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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5:心碎 她(他)哭 ...

  •   第二天,叶卡捷琳娜神清气爽的起了个大早,和波将金用完早餐后,来到三位公主居住的侧殿。

      此时阿玛莉和露易丝刚刚用完早餐,她们在客厅中绣花,阿玛莉心情很低落,每天晚上她都会偷偷哭,露易丝担心她,总是会和她一起睡,聊一聊她们小时候的趣事,尽力陪伴姐姐。

      她们正端坐在客厅中,露易丝脸色有点苍白,但她还是认真的绣着手里的帕子,阿玛莉眼眶湿润,频频走神,每当阿玛莉停下望着窗外发呆,又想起父亲那封信的时候,露易丝都会耐心的陪着她,细声和她说话,讨论着刺绣的图案,帮她把注意力拉回当下。

      当露易丝又一次陪着阿玛莉绣花的时候,门打开了,是叶卡捷琳娜女皇。

      露易丝和阿玛莉把绣着的帕子放到一边,欠身低头行了个屈膝礼:“日安,女皇陛下。”

      叶卡捷琳娜抬了抬下巴,回应了两位公主的请安,接着她鹰一般锐利的眼睛上下扫视着露易丝,最后目光落在露易丝苍白但是小巧精致的脸上。

      露易丝的眼睛很大,眼尾有点向下,湛蓝色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总是带有一种小鹿般的纯洁,叶卡捷琳娜不满意的踱步绕着她转了个圈:“太瘦了,脸色也差,弱不禁风的。”

      随即她的目光扫向一旁的侍女:“公主脸色这么差,身体也瘦弱,你们是怎么照顾的。”

      玛雅和战战兢兢的阿琳娜低下头去:“是我们的过失,照顾露易丝公主不周。”

      露易丝开口道:“不怪她们,是我自己,近来天气比较热,胃口不太好。”

      叶卡捷琳娜哼了一声:“同情心泛滥。”这点倒是和保罗一模一样。

      她没有继续再责备,只是不满意的说:“真不知道保罗喜欢你什么。”

      接着她走回两位公主面前:“想必你们通过黑森的信也知道了关于保罗皇子婚事接下来的打算。”

      阿玛莉率先摇了摇头:“女皇陛下,我们不明白您所说的话。”

      叶卡捷琳娜冷笑了一声:“装傻?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给黑森-达姆施塔特传信!你们好大的胆子!”

      接着她目光锐利的扫向一旁的侍女玛雅和阿琳娜:“你们协助公主外传皇宫要秘,胆子也是肥了,居然敢干出叛国的勾当。”

      一听到叛国罪,阿琳娜腿一软,跪了下去,泪眼婆娑:“女皇陛下!我真的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信!以圣子圣灵起誓!”玛雅也立刻跟着跪下去。

      阿玛莉立刻站出来挡住了侍女们:“女皇陛下,我敢发誓,确实没有这件事。”阿玛莉明白现在女皇没有证据,否则早就是情报处的人来了,这时候必须咬紧牙关不松口,送给黑森的信件在达姆施塔特,而父亲母亲的来信也被她们烧掉了,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是她们向黑森传递的信件。

      叶卡捷琳娜冷漠的眼睛看着阿玛莉:“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接着她不再多分一个眼神给两位公主,转身扫了一眼随处,出了大门。

      一名女官上前:“露易丝公主,女皇陛下请您一同前去。”

      还没等露易丝点头同意,阿玛莉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率先发问,带着警惕:“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

      为首的女官只是颔首:“抱歉,阿玛莉公主,我无权透露女皇的安排。”

      “那我和她一起去。”阿玛莉丝毫不退让,威廉明妮已经被他们带走了,至今仍关押在大牢,她不能让另一个妹妹也身陷险境。

      女管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公主,请不要为难我们,这是女皇的命令。”

      阿玛莉还想说些什么,露易丝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对她笑了笑,柔声开口道:“没事的,阿玛莉。我去去就回,我相信女皇陛下只是想和我聊聊天。”接着她拿起刚才放在在桌子上的圆盘绣架:“我这有一处针脚错了,你帮我改一下,好吗?”

