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妪鲜

35、名与利

　　柴桂芬走的时候，胡春书花钱操办了她的葬礼，葬礼后胡春书通知陈潼她又要结婚了，这次是只领证不举行婚礼，双方签订婚前协议，约定好彼此互不见对方的亲戚。

　　胡春书只是通知，男方的长相和名字，什么都不告诉他们。连真人都不让见，刘凤杰不知道她结的是什么婚。

　　胡春书有些话不能对他们说，总不能说实话：人家看不上她这一家子吧，这样显得她不受重视，也太没面子了。

　　“资金周转不开就让他们把工资领了然后再把钱交上来，快点办啊。”胡春书挂断电话后告诉陈潼他们，他们一家要接受采访。

　　陈潼放下弹钢琴的手，歪头看向忙碌的母亲，想问自己在不在亲戚的范围内，转念问道：“我的戏份是什么？”

　　嗒，胡春书打了一个响指，“一个聪明、乖巧、懂事的女儿。”她要被衬托成一个教导有方的母亲。

　　胡春书被评为松城的良心企业家，她守法纳税、心系家乡，为家乡的贫困户免费提供了免费技能培训的机会，电视台来采访她们，胡春书大讲特讲人生，从婚姻到事业，刘凤杰还配合她演了一出温情戏。

　　胡春书早起去监督工程，天还没亮去看看妈妈怎么样了，悄悄打开门，帮妈妈掖好被子，不舍地轻声说：“妈妈，我走了。”

　　刘凤杰睡眠浅，有一点动静就醒。外面有那么多人的脚步声，她早就醒了，侧躺着身子，主要是怕被发现她是装睡，胡春书给她掖被子轻声说话的时候，她努力压制着嘴角不笑出来，挠挠脸掩饰一下。

　　电视台还拍了胡春书开车送陈潼去爷爷家的画面，陈潼去送钱，胡春书就停车在路口等着不进去，她在镜头面前说道：“我这个人就是心不狠，我有时候都恨自己这一点！我第一任丈夫背叛了我，我跟他离了，他连孩子的抚养费都不付就跑了，他后来得了癌症没钱，我掏钱给他治，告诉他别放弃。我愿意相信他是真心改好的，我不希望一棒子就把人打死，可惜他自杀了。如今老人生活困难，我毕竟叫过一声爸，没办法坐视不理。这个婆婆的葬礼都是我掏钱张罗的。”

　　陈文成提前一天就知道有记者采访，他在炕上扭过头，情绪很快到位，他流着眼泪说：“我生了那么一个抛妻弃女的儿子，如今也没脸说什么，我儿子自杀后，我老伴的身体就不好了，说没就没了，我也一身病，想着赶紧死了算了别拖累别人，就是还有一个孩子不能死，呜呜呜。”

　　陈文成不忘恭维胡春书：“那时候老的生病，小的上学，真是生活困难，我有病我都不去治，钱全可着他们俩来，真是干不动了，多亏了春书帮忙。春书她以德报怨，她了解到情况后主动帮我们，不然我不知道我们这个家会怎么样。因为她，我老伴走的时候也没遭什么罪，我永远都感谢她，我希望她余生获得幸福，将来都是坦途。”

　　陈文成给记者展示他大腿上被铁丝刮出的伤口，“老了，没看到就被铁丝刮了，都能看见里面的白肉，哗哗淌血，我喷点白酒挺过来了，太难了。”他双手合十说道：“谢谢春书，真的感谢。”

　　陈文成把陈煜拉到摄像头前面说：“你也跟你阿姨说点什么。”

　　陈煜感恩地说：“谢谢阿姨，我一定好好学习，绝不走歪路，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将来赚钱报答您。”

　　电视台也采访了刘春生，拍下了母子二人拥抱的画面。

　　记者细问了她的第二段婚姻，胡春书停顿了一下，半晌才感慨万分地说：“我在婚姻上很失败——”谈了一下她和刘福生是怎么相识、相知、相离的。

　　“长得好看的出轨，没想到长得丑的也出轨，我是一个传统的女人，就想埋头苦干把日子过好，在外面干得热火朝天的，一回头发现和你一起奋斗的那个人丢了，我说实话婚姻比做生意还难。”
　　“我女儿成绩不算顶尖，但是很善良，对于成绩我不会去要求她什么，只要不惹祸，她开心快乐就好，别像我，这辈子太曲折了。”

　　记者问她：“您将来还会再步入婚姻吗？”

　　“会啊，我永远都不会向生活低头，我相信我一定会得到幸福。”

