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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猝然而至的不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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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女教师低声提醒道,随后向神色恍惚的老相识关切地问,“她胡姨,有些日子没瞅见你了。咋还抽上烟啦?抽烟对气管不好吔。”
向来豪横的女人似泄了气的皮球,没精打采地走过来,有气无力地扶着漫步机的前杠,“没了肺子,气管好不好顶啥用?朴姐啊,这两天心情不好没出屋,闹心,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啊。”
“拥乎啥呀?”老教师停下前后摆动的双脚,不错眼珠地盯着婆子。
胡婆子用中指和食指夹着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低头把淡灰色的雾气与叹气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飞来的横祸呀,我那小子孝顺啊,五年前带我和我家老唐去做了个体检,没想到出问题了,发现我这右肺上叶长了个六毫米的磨玻璃结节。起先医生说不用担心,随访就行,前几年检查没变化,我以为是良性的,没事呗。去年就没去复查,前些日子做白内障手术查了个ct,没把我给吓死,那个结节偷摸地长大了,都一厘米多了。”
“长大了可不好,医生说咋办呢?”朴老师神色凝重,舒展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谁说不是呢?长大了不好,容易变癌,要是去年按时复查就好啦。”婆子唉声叹气,后悔不已,泪花在眼圈里打转转,“没有后悔药吃。医生让我做手术,说是恶性的面大。若是肿瘤,去年顶多是个原位癌,看今年的大小应该已经浸润了,浸润容易转移,切除后爱复发。心里难受呀,我妈当年就是得这病死的,临死前可遭罪了。还有,我舍不得俩孩子呀,大孙子还没高中毕业,小孙女还说要给我买大房子呢,等不到那天啦。”说到伤心处,眼泪瓣一对一双地扑簌簌落下来。
面对疾患的焦虑愁苦谁也没有办法,朴老师只能好言相劝,摩挲着朋友的手背,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趁早做了吧,一定是良性的啊。你天生是个直脾气,对人又热心,天主会保佑你的。”
对于善意的宽慰,当事人大多是无动于衷的,就似乌云密布中偶而露出的一缕阳光,转瞬之间便又被密封得无影无踪了。
胡婆子把烟蒂杵到漫步机的前杠上,使劲地拧着,拧出个丑陋的黑圈圈。她侧脸使劲擤了一把鼻涕,不拘小节地摱在立柱上,还把指头用力地蹭了蹭。
在她偏头之际,应该是瞥见了划船机处的两个人,刘庆东和老刘头,他们也在望着她。都在一个小区里住着,楼上楼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不认识谁呀。
刘庆东觉察到那婆子用眼角夹了他俩一下,厌恶地嗤之以鼻,然后提高嗓门没好气地抱怨道,“朴姐,你不知道,医生说了,我这病啊,就是从气上得的。”她拖着长音,拿声做调的,似乎故意说给旁人听。
朴老师费解了,“是从气上得的?不会吧,谁能气着你呀?别人不了解,我们两家住了那么多年的对门,这我可一清二楚。你儿子儿媳孝顺,孙子孙女听话,老唐又那么老实巴交的,你在家里不说是土皇上吧,也称得上说一不二呀。”
这番评价让跋扈的婆子非常开心,破天荒地咧嘴笑了,“我们家我说了算那是不假,他们都得听我的,因为我说得对呀。”她用眼角斜了两个姓刘的一眼,“可跟前有大冤种气你呀,专把不是当理说,就那么棒道。告诉你,姓刘的没好人,我这回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非得到他们家去讨个说法。”
这是在含沙射影说我呢,刘庆东听话听音,知道婆子还在为前几天的争吵记恨自己。不光是自己,她说他们,还都是姓刘的,那应该还包括身边的老刘喽。
“哼”老刘头从鼻孔里发出重重的忿忿音,看得出他也听出了潜台词,而且对这个母夜叉颇有看法。
“讨啥说法呀?我讨了半辈子,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推三阻四没人管啊。”随着吱吱的电机声,寿老爷子控制着电动车缓缓驶来,“我今年九十二了,那些冤屈怕是要和阎王爷说喽。大侄女,既然身体不好了,啥事都得放下,舍得,舍得,舍得酒,每一瓶都是老酒。”他还模仿着电视广告的腔调。
朴老师笑着对他说:“老爷子,这么大岁数啦,你没事儿还喝点儿啊?”
“整点儿,一天一口杯。好老爷们喝酒还算事儿呀?我年轻时是五毒俱全。就因为爱喝点儿,让厂子开除了,到哪儿讲理去?”
