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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疯 好像是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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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年纪大了,越来越啰嗦--
命题作文疯
所有人都说,田离是个疯子,只有马念不这么认为,他对人说,田离只是爱的太深了,他在等他的爱人回来。
田离住在一栋老房子里,房子是几十年前修的,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危房,一面墙上被人在外面漆上了几个大字,危房,请勿靠近。
老房子很小,里面只有一间屋子,窗户小,也不怎么见得了阳光,小院也不大,里面堆积了田离捡来的各种东西,每天早上太阳刚升起,他就穿着那套已经快洗的碎掉的衣服出门,在路边和垃圾桶里捡各种东西出来卖,偶尔被人看到了,他就背着手站直,等人走了再继续翻。
东西卖不了几个钱,镇上有好心人给他钱,他不收,沉默着拒绝回去,再给,他就跑,他年纪很大了,跑起来并不快,还有些踉跄,吓的别人再也不敢给他东西了,只偶尔特地把家里没用的废品扔到他家门口的垃圾桶里。
然而这些并不是他疯了的证据。起因是前两年街道办的人看他年纪大了,想给他申请一个老年证,去他的屋子的时候却发现他在跟人说话,语气是他们从来没听过的,轻声细气,偶尔还带着两声笑。街道办的人以为终于有亲戚朋友来看他,就没打扰。隔天再去,发现他还是在跟人说话,疑惑的进了屋,才发现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说他疯了就是从那时传出去的,以前镇上的人看他眼神多少带着几分尊敬,从那时起就变了,人们开始在他身后指指点点,有路过的小孩子还跟在他身后起哄,叫他疯子,疯子~
他也不恼,规规矩矩的继续捡他的破烂,只是没人照顾,能捡到的东西更少了,他经常吃不饱,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把那身仅有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的,在大早上出门。
几个月前,大学毕业的马念被分到这个街道办事处。马念觉得很憋屈,他有同学在外企,一个月拿几千的薪水,可是他家里花了钱,也只能让他待在这个离自己家隔了两条街道的街道办事处。父母倒是很高兴,跟他说不图薪水多少,只要这份工作稳定就行。
最近上面下发文件,拆除危房,田离的房子就属危房之列,居委会的大妈跑了好几次,都被田离赶了出来,没办法,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被推到了刚来,又是唯一男人的马念身上。
马念不想做这事,田离的危房是该拆,可是拆了田离住哪?他又没有亲戚朋友,可马念敌不过大妈们的唠叨,还是接下来了这件事。
马念第一次走进田离的屋子时,是一个下午,太阳很好,可是屋子里却漆黑一片,田离站在门口,一半的脸在阳光下,一半躲在阴影里,半眯着的眼睛。那一刻马念发现,这个老人有一双很美的桃花眼,虽然年纪大了,可依然很亮,若是年轻,应该是很好看。然后,他就被田离赶了出来。
再去的时候是几天之后,门没锁,马念推开了门,也没看见田离。他犹豫了一下就往里走。屋里光线灰暗,唯一能见到光的地方是一张照片,两个人的合影,马念看着其中的一个人,感觉时间像是倒流似的,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田离。
年少时的田离无疑是好看的,穿着戏装,妆还没有完全卸掉,一双桃花眼像含着春水般对着镜头笑,就算那是张黑白照片,也能感觉出来那种美。马念像是被定住了,好半天才打了个激灵,一转头,就看见了昏倒在墙角的田离。
忙不迭的背上人去医院,做了一圈检查,医生才愤愤然的说你们这些后辈怎么回事?能让长辈饿的营养不良低血糖。马念唯唯诺诺的受了,交了钱办好了住院手续,又去买了粥。等待田离醒的时候,马念给街道办打电话,最后补了一句,这钱你们得给我报销啊。
田离醒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马念拿着粥递给他,他也不接,冷着脸说,我要回家,被马念一把按住。马念皱着眉,显然是被折腾的脾气上来了,说你不喝完粥不准走!到时候你再晕家里出点啥事我不得被人说见死不救啊。
田离看着马念的脸愣了一会,居然就乖乖躺下来了。一会,又接过来那份粥慢慢的喝,只是还是坚持,喝完了就回家。
