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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国音大学中 ...

  •   国音大学中央有颗大榕树,枝繁叶茂。

      无风的日子里,树叶无波,平静祥和。树冠上鸟窝林立,树下蹩脚猫四只。

      其中两只四条腿,踮着后蹄,甩着毛绒绒的大尾巴,前爪此起彼伏,不停往树上挠,摆明是两个企图把鸟蛋赶尽杀绝的竖子。

      另外两只只有两条腿。
      一个裹着身藏红色的短袖长袍,一个穿着满是洞几乎看不到布料的牛仔裤。一人手里绷着一架大提琴。
      随着手中弓子的摆动,两人摇头晃脑,左右打摆,宛如刚入魔教的小妖,明明心思早飞的大天外了,还硬要故作神魂颠倒。

      叠加后效果翻倍的“锯木头”声,掺杂着身后掏不到鸟窝的竖子恼羞成怒的“喵呜嗷呜”声,直钻得过路人脑壳疼。

      一曲拉完,两条腿的蹩脚猫收了神通,互甩一个肯定的眼神,脸上同时流露出“功夫不负苦心人”的欣慰笑容。挺着胸膛,往琴盒里收琴。

      藏红袄边收边眨眨眼睛,眼珠上下扫视几秒。
      “你知道胡渺吧。”藏红袄:“贴吧里说他快回来了。”

      他入学前就听说这届大一新生是由胡渺上专业课,结果第一堂课,他颠着小碎步走进演奏室,有心想跟这位久闻大名的导师切磋一下琴技,迎面却被一个老头的光头闪了眼。

      “我们这届真点儿背!老李头可比胡渺差远了!”破洞裤摇头:“贴吧里有人说胡渺是跟钢琴系的大神导师刚分手,出国排解情伤去了。”
      “是吗?我还以为是比赛退赛被嘲得受不了,跑路了呢。”藏红袄:“跟他那个爹——”
      “胡说!”破洞裤飞快打断,“贴吧里都举证了,就是因为分手!”

      藏红袄撇嘴。贴吧里那堆似是而非的截图,算毛的举证。奈何你永远没有办法跟一个眼蒙猪油的铁粉摆事实讲道理。

      破洞裤是冲着胡渺报的国音大学。
      虽说今年胡渺风评下滑得厉害,似乎翻了车。但破洞裤牢记自己第一次看到胡渺大提琴演奏时,心里的那种触动。
      ……
      这个五音不识的古典乐业余爱好者,就这样被拐上了大提琴这条不归路。

      “我的神仙CP,就这么掰了!我今早还看了他们那场大提琴钢琴合奏呢,封神了!”破洞裤啧啧惋惜,“他们两年前的演奏,现在还是校园贴吧热帖第一呢!”

      “……热帖第一不是那个……外号叫什么‘危险危险’的吗?”

      某个已经毕了业的学生,之前在国音上学时组了个乐队,招了一帮颜狗迷妹迷弟,后来乐队解散,人也毕业了,这帮人却依然坚持天天给他顶帖刷存在感。

      “呿!那种水贴也好意思飘在首页,贴吧管理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我早就给他删了,垃圾!”

      在破洞裤的眼中,顶水贴的都是一帮中毒过深的邪|教余孽!关键年年新生季,还总有新人被糊了眼,一波一波的加入邪|教大军!

      同样是喜欢一个人,搁到破洞裤身上,那就是折服,但说到那帮邪|教余孽,那就是妥妥的中毒!
      古典乐看流行乐,总有那么几分自知或不自知的清高,连心中无神的藏红袄都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

      “为了活跃度呗,要不就是怕被迷妹迷弟们爆了贴吧,听说之前干过好几次……咱们学校这古老的服务器……”

      藏红袄边说,眼睛边往下一扫,眼中的贴吧页面立刻开始刷新。
      加载的小菊花咕噜噜转完,藏红袄一怔。

      “有人给胡渺开新帖了。”
      “什么?!”

      破洞裤眼睛眨了两下,飞速下扫,眼珠随即一定,“卧槽,这是什么牛逼的东西!”

      ……

      胡渺在防空洞里拉响大提琴的时候,没有想到会被人录下来发到网上。
      就如同他马上就要登上回国的飞机时,也无法料到机场会在他眼前被炸平。

      半天前。

      胡渺甩着身后的大提琴盒,在布满弹坑和裂纹的马路上左右躲闪,不停飞奔,看着身旁跟自己齐头并进的张李,心里只想把他一把火点着,烧成灰,扬了!

