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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眠 除 ...

  •   再度回了乘月楼,只见桌椅皆已被人收拾妥当,凌乱散布的碎瓷片无不被清扫干净,原本七嘴八舌看热闹的闲人也均不见了踪迹,楼内一片死气沉沉,仅留两个擦着木椅的小厮。其中一个将手中的巾帕向桌上一甩,咒骂道:“呸,真是晦气,早死不死,非死咱们这儿,得,老子的铜板这月又得扣个底儿掉。”
      “可不,我早瞧不惯他那种嚣张嘴脸,你说倒好,死了还得拽上我们,什么玩意儿。要我说,肯定是他作恶多端,惹了什么脏东西,活该!”二人正起劲地附和着,自然是谁也没留意到推门而入的许舟。
      “许公子……?”他紧随其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知是否是声音有些微弱的缘由,许舟只是径直走着,并未回头。
      “你说,这许秀才也是奇了怪,偏偏跟他称兄道弟的,这不是白白误了自己前程嘛。“这小厮一边搓捻着手指一边说。
      “哎,怕不是他爹……找了什么路子?”
      “找路子?我看是找麻烦吧!”
      “哎,倒霉啊……”小厮摇摇头,似在替许舟打抱不平。
      “你小子小点声……许秀才……”这人瞥见了许舟,立刻压低了声音。
      原是许舟近了木阶,两小厮才发觉,他们目光相接,神情都有些微妙,于是一个便拍了另一人的脑袋,一前一后地快步走开。
      许舟立在木阶上望着他们,认得其中一小厮便是每每来时,总要向柳历年献殷勤讨赏钱的。
      “小师父的房间在何处?”许舟忽而发问。
      “我……还未……”
      “那稍待我收拾一下,我们另寻个住处。”没有等他答完,许舟便独自朝白露秋霜走去。
      二人终落脚到乘月楼对面的一家挂着久兴牌匾的小客栈,这里房间虽小,但物件是一应俱全,木雕的床被刮蹭掉些许表皮,因而看着有些破旧,但铺面是整整齐齐的,有一分说不出的精细。唯一令许舟不满的,是仅有一盏孤零零的铜制油灯,多少年了,许舟还是无法习惯于黑夜。每每看见子夜星星点点的烛火,仿佛又听见呲呲的灼烧声,闻见呛人的滚滚浓烟。
      许舟躺着床上,无数次的闭起双眼,又无数次的睁开,可每一次,都觉得有些不真实,而当下意识地回想起先前的种种,却更加难以入眠。
      但整宿未眠的不仅许舟一人。
      眼见一个活生生的人直直地落在自己面前没了生息,而自己却连害人的恶灵都触及不到分毫。柳历年死得平静,可越是平静心中便越不是滋味。如果自己早早发现端倪,柳历年或许不会死得这么糊里糊涂,这些年所学,究竟是吃到狗肚子里了。现如今,从家中捎带的银两也快用完了,以至于住店的钱都是许舟垫付的。在外漂泊,当真是如此之难。
      他轻叹口气,旋即又坐起来,点起桌上的油灯,翻出纸笔便想着要修书一封寄到家里报个平安,可等他蘸饱了墨,又迟迟不肯落笔,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便又将笔搁置稳当,解了外衫睡去。
      夜深,零星鸦雀扯着嗓子鸣出凄厉的声响,月色朦胧,几束微光撕透云层打在窗棂上,这人的身形隐在黑暗中,只留一双瘦长的手在窗棂的阴影里显得分外惨白。
      “我真的杀了他,我……我不愿的,我明明是不愿的,可它们就在他身体里游走,我控制不住。他为何要笑呢,明明是他负了我,他是不是……看得见我?”一团黑影褪去,少女的身形显现出来,她面容憔悴,死死盯住自己缭绕黑烟的五指。月光穿透她轻薄纤弱的躯体,形成半明半昧的光点。