老人提起往事来了精神头,从座椅上慢慢起身,微屈着双膝,支撑着驼得已经成问号的脊背,扎巴着向起迈着步,两只青筋暴露的手左右扇乎着,
“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想干啥干啥。大侄女,我刚才不是开导你了嘛,人活一世,不要怕这怕那,大不了就是个死呗,怕啥呀?该抽抽,该玩玩,怎么都是一辈子。只要开心,不定啥时候,你说的那什么节就自己个没啦。”
他走到伸腰伸背器前,这器械像个钢材制作的鞍马,中间是个向上弓起的凸包,臂力、腰力强壮的人能躺在上面打倒立。
别看他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可人老心不老,倒立是无能为力了,还双手撑着护栏要做俯卧撑。
“别,别呀。”老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手疾眼快,一个健步窜了过去,不由分说一把将老人扯住,“叔啊,岁数大了,可不能造楞这个,万一一栽楞摔倒喽,那可就麻烦大啦。”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你一句,他一句,纷纷好意劝阻着。
“是科长啊,你把我吓了一跳。不是我心脏搭了支架,一嗓子能送我过去。”寿老爷子拨开对方的手,还要向下俯身,“你小瞧我啦,我当年也和管理员老谢一样,玩倒立、悠杠子溜着呢。”
他提到的管理员老谢,刘庆东立刻想到锈迹斑斑的大剪子和那张方方正正的大脸,岁月蹉跎布满了深长的皱纹,似棋盘上纵横的格子线。
老人颤颤巍巍做了几个动作后便罢手啦,又抡起双手拍打着前胸后背,“大侄女,我告诉你个治病的秘方,据说是宋朝传下来的,义乌的弹子和尚所创,他传给了徒弟金台大侠,民间有句话‘王不过项,将不过李,拳不过金’,金台还有个师父,是少林高僧潭正芳。大侠后来传给了徒弟周桐,这周桐可了不得,大徒弟是玉麒麟卢俊义,二徒弟是曾头市的史文恭,三徒弟是豹子头林冲,梁山好汉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病尉迟孙立和祝家庄的栾廷玉,都是他的不记名徒弟。周桐把这秘方传授给关门弟子岳飞,是岳飞三子岳霖的后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就像我这样,哪里不得劲就用力拍拍,这叫击打疗法,能把你说的什么节拍没喽。”
“可不能啊!”老刘不假思索大声阻止道,“你们说的肺结节可不能去刺激它,这方面我懂,在思想上重视它,在战术上蔑视它,多半是不会长大的。倘若有变大的趋势,必须处理掉,大多是良性的。成天哭天抹泪,要死要活的,造成免疫力下降,反倒更容易恶变。”
俯卧撑不让做了,寿老爷子又蹭到朴老师的身边。漫步机是可以双人共用的,他小心翼翼地迈上踏板,却反着身子,不合常人的站位,而且不用手扶着横杠,两只手做飞翔状,嘴里“燕舞,燕舞”地哼哼着,洋洋得意地荡了起来。
东北人管这叫“赛脸”,刘庆东真为他捏了一把汗,人们都说老小孩、小小孩,看来是一点儿不假。可万一摔倒了,老胳膊老腿的非得骨折喽,这辈子再别想直立行走啦。
此等冒失的举动竟然没人阻拦,因为老刘与胡婆子吵嚷起来了。
都是因为言多必失的缘故,老刘一聊到熟悉的话题,便一发不可收,细致板牙滔滔不绝。说有肺癌家族史的人群,其患肺癌风险会翻倍,又劝婆子以后脾气得改改,别动不动跟这个吵吵,跟那个撕吧。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婆子呼嚎一嗓子跳了起来,伸出小棒槌般的手指头直戳过去,“老刘头子!你个出大差的,是成心的吧?你敢咒我孙子孙女!他们还是孩子呦,你还是人吗?今天你得给我说清楚,我和谁吵吵了,又跟谁撕吧啦?说不出来,我非得撕烂你那张嘴。”
若是没有朴老师拉着,她一准冲上去大打出手了。
刘庆东赶紧把老刘头拽走,生怕事态升级,你可要知道那疯婆子下手可狠啦。
爱显摆的老头子灰溜溜地躲了,腿上服软,嘴上却还要找回面子。“小刘,你看她咋这样呢?我没咒她呀,说的是事实嘛,家族遗传这是科学,我说的没毛病啊。”
他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刘庆东又推又拽地劝他离开,身后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怒骂,“我是看透了!姓刘的没一个好东西。”
两个姓刘的落荒而逃,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器械区传来声嘶力竭的惊叫,“啊!老寿头,你怎么摔啦?卡得满脸是血。朴姐,快送老爷子上第一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