      “绝对不会打起来?!我真是脑残了才会信你!”胡渺一个大跳加翻滚,纵身飞过近一米宽的裂缝,身后的琴盒硌得他尾巴骨差点折了。

      本来今年要带大一新生的专业课,他压根没打算出门,就打算窝在家里修身养性一个暑假,但张李非说他郁郁寡欢不得志,要带他出门散心。

      张李是ISL国际救援组织的业余志愿者。

      希斯拉和克莫德两个国家要打仗,国际救援组织意思性的要派人驻扎,顺道说和,安排人头的时候,就排到了他的头上。

      现在想来,安排的人肯定是被拒绝了一圈,才会找到张李这么个小喽啰。但小喽啰半点自知之明没有,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自己往坑里跳就算了,还硬要拉上胡渺一起送。胡渺惜命得很,哪怕是跟横游太平洋二选一,他都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来这种鬼地方。

      但张李信誓旦旦的保证,说就是公费旅游,绝对不会打起来,说加塞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多捞到一个名额,说到了地方就带他到处吃吃喝喝,说克莫德的大奶酪特别香。

      胡渺信了。

      别说,克莫德的大奶酪是真的香。
      但他大爷的,他就只偿了一口,饭店的屋顶就从他头顶上飞了出去!
      战争起势之凶猛,让他怀疑ISL派来的高层不是来说和,是来点火倒汽油的!

      两人头顶不时有飞行器被射中,火焰宛若烟花,在空中一朵一朵炸开。

      张李的小平头上一层白灰,眼珠不间断地上下摆动,试图跟ISL的人联系,奈何身边的信号塔被摧毁了一座又一座,倒得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他们只能在砸出的漫天尘灰中,一路追着远处健在的信号塔狂奔。

      张李褐色的眼珠一刻不敢停,抖动得几乎要抽筋,“我真后悔上个月扔了我的老年机,换了这劳什子的眼球机……呼……这手机交互设计师真踏马神了……呼……这种上下晃眼球的拨通电话方式,难道是为了消灭近视眼?!天天这么晃,再弯的晶状体都能给他拉平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琢磨交互!你让我全胳膊全腿的回国,回去我送你一个晶状体。”胡渺急喘几下,攒了口气,发出螃蟹断腿搏命的嘶吼:“只要能活,我他大爷的留一个眼球也够!”

      间歇有金发碧眼的当地人从他俩身边跑过,回头看一眼,再跑开。
      这么危险的时刻,也挡不住克莫德人旺盛的好奇心,非得瞅一眼这俩高声“念咒”、嘴一刻不停的傻叉到底长什么鸟样。

      “Look at the ass!”张李礼貌地问候。
      随即切换中文回胡渺:“就你那一笑就没了的眯眯眼,能卡住我双眼皮的大眼眶?你那小眼球就属于半残。”

      胡渺刚要回嘴,一阵风就卷起风沙扑了他一身,身上的白色短袖T恤,经过几轮洗礼,已经变成了纯种的奶奶灰,早晨啃大奶酪时还黑中带点儿栗金色的头发,也早已经被灰土遮得黯淡无光。

      他来这儿前犯了懒,攒了小一个月没剪头,现在长到半长,跑几步,碎发就往眼前飞。抬手向后一撸,头顶的土灰立马掉得像冬天的漫天雪花,随风刮进眼睑,刺得胡渺眼睛半眯,迎风流泪。

      张李:“你闭眼睛干什么!这路况,两步就给你绊个四仰八叉!”

      “……”
      忍不了了,必须得现在跟张李打一架,胡渺飞身朝他扑过去。

      张李连忙挥手把人甩开,“哎哎!别闹,电话通了!”

      情况危急,张李接通电话后,三字经问候却仍然没能省掉。国学上下五千年提炼的精粹,被他挨个发扬了个遍。直到胡渺急得上去捂他的嘴,他才终于住口说正事。

      等到张李沟通完,挂了电话,带着胡渺往机场跑的时候,胡渺一直担心组织里的人是给张李报个假地址。

      好在ISL的人心胸宽广,包容度显然很高,胡渺隔着被炸成一地建材的楼房,遥遥看到远处的大飞机,心里一定,呼了口浊气。

      张李:“放心,老外,听不懂国骂。”
      张李嘿嘿笑了两声,加紧步伐:“快点,说55前必须赶到,过时就不等了。”

