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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宵待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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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崎遥失踪的消息在班上传开时,我并不多么觉得震惊,然而还是感到怜悯。遥多少是个可爱的朋友,只是他本人却如同蝶翼那样,有着绚丽的磷粉,在其本身的结构中则没有任何东西的影子。他可以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然后再将其否定。我本来能够为他做些什么……我还记得他开头的第一句话。
「我真的逐渐要成为一张废纸了。」
山崎遥这么说的时候,大半瓶水已经下肚了。太阳很烈,毒燥,遥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淌着一颗颗汗珠子。我坐在他旁边听着,草坡上开着妍丽的旋花。没有树荫遮凉,我稍稍眯着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搭话问道。山崎遥是这个学期我新认识的同学,见面第一眼时我就隐约认为山崎遥大概就是那种会发生「怪异」的人。
那双闪烁的眼睛在他的身上太过突出,漂亮到让人以为是人造的义眼。
那种剔透的漆黑瞳孔,假如透过光线就会如同天然带有机理的黑曜石一般。尤其是他虹膜上的道道竖状纹理,简直如同雕刻而成的叶脉,太过规整,因而也不可避免地丧失了一些灵气。
「因为我简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是普通到让人忽视我的程度。」
遥躺在草地上,眼皮紧闭着,蹙拢了眉头,洁白的衬衫微微反光。界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遥,身体中仿佛蕴蓄着一种力量,可是又被频频压制,不能得到释放,进而衰颓,成为了对自己的毒害,仿佛是一颗正在霉烂的橘子。
「可是明明你很显眼,一点都不普通吧……」我否定了遥对自我的评价。
「你骗人。」遥翻转过来,两手撑地,面对着我,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燃烧着虚空,「如果我不普通的话,那么要怎么证明大家对我的视而不见?我的存在感已经降到了透明人那种级别了!」
「好比说假如我回到家中,那么迎接我的不会是舅父舅母的欢迎,而是直接漠视。路过同学,他们明明看见我了,也完全忽视我,而不会跟我打招呼。」
遥几度苦恼地举出例子来证明自己逐渐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我对山崎遥的说法颇感兴趣,不觉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说话。
「我一定是被什么人给诅咒了。」遥肯定地说,又困惑地问道,「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我了呢?」
「是发生了什么吗?也许是与身边发生的事情有关吧。」
我提示遥仔细想一想是否有平时忽略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往往是那些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有着最关键的影响。
遥斜着看我一眼,神情奇怪。我摸不着头脑,「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看我?我的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遥抿了抿唇,目光瞥向远方的操场。
「没有。」他急促补了一句,「下午放学,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关于你的事情。」
遥转过头来,笑了笑。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抖一抖衬衫,利落地摆手。
「我休息好了,所以就先走一步。再见。」
「再见。」
我回了一句。
山崎遥刚刚想到了什么呢?明明还在谈着别人的视而不见,却突然戛然而止,那是什么不可以说的秘密吗?他说想要问我事情,我想大概又是关于「怪异」那类同我有关的流言吧。
2.
我在回教室的一路上慢慢想着有关遥的事情,也许能够对他身上的「怪异」加以推断揣测。这是我的常年以来的心理习惯,虽然不免被人扣上心思沉重的帽子,倒也是无可奈何。
下午是国文课,我的脑子里飘荡的全是《怪谈》中的故事。有一则海月火玉的奇闻,说的是夜晚海面上燃烧的火光,犹如人的眼睛,四处游荡。
据说是因为事物也像人具有灵魂那样,因此能够活动起来。我想到遥的眼睛,那双眼睛之中也许存在着半个灵魂。
等到放学后,山崎遥与我约在学校操场后的草坡见面。果不其然,遥谈论的话题正是我之前预想的那样。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我的意料,因为遥既不像之前的透那样对此事冷嘲热讽,也不像从前的人们那样厌恶疏远。遥很好奇我身上的「怪异」,毋宁说是羡慕,他甚至想要成为我。
「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我苦笑着解释,同时暗自松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根本用不着要成为谁。」