　　采访一出，胡春书的名气更大了。她虽然没有别的企业家有钱，但她的经历堪称传奇，有钱又不幸，获得了大家的同情与好感。

　　其实，她在外面的风评没有这个采访也很好，她很会做人，在她这儿，人走，茶从来不凉。

　　对上，节礼少不了，对下，工人给她干活，干到很晚了，她会替工头给加班费，没多少，也是那个意思。门卫看到是她的车都会主动开门，不会让她从后门绕。

　　司机也没有不服她的，生病休息了，带薪休假，还有红包。

　　胡春书心里有一本账，真心对别人，一次得不到回报，十次也不见得，她从来不在利益面前做取舍。知道感恩的人会把她的车当自己的车，公司的财产当自己的财产维护，会替她着想，这种人自然而然会脱颖而出，她把这些人维系好，安全生产、少蹦几个轮胎什么钱都出来了。

　　胡春书身上的名头越来越多，作为成功人士登上报纸被大版面宣传，与此同时，一张印有她光荣事迹的报纸包裹着咸鸭蛋，被送到吴莲意手中。

　　吴莲意好不容易脱离那个催婚的家庭，在外面买了房子，他妈就打着送土特产的名号登门，一遍遍细数结婚的好处，非要把他塞到另一个女人身边。

　　一看就是没人要的东西，好像他什么都不挑似的。吴莲意主动拆开箱子，赶紧让她回去给弟弟看孩子，他过滤到他妈的唠叨，轻轻一瞥间看到熟悉的半张脸，他慢条斯理地把报纸铺开，熟悉的刘嘉潼变成了胡春书。

　　他不是没去找过她，出租屋被房东租给了其他人，他去物资局找刘嘉潼的母亲，发现自己被彻头彻尾的骗了，因为自尊心，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独自咽下被骗的事实。

　　现在一个大骗子，摇身变成了杰出企业家，他怎么能不恨，愤怒的双鱼撕碎了报纸，又慢慢地捡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好。

　　他要去找胡春书！

　　——

　　孟母三迁，为了让陈潼去最好的五中，胡春书去新楼盘看房。

　　回到公司，她的车刚停好，杨朵就跑过来通风报信，“有一个大疤瘌在会议室等你呢，我问他干什么，他也不说，就说要见你。”

　　“嗯。”

　　胡春书快步走着，希望来者是一个大客户。

　　红色的木门缓缓推开，吴莲意设想了很多他们再相见的场景，没想到再见面，他们的相遇会像一块干巴巴的面包，咽下去拉嗓子，他怔愣地看向那个化成灰也忘不了的人。

　　如果屁股上能长出尾巴，他早就摇起来了。

　　胡春书上下打量他一眼，短暂地评估到这个人不能赖上自己，“朵儿，你出去吧。”

　　“我就在门口，有事你叫我。”说完，杨朵转身就走，留给他们洽谈的空间。

　　胡春书坐在皮椅上，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说：“还请您介绍一下自己。”

　　“吴莲意。我，你也能忘？”

　　“不忘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你背着小三的骂名留在我身边吧。”

　　“呵呵。”吴莲意被气笑，终日不见阳光、惨白的脸上眉头拧紧，“我看过你的采访视频，陈潼是我的孩子吧？”

　　胡春书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地看向他：“说出你的目的。”

　　“我想要你道歉。”

　　胡春书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喝茶。

　　吴莲意掏出照片扔到她面前，“你当年的确很聪明，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连我们最后的合照你都提前去照相馆取走，那这些呢？你拍的废片，我没舍得销毁呢。”

　　胡春书手指点在上面，一张张挪着，“这些照片能证明什么呢？我们认识？我们上过床？”

　　“你拿着这些照片去大街上喊，可能被当成疯子吧。”她轻飘飘地说：“你既然那么想听，我就说给你听，对不起。”

　　“我过去那么爱你，你怎么可以欺骗我。”他没好意思说出自己找过她的事情。

　　“爱我？分手后，你没相过亲吗？你们家没给你介绍对象吗？现在流行自己骗自己吗？”

　　吴莲意放不下那梦幻般的爱恋，一把年纪还天真地说：“我要孩子的抚养权！”

　　不要钱，怎么都好说，陈潼多一个爸，少一个爸都无所谓，胡春书说：“约个时间，我带她见见你。”

　　吴莲意生气道：“你连她也不爱吗？说见就见，你不怕我抢走她吗？”

　　“我没有时间陪你爱来爱去，你要是想见她，我帮你约个时间，要是不想见，就滚。”

　　——

　　胡春书破天荒地接陈潼放学，陈潼警惕地问她：“有事？”