      妹妹的柔声与坚定稍稍把阿玛莉安抚了下来,但她仍是不放心,握紧了她的手:“尽快回来,好吗?如果有什么事,让玛雅给我报信。”

      露易丝点点头,又握了握姐姐的手,才离开了侧殿。

      刚出了侧殿,露易丝和玛雅就被拦下了,女官示意一旁低垂眉眼跟随露易丝的玛雅:“抱歉,露易丝公主。女皇陛下的命令是您一人前往,侍女不能随行。”

      露易丝的心里开始有些七上八下了,她不清楚是怎么样的事情连贴身侍女都不能带,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气息,侧身对玛雅说:“你先回去陪阿玛莉吧。”

      玛雅行了个礼:“是,公主。”

      露易丝在女官的带领下出了居住的侧殿,她们沿着湖边行走,穿过藤架下的花园,清晨的叶卡捷琳娜宫很安静,流水潺潺,小鸟轻盈的乘着微凉的气流在树林间跳跃,穿梭,仔细去听,才能听见小鸟轻盈的叫声和昆虫的鸣叫。

      这样的清晨按理来说露易丝是极为喜欢的,但她在穿过藤架下的时候,想起她们和保罗皇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发生,威廉明妮还没爆出丑闻而被押入大牢,至今杳无音讯,她也没有收到来自父亲那封令人绝望的信,阿玛莉也没有因此而日夜哭泣。

      在那个时候,她,威廉明妮,和阿玛莉第一次来到圣彼得堡皇宫,好奇的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小声兴奋的谈论着新鲜的异国景色。

      景色如常,只是物是人非罢了。

      这番景象让露易丝原本七上八下的心越加沉默了,自从接到父亲的信之后,自从为了黑森·达姆施塔特和百姓和自己的姐姐威廉明妮绝意献出自己的婚姻之后,表面上她已经接受了既定的命运事实,也一直在支撑着阿玛莉面对这绝望的真相,既然已经无法避免,那么勇敢面对,平静接受,或许是能够减少痛苦的最好方式。

      但其实她对未来仍是一片迷茫,保罗皇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露易丝和他短暂相处过,她能感觉出保罗皇子的体贴,绅士,他们兴趣相投。

      可是这种短暂相处而和谐的假象,和真正踏入婚姻,生儿育女,生活一辈子来说,又是另一回事。

      她真的能和保罗皇子携手走过这一生吗?他们真的能够幸福吗?他们真的能相知相守,共同抵御圣彼得堡宫廷这座载满了阴谋,暗剑,动荡与血腥的刀光剑影吗?在这座皇宫里面,叶卡捷琳娜女皇的意志就是最高的一切,在女皇因为威廉明妮的事情表现出不快,而又明显迁怒于她的情况下,她要如何在这座宫廷里面生存下去?

      无数的疑问,猜测与低落情绪紧紧缠绕着露易丝的心,在离开了需要支持的姐姐阿玛莉之后,她终于能够不再伪装,她保持着仪态,平静的跟随着女官去往未知的目的地,心情已经跌落谷底。

      露易丝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去到哪里,只见她被带到位于女皇侧殿旁的一个小房间里面,女皇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白色的帷幕,还有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医生,桌子上摆放着各类仪器。

      看到露易丝到来,叶卡捷琳娜颔首对医生说:“开始吧。”

      御医乔治上前,对公主道:“露易丝公主,请您脱去衣物,只留一件贴身衣物即可。”

      旁边的侍女立刻沉默的上前,露易丝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还是在侍女的帮助下褪去衣物,连盘起来的漂亮棕色卷发都放下了。

      在陌生的外人,特别是在男性面前宽衣解带至此,让露易丝感觉极为不自在,她有些无措的攥白色蕾丝边的衬裙,小鹿般大大的蓝色眼睛里面满是不知所措和迷茫。

      御医乔治拿着放大镜上前一步:“公主,请你站直,分开双腿,我需要进行一个详细的检查。”

      露易丝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脸色瞬间白了,她祈求的眼神投向叶卡捷琳娜:“陛下,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卡捷琳娜神色冰冷,甚至都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只是平静的看向前方:“在经过你姐姐的那出好事之后,这是完全正确且必要的,不要指望着我会心软,有那样的一个姐姐,想必你的品行也好不到哪里去。事关罗曼诺夫王朝的血脉,我必须要检验你的贞洁。”