      “他掐着你脖颈,把你硬按进水中时,看你痛苦挣扎却变本加厉时,可没有过一丝心软,你忘了吗?如若不是你怨念聚形,他今日仍逍遥法外,过得快活。”这人压着嗓音,言语中尽是愠怒。
      “是,我忘了,身前之事不过大梦一场,我早已记不得了。“少女紧蹙眉头,神情痛苦不堪。
      “无妨,他已身死,你可自去转世了。”这人一甩袖,将要转身离去。
      只听得一道迅疾的破风之声,猝然间一只银柄短刃劈开了月色直插进了少女胸膛,拔出刀刃的一刹,她的躯体在惊愕中似花叶一般四散开来,刹那间已消逝无踪……
      翌日,辰时未到,许舟便早早地邀了夏小师父一同前去除灵司,传过通报,由人领着入了司内。司里仅有零零星星的两三人,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耷拉着脑袋,斜瘫着身子,衣冠不整,姿态颓靡。那卷宗非是排在架上,而是尽散一地,有些被高高摞起堆在角落,有些则仰面朝天紧挨鞋靴。两张对立而置的长桌上,凌乱地铺陈着各式官府告文,寻人的,追逃的,定刑的,狼藉一片。
      “两位见笑,近来案子繁杂。稍待片刻,南星他……”这人的话音未落,便又听得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来了,来了……钦尉。”只见一人提着衣袍急急赶到,是昨晚的少年。
      “你这个混小子,又给老子来迟,这月的俸钱,你一个子也甭想拿。”这钦尉抄起一册书卷,见到来人,举手就要砸去。
      “钦尉,我错了,将功补过,成吗?”少年匆匆掖好衣襟,束正革带,理开腰间纠缠的各色挂饰,熟练地扯起一抹笑意,恳切地看着他。
      “你……”
      “您看,二位公子等着呢,我先去问案子。”见钦尉脸色难看,尹南星心中一沉,脚底抹油一般溜至许舟身侧。但那书册还是朝他飞来,却偏了方向,只擦过了肩头。“又用俸钱唬人……“尹南星略微喘口气后小声嘀咕道,而后弯腰捡起书册,抖落上面沾染的尘土,顺手抛在了桌上,待平复了气息,又镇定地说:“二位,今日是要去那女子家中吧,很不幸地说,除灵司人手不足,勉勉强强呢,就只我一人,还望多担待了。”
      “一人也好,多谢了。”许舟微微颔首答道。
      女子的家隐在一片山峦之中,曲曲折折的小道绵延不断。春雨温润过草叶,蓄足了青翠,初日掠过闲云,散下几缕柔和晖光,正照拂舒展的苜蓿花冠。微风和煦,轻摇着杨柳细枝,鸟雀啁啾,充溢鸣啭之音。时而有老者背了柴木迎面,时而有妇人择了野菜入篮。尹南星不同于二人那般低沉,自在地哼起曲儿来,丝毫不觉得烦闷。“柳历年与这女子的事,你知晓多少?“尹南星忽而拽了许舟的衣袖问道。
      “略有了解。”
      “说来听听。”
      “三年前,大约也是这般初春时节,钟暮山上有一场庙会,柳兄喜玩乐,便邀我前去,入寺时,一女子向他递了香囊,依盛县传统,女子为男子制香囊,乃是传达爱慕之情。柳兄当下虽有些拘谨,但还是去找了她,之后,二人相语甚欢,便是要常常会面,柳兄想娶她入门,但家中长辈不允,争吵了许久才松口,可就在嫁娶前不久,她竟落水而亡,柳兄为这,也是失魂落魄了许多时日……”
      “不应该啊,女子落水,又非是柳历年的过失,为何偏要他偿命?莫不是觉得他负了自己?这位夏公子,你怎么看?”尹南星驻足下来,随意摘了一根瘦长的叶片叼在嘴里。
      “我?常理而言,如若不是怨念极其深重,不会化形怨灵,也或许,是另有隐情?”他细细捋着许舟的话,总觉得似乎被遗漏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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