　　“有件事，只能咱们俩知道。”胡春书递给陈潼一个新款学习机。

　　“肯定没好事，你说出来，我听听。”

　　胡春书把吴莲意的事情讲给她听。

　　陈潼宁愿从来都没听过，她不想心中的胡春书形象坍塌。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是想要大学教授的父亲，还是一个出轨无能的父亲，你自己选。”

　　陈潼看向窗外不说话。

　　“我努力给你最好的一切，你要是跟你亲生父亲走，我也不拦着。”

　　陈潼诧异地看向胡春书，拉着她的胳膊，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滴落，“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我想要你啊，但你亲生父亲出现了，他拿过去的事情威胁我，想让我名誉尽毁，你帮不帮我？”

　　陈潼迎上胡春书的视线，目光笃定地说：“帮。”

　　周末，吴莲意约好和陈潼见面。

　　当他出现在陈潼面前时，陈潼仔细打量着这位亲生父亲，发现他的眼睛和自己很像，她礼貌地对他说：“叔叔好。”

　　“你好啊。”吴莲意没有一上来就相认，他看着这个在电视采访里乖巧懂事的女儿，“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带了两个娃娃，希望你喜欢。”

　　“谢谢，我很喜欢。”陈潼清澈的眸子掠过他脖子上的疤痕，他不自然地向上提了下衣领，手也往袖口缩了缩。

　　“你妈妈背着我生下你。”

　　“我知道。”

　　“我要是一早就知道你的存在，被浸猪笼也会把你抢走，带到身边。你妈妈是个骗子，她骗了我的感情，骗了我的身体，还不告诉我你的存在。”

　　陈潼的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知道。我妈妈说你是很好的人，是她对不起你，听她这么说，我才想见你的。”

　　“我们可以多接触，这样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吴莲意努力地跟她拉近关系，想把自己心中的梦续上，他可以假装胡春书癌症去世。“我也可以给你好的生活，我现在是大学教授，有自己的房子，可以接你一起生活。”

　　陈潼颤抖着嗓音说：“我继父一开始也这么好来着，后来他就变了，打我、不让我吃饱。”

　　吴莲意共情能力很强，向她保证道：“我不会的，我会做一个好父亲。”

　　陈潼难以启齿地说：“我妈也许不是一个好恋人，但她是一个好妈妈。她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出来，我代她向你道歉好不好？”

　　陈潼很有编故事的天分，“我小时候总生病，爸爸又对我不好，她抱着小小的我去诊所打针，我哭，她也跟着我哭。

　　为了我的学费，冬天干活的时候，手冻得跟萝卜似的，我注意力没办法集中，学习成绩不好，连老师都放弃我了，是妈妈带我去看病，让我接受治疗。我虽然不是完美的小孩，但她真的爱我。她后来再嫁人，也是被逼无奈，她的了肺病，没办法干重活，才嫁给刘福生的。

　　呜呜，生活已经够苦了，好不容易过上两年好日子。如果你不出现，我的世界就剩下妈妈了。我不希望她有事。”

　　“你别哭，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吴莲意左手剩下的两根手指笨拙地帮她擦去眼泪。

　　得到他的保证，陈潼转悲为喜，“我们果然很像，一样的善良呢。”

　　又是周末，吴莲意带她去生活两天。

　　到了陌生的地方，没有姥姥、姥爷，也没有妈妈，陈潼紧张地睡不着，她记得自己身上的使命。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做饭。

　　“怎么起这么早？”

　　吴莲意刚起来，陈潼已经把饭闷好，菜洗干净了。

　　“做饭吃啊。小时候，奶奶生病卧床，都是我做饭。”

　　“真是辛苦你了，现在，爸爸可以给你做饭，你去休息吧。”

　　陈潼道：“那些照片还有备份吗？”

　　“照片？”吴莲意反应过来说：“没有，怎么了？”

　　陈潼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看，“昨天晚上，我在书房找到那些照片，在卫生间都烧了。”她一点点烧，一点点浇，尽量不让味道散发出去。

　　“为什么？”吴莲意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我不能让你毁了我妈妈，一丝丝的可能也不行！你可以讨厌我了，我要回到我妈妈身边。”

　　吴莲意走到她身前抱住她：“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只要你喜欢我这个爸爸，你提出来，我可以答应的。我不会再用过去的事威胁你妈妈，我们好好相处好不好？”

　　陈潼没有全信他，吴莲意爱的只是美好的幻想而已，就像她妈会再婚，吴莲意又不是丧失生育能力了，他再婚后再生一个孩子，她又算什么呢，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而已。

　　她推开他淡漠地说：“你装的还挺像，谁知道你是不是利用我报复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