      这段时间的高压和现在这种让人几乎赤身裸体及其不适的情境下,再加上女皇无端的职责,将露易丝低落的心情瞬间引爆了。

      她的眼泪簇的一下就掉下来了:“我可以家族的荣耀起誓,我绝对是纯洁的,我所说的绝对没有一句谎话。”

      露易丝这番话让叶卡捷琳娜冰冷的怒火更胜一层,就在半个月之前,就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位置,威廉明妮·露易丝也是如此发誓自己绝对是处女的,当时叶卡捷琳娜立刻就想起自己曾经也遭受过身体检查的屈辱,她太明白那种是一个怎么样的感觉了。于是她心软了,信任了威廉明妮,结果让自己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女生骗的团团转。

      叶卡捷琳娜没有再多言,只是眼神看向御医乔治,乔治立刻心领神会,向前一步:“请您配合我们,公主,这是必要的检查,如若不配合,我们会采取强制的方式,相信我,那种滋味不好受。”

      侍女们也沉默的上前一步上来,在脆弱的露易丝身边围成一道紧紧的防线,最终,露易丝只能死死咬着嘴唇,颤抖着缓慢分开双腿,让乔治把那个放大镜放置到她赤裸的双腿中间。

      时间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其实很短暂,可能就十分钟,露易丝紧闭着双眼,只觉得恨不得在此刻死去,御医乔治才细细检查完,直身子,对一旁紧紧看着的女皇道:“陛下,露易丝公主确实是处女。”

      叶卡捷琳娜的神色没有任何欣喜,甚至流露出一种失望,她只是侧身对女官吩咐道:“把各位大臣召集到议事厅,我们照常推进婚礼。”说罢,她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外露易丝,就这么径直离开了。

      露易丝低声啜泣着,在侍女的服侍下颤抖着穿上了所有的衣服,她用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感觉是如此冰冷,深入骨髓。

      露易丝魂不守舍的回到侧殿,刚一进门,姐姐阿玛莉就迎接了上来,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露易丝的不对劲,她一直在侧殿坐立不安的等待着露易丝,脑海里闪过许多恐怖的猜测,当露易丝回到后,她提着的心还没舒一口气,随即便被露易丝悲伤的神色吊得更高了。

      她急切的扶住露易丝的双臂,把她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抚开她额前的碎发,急切的问道:“怎么了,露易丝,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看到露易丝几欲心碎的表情,心中恐怖的猜测仿佛成真:“还是女皇和你说威廉明妮出了什么事?”

      露易丝只是摇摇头,小鹿般蓝色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破碎,回到熟悉的房间,面对姐姐的关切,她强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把脸埋进掌心,剧烈的抽泣起来。

      阿玛莉立刻就心碎了,她从来没有见过露易丝哭得那么伤心,她从小就是个坚强,善良,纯洁的好孩子,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使她愤怒至极和崩溃,在家里永远都是那个温柔乖巧,轻声细语的小妹妹。

      可此刻露易丝的抽泣是那么剧烈,她单薄穿着华美裙子的双肩止不住颤抖,她的心碎是如此明显,她的哭声不大,不仔细听几乎都没有听到,只是一些剧烈的喘息和抽噎,她是如此委屈,难过,悲伤,心碎,让阿玛莉感觉她仿佛要把心哭出来了似的。

      阿玛莉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她一下子紧紧抱住自己最小的妹妹,绝望和剧烈的心疼瞬间笼罩了她,她用尽全身力气拥抱露易丝,努力的想给她单薄冰冷的身体传递一些温暖,她拢住露易丝的肩膀,颤抖着一下一下轻轻抚着:“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没事的,一切都结束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保罗几乎一夜未眠,他长久的坐在书房里面,壁炉的火光笼罩着他,给他无言的侧脸镀上一层沉默的线条。

      宽大的象牙桌上摆放着酒和散乱的酒杯,还有一副破旧的,已经褪色很久的士兵玩具。

      他尝试用酒精麻痹自己,想要一醉方休,用混沌的大脑逃避波将金在他脑海里植入的渴望,对露易丝的渴望,对打破现状的渴望,但是都没有用,无论他灌下多烈的酒,无论他有多头痛欲裂,但波将金的话始终如影随形,总能刺破一切混沌与逃避,精准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他无法忘记,更无法让自己不去想。

      他从来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是俄罗斯帝国的皇太子,罗曼诺夫王朝的继承人,未来全俄罗斯至高无上的君王。