      胡渺眨了下眼睛,看清52的时间点,很想抡起身后的大提琴,把身旁舔着脸笑的人砸进土里。

      但胡渺只敢想想,脚下一刻不敢停,但凡张李接电话时少说两句“草你爹”,他都还能心存点侥幸,但现在,他相信对面人说不等,是真的不会等——

      胡渺今早在大厅等张李时,偶遇了几个ISL成员,闲聊间向他们广泛传授了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其中就有张李打电话的那个人……

      老师干得久了,常会犯点儿这种好为人师的毛病。
      胡老师无话可说,只能认命飞奔。

      已经不清楚这一路跑了有多少公里,胡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肺、喉咙口全是嘶嘶的杂音。

      他比张李多背了一架大提琴,虽说琴不算重,琴盒却足足有十五斤。
      张李数次让他扔掉,琴盒却还是牢牢地挂在胡渺肩头。

      两人接近机场大门时,并没有看到其他组织成员的身影,不知道是还没赶到,还是都已经登机。

      机场门口的建筑已经塌了大半,对比之下机场平整完好,宛如新建。崭新的大飞机停在机场正中央,在一片雾蒙中纤尘不染。

      张李边跑边喊:“还有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三、二、一!”

      “啊啊啊啊——!”胡渺摆臂猛冲:“大爷的,我就说时间不够——!”

      “不怕!飞机根本没启动,来得及!他们肯定在等——”
      张李腿上发软,话没说完,一个踉跄。
      站直后脑子一嗡,大腿随即像是不受控一样,怎么都迈不开。
      他下意识开口,“胡渺——!”

      胡渺回头,倒退两步,一把拽住他胳膊,拼尽最后的力量狂奔,几乎要把脱力的张李扯飞——

      “砰——!”
      爆炸声赫然响彻天际,机身骤然炸裂,一切毫无预兆,胡渺根本来不及反应,一瞬间,浓烟卷着气流,猛地把他推飞了出去!

      ……

      铁皮残渣铺了满地,远处熊熊火焰伴着二次爆破的声音“碰、碰”响起,地上的人俯身平趴,像是被人一掌拍平在散落满地的建材里,后背的琴盒落满碎石,一块铁皮直直竖立,反射着微弱的日光,尖锐的一角深深扎进盒身。

      胡渺睁开眼时,耳朵嗡嗡作响,好在朦胧间还能听到声音,也没有破裂的疼痛。身上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除了隐隐的皮肉疼痛外,只有超负荷狂奔后的卸力感。

      他四肢平摊,缓了口气,想趴着再歇一会,腹部却突遭一记重击。

      “你踏马,能不能从我身上起来。”张李气若游丝,吼都吼不出力气。

      胡渺往旁边翻身一滚,躺在琴盒上。琴盒上的贴片正好嵌进碎石间,胡渺就也没觉得硌。
      他撩开脸上的乱发,挠了挠一点散肉都没有,瘦得能削人的下巴,躺得挺舒服。

      懒洋洋地问,“有事没有?”

      刚才爆炸的一瞬间,张李的意识像是空白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滚胡渺身下去了。
      他抬手敲敲脑袋,担心自己被炸傻了,直到把乐理知识回忆了个七七八八,才开口,“没事。”脑子应该没问题。

      张李翻过身,咳了两声,抬手摸胸,“石头硌得肋巴骨疼。”
      “没断吧。”
      “断了正好,骑着你当座驾,不用自己跑。”
      “……”
      胡渺废话不多说,反手拍向张李胸口。
      “疼疼——!”张李嘶嘶两声,“再拍真断了!”

      张李揉着胸口嘀咕,“都给你当了人形肉垫,一点不知道知恩图报。”

      胡渺没理他,弓身,往机场看了一眼,爆炸后的飞机残骸还在燃烧,除此之外,周遭很安静,连一点人气都察觉不到。
      胡渺并没有看清爆炸是怎么发生的,当时一心想赶上飞机,根本没心思留意别的。

      他重新躺回琴盒上。

      “……我们组织的人是不是都没了。”张李问。
      胡渺摇头,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我感觉飞机上没人。”
      胡渺眯了眯眼睛,“……你说,你这张破嘴是不是得罪人了,这是救你吗?这难道不是要灭你口?”

