兴，声音可一点也听不出。陆离想象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此时一定平静极了。

　　赵景深淡淡道：“你我两家素日多有走动，你和小十一又情同手足，同我客气什么？听说你的好日子已定下了？”

　　蔡荥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已经过了定，祖母去积香寺算了日子，定在九月初八行婚仪，九哥彼时若在京城，记得来吃杯喜酒。”

　　赵景深答应了，又嘱咐了两句：“我听母妃提起过，林令公的这个女儿，性子甚是柔弱。既嫁入了侯府，你可莫要慢待了人家。”

　　陆离听到这里，惊得踹了一脚马腹，身下的马吃痛，仰头长嘶一声。

　　前头二人一起回头，面露不解。

　　陆离指了指马头：“这马儿天生有点毛病，对花粉不耐，想是闻了太多花儿，呛着了。”

　　蔡荥蹙眉，顿时有了几分西子捧心之态：“它这毛病，不会影响比赛罢？”

　　陆离连忙保证：“小侯爷放心，绝不会的。”

　　蔡荥这才放了心，朝赵景深继续絮叨：“九哥莫要笑话我，我平素也没什么别的消遣，就爱这捶丸之戏……”

　　话音渐小，陆离没再细听。心里惊讶不已——方才二人提起蔡荥的亲事，娶的是林令公家的娘子。

　　京城中姓林的中书令，据陆离所知，只有一位。

　　这位林令公膝下，也只有一位娘子。
　　——林娘子，上一世明明是与赵景深成亲，这一世怎会变成嫁给小侯爷了？

　　第二场的比赛结束得很快，对手的实力与他们差距明显。陆离领传球位，并非进球的主力。大比分赢了比赛，她连汗都没出。

　　孙儿的比赛一结束，侯府的老太君便打道回府，蔡侑也随同离开了球场。陆离见目标已不在，本想趁着无人注意离开。

　　谁料才转身，便被赵景琰叫住。说小侯爷在潘楼置了席，邀请大家一同前去。

　　她答应打球原本就是别有用心，蔡侑不在，她哪有心情同一帮贵胄子弟饮酒寻乐？借故说下午还有事要办，不去了。

　　谁知小侯爷听见了，若有所思地一笑：“一顿饭的工夫，耽搁不了多少辰光。莫非陆待制不肯给本侯这个面子？”

　　陆离见他不笑还好，一笑起来，简直是个皮笑肉不笑，不敢得罪了他，毕竟人家与蔡侑还有一层亲戚关系。

　　所幸小侯爷说话算话，当真只是吃一顿饭。

　　饭刚吃了个开头，沂王府来了两个人，说府里有事，将赵景深兄弟两个叫走了。

　　没有赵景琰照应，陆离和余下众人更无话可说。

　　散席时，天光尚早。陆离往旧衣铺子兜了一圈，总算见到了于泽。

　　苏信的信来了，陆离坐在天井里，慢慢地读完那封信。信中照例是报平安，她拜缘空为师，不仅学拳脚和弓枪刀箭，还学斥堠的本事。

　　缘空大师，也就是原本的刘升，在幽栖寺空等了三四年，总算等来一个徒弟。如今不仅有事可做，也能为故去的林焕章之女尽一分心，并不以苏信是女子便轻视于她，可谓是倾囊相授。

　　从苏信的信上来看，似乎没有一丝阴霾。

　　只是，陆离总忍不住想：这种生活真的是苏信想要的吗？她要报仇，也需要帮手，同时又担心因她，毁掉苏信的一生。

　　于泽倚在门旁，垂头看着地面，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到京城后也挺久了，他还同在湖州时一般瘦，脸蛋深深地凹下去，几乎能看清腮骨的形状。

　　陆离不知于泽是否知晓她的事，即便苏信什么都没和于泽说，于泽不是个糊涂人，想必也看出她怀揣秘密。

　　慢慢将信折好，她低声问：“你怨不怨我？”
　　于泽抬眼：“怨什么？”

　　“若不是认识了我，苏信也不会过得这样辛苦。”

　　于泽往方寸大小的四角天空看了一眼。不知是回答她，还是说给自己听：“我是个孤儿，很小就被老爷捡回去养着。认识芸娘也有许多年，从前很少见到她像现在这样快乐。”

　　陆离心中一动，去看于泽。

　　于泽面色淡淡的，面颊深深地凹下去，似被痛苦碾去皮肉，只剩一副峥嵘铁骨，看上一眼，便觉凄然。

　　“陆待制，众生皆苦。她若是拘在一具女子的身体里，遵从俗制嫁人生子，也未必就能免于受苦，最坏的境况，是不仅辛苦，还没有丝毫的快乐。”

　　“我瞧芸娘对现在的境况，是不以为苦，沉浸其中。她快乐了，我对地下的老爷也有了交代，又为何要怨你？”

　　很奇怪，当日苏信的一番真心话，竟不如于泽这几句慰她心上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