      可他知道自己有多么不适合这个位置,他的祖母,他的父亲,他的母亲都是皇帝,所以理所应当的,他也会是皇帝。

      可他对权力宝座从来都是畏惧的,就像一个渴望火,却怕被火焰灼烧的孩子。

      他的母亲叶卡捷琳娜忌惮他,祖母伊丽莎白对他就像一个厌弃的玩具——当发现保罗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坚毅,在军事课上大杀四方,只是挨打了委屈的哭泣之后,她对保罗的热情迅速消退,直至最后,保罗都怀疑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要上军事课,不明白为什么要挨那些打,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别人打疼才能取得彻底的胜利,成为赢家,不明白为什么要去伤害别人,不明白为什么不用更好的方式,剑应该是对准敌人而非朋友的不是吗?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有父母,祖母有,老师有,身边的小仆从有,照顾他的女仆有,只有他没有,为什么他没有?为什么别人都有?

      他曾经也追问过祖母关于父母的事情,在得到冰冷的回答和冷淡的态度之后,在祖母去世后,他的父母为了争夺皇位发起战争的时候,在他发现母亲叶卡捷琳娜找到弟弟阿列克谢想要取代他的时候,保罗·彼得罗维奇就明白,不能表现出渴望,不能表现出想要。

      一个君主应当是无懈可击的,皇帝没有父母,没有软肋,没有弱点,这些都是能够杀死你的东西,你必须压抑自己的渴望,你必须摒弃自己的想要,你必须等待恰当的时机,你不能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想要的都是无用的,软弱的,无能的。只有冰冷,坚硬,强势,果断,无坚不摧,才是一个合格的零件,令人满意的零件,才能够完美的嵌入双头鹰下那座权力宝座。

      所以他接受了威廉明妮·露易丝,他听从了自己的母亲,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的指令让威廉明妮·露易丝成为自己的未婚妻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芙娜,所以尽管他喜欢的是露易丝·奥古斯特,但是他不敢去争取,因为他告诉自己这是错误的,你的渴望是错误的,你的想要是错误的,你听从内心的选择也是错误的,你选择了她,只会害了她一辈子,只会让自己心爱的女孩和自己一同,痛苦的,拼命的把自己身上最柔软的部分一点一点的剔除,直至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如此才能完美的嵌合罗曼诺夫至高无上荣光下的宝座。

      他知道这有多痛苦,他知道露易丝和自己一样,根本不适合那座宝座,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正如第一次见面他就发现威廉明妮·露易丝的野心勃勃,她是雄心壮志的,如此渴望与贪婪的,她看向那座宝座的时候,眼中的那种渴望的光芒几乎无法掩盖。

      所以保罗·彼得罗维奇同意选择威廉明妮·露易丝,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俄罗斯未来的太子妃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芙娜,她是天然的适合那个宝座,保罗想,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如自己这样痛苦。

      可是波将金来了,他像一个最残忍的敌人,以利剑劈开了他的自我麻木,自欺欺人,同时他又是如此的令人恐惧,他就像降世的普罗米修斯,第一次给人类送来了火种,他就像诱惑的潘多拉魔盒一样,他告诉保罗·彼得罗维奇,你拥有选择的能力。

      他告诉保罗·彼得罗维奇,他拥有开启自己人生的钥匙,他不是一个废物,不是一个失败者,不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他是自己人生的指挥官,他可以选择去开启自己新的人生,他的妻子,他的婚姻,他的家庭,他的孩子,他是统帅,是司令,他可以去组建军队,他可以去建造自己的人生。

      他第一次可以拥有人生中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真正属于他的,他会身处其中的,他可以被围绕其间的家庭。

      这个诱惑太剧烈,也太致命了,这就像告诉一个嗜糖如命的孩子,不必忍耐,不必思前顾后,不必再等待,现在,只要你想,你就能拥有无尽甜美的糖果。

      就像飞蛾扑火,就像潘多拉的魔盒。

      保罗·彼得罗维奇明知道是诅咒,却忍不住去触碰,就像一个渴望火而又曾经被烫伤的孩子一样,他无法抑制,更无法控制自己的渴望与想要。

      保罗·彼得罗维奇闭上眼睛,剧烈的喘息一声,试图将自己从内心巨大无比的渴望与撕裂中扯开,他睁开眼睛,眼光落到桌面上的那副已经褪色很久的士兵玩具上,那双遗传自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的湛蓝色双眸立刻变得柔软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抚摸上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的士兵小人,这是他一生中得到过最宝贵的礼物,在他四岁生日那天,他的父亲彼得·费奥多罗维奇终于来看他了!

