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亲我一下》假山南

73、第 73 章 他想吹给闻

　　“咔哒——”
　　低矮的篱笆门被推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闻青轻愣了一下，迅速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然后，悄悄地、故作不经意地、小心地用余光扫了一眼篱笆门，余光扫到一截干净简朴的衣袖。

　　来人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单手抱一只竹编的食盒，浅灰色的衣袖沿着苍白的手腕垂坠而下，其后是清净妩媚的青山翠水。

　　闻青轻看到他的瞬间，快乐地想，太子殿下真好看，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转眼又记起自己刚刚说的话，于是她不能快乐了，不行，不可以，太子殿下怎么能听见她说的话。

　　闻青轻紧张兮兮、可怜巴巴地望着江醒，并由衷期待着，他刚刚一定没有听见吧。

　　“小陆，你手里拿的什么。”老头问。

　　江醒对上她可怜又无措的眼睛，似乎走了会儿神，过了半晌才笑着回答：“吃的。”

　　江醒把竹盖掀开，老头呵了一下：“山鸡啊，你猎的？怎么给炖了，这要拿出去卖能换不少钱呐。”

　　江醒说：“不卖了，自己吃，老伯一起用吧。”

　　闻青轻探出一个脑袋，往食盒里望，这里面不止有一罐氤氲着热气的鲜笋炖山鸡，还有青枣、枇杷、覆盆子这类刚采的新鲜果子。

　　老头听了江醒的话，自然喜不自胜，当下接过食盒，去屋里拿了碗筷，从缸里舀清水清洗。

　　江醒顺手从食盒里拿了两颗枇杷，他剥下一颗枇杷的皮，微微俯身，喂给闻青轻，枇杷是清甜的口感，很新鲜，软而不烂，甜而不腻，汁水丰盈，闻青轻吃了一颗还想吃，对着江醒啊了一下，江醒把另一颗枇杷收在手心，说：“你先起来。”

　　闻青轻抱着兔子站起来，江醒拎住兔子的两只耳朵，将胡乱扑腾的兔儿扔进竹笼里，指了指水缸的方向，让闻青轻去洗手，闻青轻眨了下眼睛，心道，她现在分明干干净净，她不可以先把那颗枇杷吃掉吗。

　　江醒看出她的懒惰，说：“轻轻刚刚在想什么，怎么害怕见到我。”

　　闻青轻心里发虚，含含糊糊地答：“才没有。”

　　闻青轻不知道怎么回答，敷衍着跑掉了。

　　她跑到水缸边，将手洗净，特意舀了点清水出来，对着木盆中的水，细细端详自己的样子，干干净净，很好很好，闻青轻非常满意，她洗完手，帮老头一起摆碗筷，老头看闻青轻喜欢吃枇杷，给她拿了一颗，闻青轻把枇杷握在手里，一直没有吃。

　　又过了一会儿，江醒从屋里出来，抬头看闻青轻，问：“你的簪子呢。”

　　闻青轻说：“找不到，可能丢了。”

　　她醒来就找不到了，应该是赶路时丢了，毕竟驴车那样颠簸。

　　江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道：“吃饭吧。”

　　这里的桌椅都是老头用竹篾扎的，碗是陶制的，今儿天气清朗，开着门，坐在草屋里吃饭也别有一番山间野趣，闻青轻单手托腮，撑在竹桌上，遥望远处青山寂寂，心中生出一番舒展开阔之意。

　　说是吃饭，其实江醒不怎么吃，他一直在喂食闻青轻，闻青轻吃饭吃得很快乐，这道鲜笋炖山鸡做得又鲜又嫩，汤底清醇，不知道殿下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日晚上，饭食也是江醒带回来的，依旧十分丰盛，除了鲜笋炖山鸡，还加了一道樱桃糕，闻青轻中午吃的少的青枣没被端上饭桌，换了一种蓝黑色的软枣，是甜糯的口感。闻青轻很喜欢，如是又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

　　及至夜晚，闻青轻梳洗过后去草屋里休息，山间星河璀璨，亮如白昼，江醒在院中借着星光月光看飞鸽送来的书信。

　　老头打着蒲扇，从主屋出来，一抬眼，就看见土墙前一身灰衣的青年，“小陆，你家里人来的信？村东头的鸽子吧。”

　　村东头住着之前送闻青轻来的茶商，他们从京中回村的时候带了笼鸽子，因而可以拿来传信。

　　江醒点了点头，将信纸卷起来。老头是个孤单的鳏夫，抓着个人就想聊天儿：“你那个小相好，好得很，就是性子娇贵了些。”

　　江醒不觉得今日闻青轻有表现得娇贵的地方，事实上，他觉得轻轻待在这儿实在是很可怜。

　　江醒问：“此事何以见得。”

　　老头絮絮叨叨道：“你没注意吗，她吃饭很挑剔啊，我一开始还没看出来，你看，松子要有人剥壳才吃，枇杷要剥好皮的，果子得你拿的她才肯吃，鸡汤得有人给她盛，一碗只要两块肉，三条笋，我多给她盛了块肉她还把肉拨你碗里，哎呀，哎呀……”

　　江醒轻笑道：“如此，是有一点娇贵。”

　　老头嘟囔：“那么娇贵，也不知道是哪个养大的，这也太骄纵小孩子了。”

　　江醒也说：“不知道。”

　　很轻的一句话落在月光里，混着轻轻细细的虫鸣。

　　“很晚了，安歇罢。”江醒留下一句话，捏着信纸推开草屋的门。

　　老头微眯起眼睛望着江醒的背影。怪了，他总觉得小陆的身份不一般，说小陆性子冷，他又挺好相处的；说他好相处，又总让人觉得疏离，跟井里的月亮一样，看得见摸不着，怪让人害怕的，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呐。

