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姬传》远山芷

2、颜朱（一）

　　仲夏，炎热难当。
　　陆重道头晕眼花躺倒在岔路旁的树下，歇了会儿，才伸手摸出小心藏好的地图，背着光眯眼细看。他花了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才从青羽社那群钻进了钱眼里的家伙手里拿到这张宝贝。在这样的深山老岭里，丢了地图可不是闹着玩的。
　　青羽社，江湖上最大的情报买卖组织，头目青三少与陆重道熟识。江湖上传，三少容颜绝丽，美过女子，轻易不以真面目示人。然而个中底细，只也有熟识三少的人才知道。如果说三少神秘的众所周知，那比三少更神秘的，是三少背后的女人。连陆重道也只知道个名字。这位商姑娘，不知是怎样绝美的人儿，被藏得这样紧，外间这样传。陆重道听着好笑，回头再说给三少听，说三少金屋藏娇，三少笑得花枝乱颤，拂着扇子说，也好也好。陆重道也好奇商凰羽，屡次试探，三少也只笑，不多透露，久了，陆重道没劲了，也就不问了，只偶尔调侃一下。有人好奇向他打探，他说他也不知道，人家不信，他便顺应民意随口瞎掰。然后茶余饭后街坊巷间就多了许多版本，青三少与商姑娘才子佳人正统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私奔版，商姑娘其实是皇族金枝玉叶版，等等等等。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到底该走左边还是右边，陆重道抹了一把汗，仰头望着树叶的阴影。心底突升出一阵凉意，这地方，僻静边远，却比炎夏的市集更觉燥热；叶蘩林密，却听不到一丝蝉鸣。着实诡异得紧。
　　临行
　　“小道～～你不会是真的要去颜家庄吧？”说话的人拥有一张艳丽绝伦的脸，容光之灿烂令人不敢逼视。看似一派闲散地坐在主位上，看向他的眼神却无比认真。“不再考虑一下？”
　　陆重道本来已经告辞，听见这句话又回过身来。“考虑什么？”
　　“呐，要是你不去了，我可以特别优惠，退给你一半的钱哦！”施恩的口气。
　　陆重道皱着眉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做主了？商姑娘呢？”
　　青三少不仅将商凰羽藏得好，还惧内。陆重道不只一次跟人这么说。
　　“啊，她不会反对的。”青三少笑容灿烂，口气意外地笃定。“怎样，把地图留下，我马上退钱。”
　　“可惜，我还是要去。”陆重道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小道！”身后传来青三少的呼唤，陆重道没有停步。“这是身为术师的使命。”“死了，我不替你烧香的。”三少摇头叹气，说这话的时候，陆重道人已没了踪影。

　　当青三少不再执著于钱的时候，就说明问题已经严重到不能再严重的地步了，这点陆重道十分清楚。但是，他是术师，而且是有一定名望的术师，如同好品牌有时即使是砸钱，也要坚守住信誉一样，作为名牌术师，陆重道不能砸了自家的牌子，即使有生命危险，也得硬着头皮上了，更何况颜家庄的请函，岂容他视若无睹？
　　半个月前，江南的颜家庄发来请函，随函附上了颜家庄主人的亲笔信。颜家庄是在江湖中颇有地位的武林世家，三年前陆重道曾在青羽社与庄主颜沧浪有过一面之缘。颜沧浪当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丰神俊朗，谈吐不凡，是年轻有为的典范。一别之后再无相见，只是两年前听说他娶得娇妻，那女子娘家姓朱，虽没有高贵出身，却是他青梅竹马的爱人，可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颜沧浪事业有成，又抱得美人归，自然是意气风发，羡煞旁人，然天有不测风云，年前竟传来他于自家庄中暴毙身亡的消息。他本是独子，又青年早夭，没有留下一子半女，颜家庄的一切事务都落在他的遗孀身上。这位遗孀对亡夫情深意重，怀着悲痛之心不眠不休操持庄中事务，渐渐使惨遭剧变的颜家庄步上正轨，虽是年轻女子，但江湖中人都对其怀有敬重怜悯之心，称其为颜朱夫人。
　　写信向陆重道求援的，正是这位颜朱夫人。
　　从颜朱夫人信中所述来看，自颜沧浪去世之后，颜家庄中开始陆续发生奇怪事件，先是厨房豢养的家畜接连死亡，几个月之后开始死人，且死状凄惨死因不明，到她写信的时候为止已经一连死了七个下人。颜朱夫人着人调查未果，种种迹象表明非人力能为，颜家庄上下眼见着慌做一团。颜朱夫人万般无奈下向掌管阴阳鬼神之术的陆家术师求援。“……陆先生素有天才术师之美誉，亡夫生前对先生大为推崇，望先生念旧日情分伸出援手，定当图报先生之恩惠……”
　　说得慷慨，陆重道也知道以颜家庄的财力要多少报酬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他并不在乎报酬多少，能不能全身而退才是首要问题。但是，没看到实际情况之前，他也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什么鬼怪在作祟。
　　鬼怪者，术师中称其为“冥使”，意即冥府使者。以陆重道目前的实力，已经到达可以降伏“鬼魔”层的高阶冥使的地步。比“鬼魔”更高阶的，只剩下“鬼王”、“鬼神”，还有唯一的“魔神”——冥府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冥帝。撇开冥帝不说，身为四大冥君的四位鬼神、以及辅佐他们的十二位鬼王，已经不属于以人类的能力可以企及的境界，他们也绝少涉足人间界，并且厌恶与人类接触，因此根本不考虑他们存在于颜家庄的可能性。
　　这么看来，可能也不过是恶灵之类的东西咯……？陆重道有点自我安慰地想。
　　不管怎样，先赶到颜家庄再说。他再次仔细察看地图。“左边……嗯，不对……果然还是右边吧……？”
　　该死的青三少，地图画得模糊不清，摆明了不想让他找到颜家庄去。
　　算了！他切齿一声，回身在树皮上做个记号。“就先往右边走走看好了。”反正照脚程来看也已经离颜家庄不远了。
　　还没抬脚，突然看见一道白影从头上飘过。虽然身为术师但还是要遵循人的本能，他吓得连退了几步。那白影轻盈地飘上树枝，再利落地一个翻转落到他面前。
　　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如花朵一样鲜妍明媚的少女。不，应该说是小女孩更为恰当，看年龄样貌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着华服，气度高傲。
　　那小姑娘笑嘻嘻地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有趣的物什。
　　“想去颜家庄的话，我劝你还是走左边比较好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