      那一天,是19岁的保罗·彼得罗维奇至今回想起来仍会浑身发抖,兴奋的心碰碰直跳的时刻,他多年的夙愿终于成真了,他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亲,保罗·彼得罗维奇至今还能清晰的描绘出那一时刻:他的父亲不高,有点瘦弱,不是保罗在入睡前曾无数次幻想的那样高大威猛,他的脸上有着麻子,头上带着军帽,头发是和他一样的深棕色,打着卷。

      他仍记得当时他是怀着多么激动的心情,伸出柔软的小手,尽量得体成熟的对父亲伸手问好,他记得自己在与父亲握手之后是如何激动的扑到他的怀里,他记得父亲抱起自己转圈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父亲的声音是多么好听,父亲的怀抱是多么的温暖。

      父亲还给他带来了这份礼物,父亲告诉他这是他最喜欢的龙骑兵团,他们一起玩了军事游戏,保罗第一次如此高兴,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热爱军事游戏。

      那是保罗·彼得罗维奇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他多么开心啊,他以为是上帝眷顾他了,是上帝实现了他的愿望,是因为他是一个好孩子吗?

      从此以后,保罗·彼得罗维奇再也没有厌恶过军事课,因为父亲喜欢,因为彼得·费奥多罗维奇喜欢,所以保罗·彼得罗维奇也开始去喜欢,他想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点,是不是就能和父亲更靠近一点点?

      他努力去战斗,努力去完成那些即使被打得很疼也只是强忍着反击的军事课,不让眼泪从眼眶中掉下来,因为他知道祖母不喜欢,因为他知道,只有祖母伊丽莎白高兴了,他才有再见到父亲的可能。

      他的生活开始充满期盼,他每天努力完成功课,在清晨起来上课,在年迈哲学老师昏昏欲睡的讲授中努力让自己清醒,每当他疲惫的,带着军事课的满身伤痕回到被窝的时候,只要抱起这个小小的木盒子,只要看到里面父亲送给自己的士兵小人后,他所有的难受,委屈与疲惫就会烟消云散。

      保罗·彼得罗维奇就这么满怀希翼的,期待着,盼望着与父亲重逢的那一天。

      直到祖母死的那一天,直到他得知自己的母亲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杀死了她的丈夫,他的父亲彼得·费奥多罗维奇的那一天。

      那天发生什么他至今已经记得不行了,他只记得自己抱着这个最珍贵的木盒子发疯的奔跑,当时的皇宫一片混乱,到处兵戎相见,刀光剑影,他的父亲和母亲为了皇位爆发了战争,到处都是剑,火药的味道,鲜血,他们在抢夺他,抢夺俄罗斯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抢夺合法继承皇位的证明——罗曼诺夫王朝正统的血脉,保罗·彼得罗维奇。

      宫内人人自危,仆人们忙着收拾东西逃难,他在贴身管家和侍卫的护送下准备撤离宫殿,他被管家抱在怀里,他记得一个浑身血污的士兵急匆匆的赶来,低声的告诉老管家:“结束了。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芙娜带领近卫军攻入皇宫,杀死了彼得·费奥多罗维奇。”

      他记得自己浑身颤抖,大声尖叫起来,抱着木盒子发疯一样的挣脱了带着他逃跑的老管家,发疯的跑向宫外,跑向他的秘密基地,跑向那棵大树,跑向那个他在委屈,痛苦时刻总会避开祖母派来的侍从,爬上去淘淘大哭的避难所。

      他费劲的爬着,手指因为汗水而打滑,平常轻易能够上去的大树如今仿佛也开始抗拒他,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滑落,他憋红了脸,啜泣着,吃力的向上爬,在最后一次用尽了所有力气,重重的摔到地上,怀里的木盒也随之跌落,里面的士兵小人散落了一地。

      小小的保罗·彼得罗维奇顾不上摔得红红的手,扑过去拼命的把散落一地的士兵小人捡起来,他喘着粗气,咬着牙,倔强的想忍住泪水,用脏兮兮的小手拼命把不断滑落下来的眼泪擦掉,他擦得太用力了,以至于白嫩的脸上开始火辣辣的红。