　　——

　　江醒只想进去把闻青轻哄睡着，毕竟在他的记忆里，闻青轻挺认床的，贸然换一个环境，没人哄应该会在榻上翻很久。

　　江醒在半开的门上敲了敲，之后才进去，闻青轻果然没有睡着。

　　她一身白色单衣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只埙，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一只陶埙，看着很古朴，乳白色的月光照在陶埙的表面，依稀可以看出其历经岁月磨蚀的影子，据闻青轻打探到的消息，先皇后坠井后，芳菲殿离奇起了场大火，将殿内烧了个干净，这只陶埙是先皇后唯一留下的东西，难怪太子殿下哪怕坠河也要拿到它，太子殿下也会思念阿娘啊。不过，埙音在宫廷舞乐中从来不许被使用，是陛下的禁忌，却不知这是为了什么。

　　闻青轻胡乱想着，江醒已近到榻前，问：“怎么不睡觉。”

　　闻青轻揉了揉眼睛，说：“殿下不是也没睡吗。”

　　江醒没说话。

　　江醒在床侧坐下，闻青轻眨了眨眼睛，倏尔意识到，他不睡觉，似乎是因为这里只有一张床榻，虽然太子殿下经常跟个活神仙一样不吃饭也不睡觉，但他经历一场刺杀，又不知道在河里飘了多久，很容易旧病复发，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但她不可能不睡觉，睡觉是她的权利啊，她好困，她要睡觉。

　　闻青轻认真审视了一下这张床榻，认为它还有可压榨空间，闻青轻往里侧挤了挤，空出一半的床榻。

　　她纠结道：“殿下上来睡觉吧，若是休息不好，旧病复发，则不能跟阿兄交代，阿兄不喜欢不爱惜自己的病人。”

　　万一他不给你治病了怎么办，真的有这个可能啊！

　　江醒静默片刻，很轻地嗯了一下，说：“你先睡。”

　　“不要。”闻青轻执意要让他上来。

　　江醒很轻地摸摸她的眼睛，说：“轻轻，你困了，困了就睡觉。”

　　闻青轻忍不住小声反驳：“我很清醒。”

　　江醒笑道：“好吧，此事于我不会有任何损害，你不要反悔就是了。”

　　闻青轻刚刚还在纠结，江醒说这话反而令她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微微蹙眉，冷酷道：“我是什么人，怎么会做那等无信无义的事。”

　　话音刚落，江醒笑里一会儿，而后是一阵很轻的响动，窗子半掩，室内昏暗，闻青轻闻到很淡的草药味，清清冷冷的，有点苦，像一丝幽秘的兰草香，这张榻很窄，青年炭黑的长发松松散散垂在她手背上，有点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闻青轻心中生出一丝又隐秘、又紧张的情绪，她有点害怕，又十分喜悦，闻青轻拉住他的衣裳，小声问：“这只埙，我可以吹吗。”

　　江醒说：“可以。”

　　闻青轻让他躺下，轻轻摸摸他的长发，江醒怔了一怔，反握住她细软的手指，闻青轻似乎很开心，在黑夜里窸窸窣窣反应了一会儿，挠挠他的手心，才将手指抽出来，像他平时哄她睡觉那样，摸摸他的脸，她好像又开心了一点。

　　闻青轻的声音轻轻软软：“素日都是殿下哄我，今儿改一改，我吹埙哄你睡觉。”

　　怪道她一直想让他上榻。江醒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面是心尖温软，像春水一样化开了，一面又觉得好笑。

　　“你这回何以这样懂事呢。”

　　闻青轻哼了一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殿下，小人耳，你却不知，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好。”

　　江醒莞尔。

　　闻青轻没学过吹埙，她拿着埙摆弄了一阵，只能吹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算好听，像在呜咽，有时候根本连声音都吹不出来，江醒阖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思绪随着埙音上下起伏，像在黑暗中浮沉，又似随着潮水涨落，这不算安宁甚至有些吵闹的声音却险些让他睡去。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时候不曾有了。

　　但他进来不是为了让闻青轻哄他的。

　　江醒睁开眼睛，月光如潮汐般在夜色里冲刷，江醒声音很轻：“睡吧，我吹给你听。”

　　他撑着睡意起来，接过闻青轻手里的陶埙，吹了一曲青州的古调。

　　有点耳熟的调子，在她很小的时候，偶尔会和江醒一起下山听。

　　悠扬的埙音在春夜里回响，窗外，有小虫翻开泥土从地里出来了，背着甲壳在院子里晒月亮。

　　江醒吹完一曲，闻青轻已经睡着了，她侧着身子，侧脸贴在枕头上，眼睫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江醒俯下身，轻轻戳戳她的脸颊。

　　闻青轻应该不知道，这只埙是皇帝和皇后的定情之物，二十多年前，彼时尚是端王的皇帝行舟云水河上，被埙音吸引，顺水南下，在朦胧春雨中，遇到河畔一位穿青衣戴斗笠的女子，二人一见钟情，于云水河畔私定终身，然而那位女子出身耕户之家，地位卑微，与王孙公子并不相配，是端王在先帝殿前长跪三天三夜，自请离京就藩，才得以迎娶心爱的女子为正妃。

　　青州的传闻只停留在端王与端王妃喜结连理，这首曲子在青州是一首定情曲。

　　他知道这件事，很想把曲子吹给闻青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