马念瞪他:住院手续都办好了,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吧,别担心钱的事……街道办出。最后这句话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这钱能不能出还真不一定。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也许能套出来为啥田离坚持不离开那,马念听老人讲过,说□□那会有很多人在家里藏了宝贝,也许田离是怕家里的宝贝被人翻出来。
田离看着他,眼神有点迷茫,看的马念直想打哆嗦,半天,田离才又板起脸:我喝完就回家。点滴打的差不多了,马念起身叫护士,回来田离已经不见了,床头放着一只空碗。
马念被气的半死,可也没办法,自己去办了出院手续,又拿了医生开的营养品,去找田离。他走的比田离快,到田离家门口的时候田离刚进屋,他正要推门,听见田离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那声把马念震在了那里,他觉得头嗡的一下大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门走进了屋子,跟田离大眼瞪小眼,他又向四周看了一遍,屋子里确实,没人。
见鬼了。马念想,可是这么多年的马克思主义教育,明明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那就是,田离确实是个疯子。想到这马念退了一步,他可不想明天见报——毕业大学生供职街道办,惨遭精神病人毒手。
田离站在黑洞洞的屋子里看着他,眼神迷茫,马念准备逃跑,他怀疑田离在想哪种工具比较好用。可是田离并没有下手,他太虚弱了,最终只是踉跄了一下,磕到了床沿。
马念伸手去扶他,觉得自己真是想象力过于丰富了,这么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刚刚又因为虚弱晕倒,他能把自己怎么样呢?他把手里的营养品都放在床上,跟他说,记得吃。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什么都没有,都不知道这个老人怎么过的。
马念想了想,说,我明天带点东西来看你,你先休息吧,记得吃药。
田离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冷冷的道,你不用来了,我不会搬走的。
马念皱眉,你就算不搬走也得把这弄弄吧,这房子我看都快塌了,要是砸死人了还不是我们街道办的责任。
说完,也不等田离答话,就走了。
回去马念跟几个大妈讨论了一下这事,关键是住院的钱的报销问题,和真让田离搬走了,他流落街头怎么办的问题,最后几位大妈商量了一下,说去给田离申请个社保吧,让街道上的人一人捐点钱,以后他一个月也能有点收入,房子的话就辛苦马念给翻修一下,起码保证别砸到人,毕竟跟田离也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
说服田离这事也得马念去办,无奈田离不领情,说破了嘴皮也没个谢谢,也没说把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交出来让马念去办,只是对马念比对别人略好点,没说要赶他走。
修房子这事马念又成了苦力,天天往田离那跑,今天送几块砖,明天送点水泥,周末的时候还约上一帮哥们美其名曰尊老爱幼为人民服务,终于把那面危墙弄的结实了点。
在这期间马念还咨询了一下老爸老妈田离的来头,据说田离以前是唱戏的,就住在这个小镇,以前这还挺荒凉的,没啥房子,马念家都是十几年前才搬过来的,那时候田离已经住在这很久了。曾经听人说过他留在这等他以前的爱人,但是一直没等着,至于具体发生过什么事,谁也不太知道。
去的多了,马念终于跟田离混熟了一点,田离肯让他拿自己的户口本去办社保了。田离的户口本放在一个小箱子里,很老的款式,马念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对,据说还是父母结婚时候的,现在搬家早就不知道扔在哪里了。
田离拿户口本的时候马念瞟了一眼,看到箱子里还有一些照片,和一个本子,看起来像是日记。
来送社保卡的时候马念教田离设密码,田离淡淡的说,你帮我设一个就行了。马念那时候挺高兴,觉得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同,老爷子对自己认可了。后来马念想,大概是那时候田离就知道,自己也清醒不了多少天了。
那天刚过完年上班,街道办发了福利,给每个人几袋汤圆,马念父母的单位也发了,太多吃不了,马念就想着给田离送点。
那天天特别冷,老屋子暖气本来就不足,阳光又晒不到,马念在屋里一会就扛不住了,跟田离说,等开春了我找几个人把你这窗户扩一点,阳光都进不来。
然后他就看见田离笑了,是那种带着点天真又带着羞涩的笑,在田离布满皱纹的脸上看起来如此诡异。
马念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田离带着笑,过来抓马念的手,跟马念说,你终于回来了。
马念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的跳,他抓着田离几乎已经瘦的只剩下骨头的手,说,我们去医院。