      所有的动作在他颤抖的小手触碰到士兵小人的瞬间戛然而止,他惊恐的发现,他无比爱惜的,宝贝的,每天都在睡前细细的擦过一遍,数过一遍的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泛黄褪色,看到的那一刹那,小小的保罗·彼得罗维奇终于崩溃了,他的整个世界崩塌了,他再也没有父亲了,他的母亲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他没有家了,他没有爱,他什么都没有了,而他居然就连父亲唯一送给自己的士兵小人也保护不好。

      都是他的错!是他不乖!是他太没用了!是他不能见到父亲!是他不能保护父亲!所以父亲才会死!

      他开始剧烈的放声大哭,紧紧的抱着士兵小人,蜷缩成一团,他的哭声是那么剧烈,凄厉,撕心裂肺,他开始剧烈的咳嗽,他咳得那么用力,让随后赶来的管家惊惶不已,怀疑他要把心都咳出来。

      接着,保罗·彼得罗维奇就晕过去了。

      他发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高烧,在因为高热昏厥的间隙,他仍是剧烈的抽泣,仿佛在梦中也无法逃脱那极致的梦魇,医生差点以为他都活不下去了,整整一个月的修养后,他才勉强能够下床。

      19岁的保罗·彼得罗维奇猛的睁开双眼,湛蓝色的双眸盛满了痛苦,他剧烈的喘息起来,用力的弯下腰,带着宝石戒指的手紧握压在胸前,紧紧的压迫着心脏,好让它不要疼痛得那么剧烈,那么难以忍受。

      他梳上背头的发型乱了,棕色的额发滑落到眼睛,他痛苦的把双手插入发间,压抑着止不住的抽泣。

      过去的痛苦像以往一样卷席而来,混杂着对露易丝的渴望,毁天灭地,几乎毁灭了他的整个世界,剧烈的痛苦让他的情绪变得暴躁,他抬起头,在喘息间看到了自己在玻璃杯上的倒影,棕发蓝眼,脸色白暂,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眉毛,唇形优美的薄唇,这一切立刻让想起那个最憎恨的人——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

      那个他所有痛苦的来源,那个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他所有的希望与爱的来源,毁灭了他的世界的人。

      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不是他的母亲,他没有母亲,他没有一个从来没有思念过他,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从来没有爱过他一天的女人。他没有母亲,他的母亲早就死了!他只有父亲,他的父亲是彼得·费奥多罗维奇!

      他猛的把酒瓶一把打落到地上,血红色的酒撒了一地,他站起身子,满腔的痛苦和怒火让他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杀死她!杀死那个女人!杀死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她是凶手!她杀死了你的父亲!他内心无数的痛苦在嘶吼,在尖叫,在诱惑他,诱惑他拿起悬挂在书房壁画上那副来自古罗马的宝剑,推开门,召集侍卫,发动政变,为他的父亲复仇!

      同时他内心还有一个声音剧烈的哭泣着,微弱的哀求着,不要这样,她是你的母亲,她爱你,你还记得吗?那个棕色的小熊,你明明记得的不是吗?为什么要忘掉?为什么要丢弃?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不爱她?

      保罗·彼得罗维奇紧紧的抱住头,剧烈的喘息着,他头疼欲裂,一些褪色的记忆碎片猛的炸入了他的脑海:生日,女人,吻,香气,拥抱,最后定格反复出现的是一个小熊,一个棕色的小熊,一个女人,他看不清面容,她柔软的手小心翼翼的捧着小熊,递到他的面前。

      保罗·彼得罗维奇开始止不住的流泪,记忆的碎片像风暴一样卷席了他,他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但是无论他如何去想,拼命去想,那些记忆就像露水一样,越是用力去抓紧,但消逝的越加快,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疼。

      他再也忍受不了了,扑到书桌前,带着宝石戒指颤抖的手猛的拉开抽屉,拿出治疗头疼的药,他的手因为疼痛颤抖得更剧烈了,白色的药片洒落了一地,他抓起一把,拿过桌子上的酒,就着酒把药塞进嘴巴,他闭着眼睛,整整喝完了一瓶的酒,然后又拿起一瓶,他喝了一瓶又一瓶,喝完它们,喝下它们,喝醉了,睡过去,就不会再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15: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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