      “放屁,我是个什么人物,灭我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嗯?那难道是冲我来?”
      “要点脸,你哪位?”张李,“这肯定是打仗殃及池鱼了。”

      虽然只是一种猜测,但张李对飞机上没人这种说法,接受的很快,“也可能是他们临时接到消息转移了,没通知到我们。”
      张李眼球上下晃了下,电话无法播出,果然没有信号。
      他正要跟胡渺再分辩两句,战机的轰鸣声隐约在空中响起。

      两人齐齐屏气,发动机和空气的震动声逐渐增大,轰轰隆隆从两人头顶划过,又渐渐变小远离。

      张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刚才战机飞到头顶的一瞬间,心头莫名有种小命不保的既视感。他立刻翻身坐起,“走,别在这呆着,找地方躲躲!”

      胡渺躺着没动,“你先打打电话,联系下救援。”
      “要有信号我还能等到你提醒?”张李推他,“快起来!”

      平地上太不安全,而普通的建筑物也根本挡不住弹火。张李来前说要带胡渺旅游,所以意思性的查过一些旅游攻略,依稀记得有个小众免费旅游景点里提到了一个废弃的防空洞。

      不知道这种时间节点下有没有被重启。

      即便没重启也肯定要比普通楼房安全的多。

      张李又推了把胡渺,“快点的!不是你哭着闹着非要活着回国。”
      “放屁,谁哭了!”胡渺说完还是没动。

      张李眉头一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个懒散的样子跟他之前拼命三郎的形象对比太过强烈。
      “……你怎么了?”

      张李朝胡渺身上摸。
      胡渺身子一抽,一把拍开,“啧,别摸我痒痒肉。”
      “……受伤了?”
      “没劲了。”
      张李松了口气。
      “早说让你把琴扔了,一把练手琴都舍不得,你可真够抠的!”

      胡渺懒得理他。

      是因为背琴吗?还不是因为最后扯着张李跑的时候使大劲了。

      琴跟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刚才拉着张李跑的时候,就感觉张李在用全身力量拽着他似的,要不是他肾上腺素爆发,都不一定能跑得动。

      也还好是跑慢了几步。
      胡渺深吸了几口气,心有余悸,反手摸了摸身后的琴盒。

      张李看到,曲指敲了下:“这要是你那把演奏琴,我裤衩当了都不够赔的。”

      胡渺来前摸着自己的演奏琴犹豫过那么一瞬,最后考虑到战场环境,心里残存了一丝理智,没带上那个祖宗。
      真是把他和张李的裤衩都当了,他都买不起第二把。

      胡渺斜眼:“你以为你现在不用当裤衩?坑我来这么个鬼地方,精神补偿能少?”

      要钱,张李是没有的。
      他想了想,说,“我认识个抢手货,回去介绍给你。”

      “嗯?”胡渺偏了偏头。
      张李双手交叉,成竹在胸,“这个补偿够不够?”
      一生缺对象的胡渺压住蠢蠢上扬的嘴角,勉强点头。

      “……”
      张李:“够就起来啊!”
      “没劲儿。”

      “……”

      胡渺:“要不躺平吧。据说炮弹不会落到同一个弹坑里。”

      “飞机是被炮弹炸的?我怎么没看见炮弹落上去。”
      “嗯,我也没看见,但也可能是我们眼大漏神。”

      张李瞅着他永远半睁的丹凤眼,咽下一肚子吐槽,“你最近看没看学校贴吧。”

      “?”

      张李:“你要是死在这,回头吧里就会传你爱而不得,为某位钢琴手殉了情。”

      胡渺身型一滞,一把拽下琴盒背带,手肘一撑地,坐起来,“嗯,突然就有劲了。”
      他起身,弯腰拉住琴盒带子,甩到背上背好。
      插进盒身的铁片卡在石缝里,顺势从盒子上脱落。

      大提琴连带琴盒,这样白白给两人挡了一下伤害,没被发现,再次遭受着张李喋喋不休的嫌弃。
      “你能不能把这把破琴扔了!”

      胡渺照旧没理,反手摸了摸琴盒,片刻后,又拍了拍,像是想拍掉盒子上蒙了一层的浮灰。
      “我可不能死在这,还等着参加下次的大提琴赛呢。”胡渺念叨着,“本来就造谣我‘伤仲永’,我要是挂了,可就坐实了。”

      张李正想嘲讽,莫名脑子一嗡,不由自主地问道:“你不是退赛了吗?”
      胡渺:“这次不是有苦衷么。”他跟张李讲过一次了,懒得再重复。
      张李静静地看了胡渺一会,没等来后续,点头,“明白,loser苦衷多。”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胡渺垂眼,抬手,两手在张李脖子两侧合拢,两个拇指齐齐捏住他的喉头,收紧。

      “……”张李理智回归,怀疑自己刚刚脑抽。
      双手虔诚地握住胡渺的手背:“我说我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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