这次田离没有反抗,跟着他就去了,马念觉得这太冷天的,自己呼呼往外冒汗。
检查结果很简单,老年痴呆症。
医生说田离的病情不容乐观,应该是发病已经一段时间了,现在这种病的生存时间越来越短,田离剩下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田离没什么钱,支付不起高昂的住院费,当天马念就把他送回了家。
田离的表现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好像把自己和马念,都当成了另外的人。
拿药需要钱,马念打开了田离的小箱子拿社保卡。田离已经睡着了,马念看着箱子里的照片和日记,犹豫了一下,还是都拿回了家。
晚上,马念开着台灯看那些照片。
照片有一个人的也有两个人的,照相在那个年代还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由此看来,田离那时候真像父母说的,还挺红。
年轻时的田离真是好看,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含着水,马念想今天自己为什么觉得田离的笑容眼熟,原来是以前曾经在照片上见到过。合照都是田离跟另外一个男人,也很年轻的样子,对着田离笑的灿烂。
马念又打开那本日记,看了通宵。
早上,马念匆匆吃了饭,又拿了个饭盒打包了点,他想在上班之前去看看田离。
这是个简单的故事,一个唱戏的,爱上了男人,便在镇外偏僻的地方找了座房子一起生活。可后来□□了,唱戏的挨了批斗,男人也走了,过了几年,唱戏的那座房子又还给了他,那个男人却再也没回来。
马念知道为什么田离不赶他走了,他长的跟那个男人,眉眼中有一点点像。
他喂田离吃饭,田离吃的不多,只痴痴的看着他笑。
马念想起来那些日记,日复一日的记着这个人的等待和想念,他用手轻轻拂过田离的眉毛,想象这张脸在年轻时,对着那个像自己的人笑的样子。
马念觉得自己疯了,他照着日记给田离买他喜欢吃的东西,模仿日记里那个人的语气跟田离说话,他的眼神却穿过这个现在已经瘦成枯槁的身体,看着过去的那个田离。笑起来很好看的田离,带着害羞表情的田离,说着欢喜与思念的田离。
周末是一个哥们的婚礼,马念最近很少跟人出去,这次终于躲不过,被拖着一起去了。朋友见面都在打趣,说马念你小子是不是恋爱了,这么忙,找你你都不出去。后来得知马念是在照顾一个得了老年痴呆的老头,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说马念你什么时候成了五好青年?
等待新郎新娘敬酒的时候,马念突然有一阵恍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什么东西丢了,他跟身边的人交代了一声就往回跑,等到气喘吁吁的跑到田离的屋子外面,却又不敢推开门。
屋子的光线依然很暗,田离躺在那里,还有轻轻的呼吸声,马念松了一口气,在床边瘫坐了下来,他看着田离的脸,看了半天,他想着现在他还有田离这个身体的寄托,如果这个人走了,他该怎么办?田离当年是靠着什么撑过来的呢?
转头却看见床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给马念。马念拆开来看,是他给田离办的那张社保卡,纸上只有一句话,我的所有东西,都留给马念。
马念。
他叫他马念。
他已经好久没有清醒过了,马念小心翼翼的去搬田离的肩,却发现褥子上湿漉漉的都是血。
田离太老了,纵然那道伤口并不深,他还是没有再醒过来。
马念坐在田离黑乎乎的屋子里,想着田离何其残忍。
就剩下那么点日子了,为什么不把这场戏演完。
田离死后不久,那座危房就被拆了。拆的过程中,从田离的院子下挖出一具白骨,看样子已经很多年。
马念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田离早就知道,自己的爱人不会再回来了。
因为知道,所以才在清醒的某个时刻,坚决的结束了生命。
后来,小镇上有个学生查资料,说镇上的名人,查到了田离。
他去找田离生前的屋子,已经只剩一片空地了,他去街道办咨询,街道办把他交给了马念。
他问马念,说我想了解一下老艺术家后来的日子。
他的用词让马念想笑,老艺术家,田离也许从来没有想过日后自己会被这么称呼。
他问马念,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真的么?
马念道,没有,他从来都没疯过。
他不想多说,随便应付了几句,就送走了学生。
回去的路上,他绕个路走到了那个空地旁。田离的照片他一直随身带着,有时候拿出来看,他很怀念那个老头田离,却觉得自己真正想念的并不是这一个。
田离从来没有疯,马念想,真正疯了的是自己。
我爱着一个人,却从来没有真正的见过他。
他活在别人的故事里。
而我比故事里的人幸运,我见到了若是与他白头偕老,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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