五月份的夕照温暖橙红,草坡上的所有事物在这种胶卷似的时光中缓慢定格,犹如慢放的电影。
在山崎遥的眼底则演变成了一种寂寞的晶片,多雾潮湿,夜气时拂。夕阳,白云,天空,飞鸟,县道,远处的楼市,都在晶片上破碎,遥在拿着显微镜解剖这些东西。
「你其实根本就不懂。」遥若有所思,「虽然这是有失偏颇的说法,毕竟人类是不能完全相互理解的。但是我还是想要成为别的什么人……怎么样都好。」
「是因为你羡慕我,或者别人吗?」我问。
「你这人未免也太自恋了。」遥冷哼一声。
我觍着脸皮,无赖地说道,「诶……可是你刚刚的意思不就是想要成为像我这样的人嘛。」
空气一度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
「椿,告诉我我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吧。」没多久,遥又凑过来,眉目低垂,很是顺从的样子,「我真的很想知道,并且绝对不会怪罪你的。」
「或者你有什么方法,能够发生那种事情吗?」
他竭力撺掇我说出他所好奇的部分,然而也只是徒劳而已,因为他问的事情我都一无所知。
遥听了过后很是生气失望,我也想安慰安慰这个居然会羡慕我的男生。
「不过只要和我接触过,‘怪异’就一定是会发生的。」
我肯定地打包票。
遥看了我两眼,摇摇头,「可是你又不能确定发生的日期。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我则毫无用处。」
「为什么?」
「因为啊……我感觉自己就快要消失了。或者换句话说,就是要死了。」
遥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尽管在遥的眼睛中,那半片的灵魂在此刻好像也快要消失殆尽了。
他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一动也不动,好像是春天被放飞的一只风筝,搭在了树枝上。
「我从在青森的家乡到这里来读书,一直跟着舅父舅母。只能说是普通的家庭,有欢乐也有争吵,这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
遥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似乎在思考该如何组织语言,用以描述他的生活。
「恕我冒昧,遥君是诊断出什么疾病了吗?」
我小声地悄悄询问。山崎遥面色红润健康,头发乌黑光泽,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身患绝症的病人。
但他说出口的话语却像是遗言。我想到也许和中午他说的事情有关。
「不,我没有什么疾病。是我的心。」遥解开衬衫的纽扣,指着左胸口发白的肌肤,两肋之间的部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的心在上个星期停跳了两天的时间,虽说那之后又逐渐恢复了,可是我的心跳逐渐还是步入消失的境地。」
「可是很奇怪,我还是活着。」遥偏偏头,突然激动地笑出声来,手指在我眼前比划,「嘛……那个时候我可没有遇见你,所以是我自身的怪异,和你没有关系。」
我也轻笑,借他中午的话来反驳他,「那说明遥君本身一点都不普通嘛。」
心脏停跳这种事情让人怀疑其真实性,也许是少年编织出来的谎话用来博得人们的同情心。
可是我早就见证过无数离奇的事件,况且遥的笑容真诚,如同融化的雪堆,能够一眼就看见核心。
「嗯……也许吧。」遥低头思考了一阵,手上拨弄着坡地上的狗尾巴草,思绪停在很远的地方,「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我的心不跳了吗?」
「怎么发现的?」我好奇地问道。
「诶……没想到你还真信了。真是笨啊,椿君。」遥惊奇地嘘了一声,略含怜悯的目光扫过我,不待我反驳就自顾自地说道,「既然你这么想听我编故事,那我就说吧。」
「最初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非常的轻。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好像我能飞起来一样。但是我很快就发觉自己的体温逐渐降低……降低到我自己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温度了。」
说罢,遥伸出他的手,展开手心。我搭了上去,却真的仿佛什么都没有,更确切地说,就像是抚摸没有温度的云层或者棉花似的。
我的手穿过了空空如也的雾气。
「椿君,这是不是说明我就要离开这个人世了呢?像月光一样透明地消失,或者我本来是一个天使呢?」
遥的声音雀跃充满活力,完全看不出来刚才还是一副颓废的样子,「最开始失去心跳,其实并没有对我造成太大的影响。」
「我的生活一切如常,可是等到我在火车铁轨旁等待着按照计划出行的列车时,我才发现没了心跳对我产生的最大障碍。」
「是什么障碍呢?」
我顺从地听山崎遥的叙述,对于有些人,他们需要的并非开导,而是无条件地倾听。山崎遥恰恰就属于这一类型的人。
「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可是这个习惯我确实一直保留了很久。你知道人每分钟心跳大约有多少下吗?……大概是在六十到一百中间的数字吧。」
「我从小就有数心跳的习惯,我知道正常情况下我每分钟的心跳都会稳定在九十四这个数字。从青森县到镰仓县的火车时间,大约是七千六百八十次。可是自从失去了心跳之后……这样的习惯就没法再继续下去了。」
「这个娱乐活动我从小到大都在做着。相比于秒、分、小时这种计时方法,我的时间好像从小到大都是用心跳来计算的。譬如说,宵待草的花期大约能持续三个星期左右,对我来说则是大约持续三百多万次不停的心跳。」
「如果椿君也像我一样长大的话,一定能够理解我数心跳的乐趣。」遥怅惘地叹了口气,及时打住话头,「时间不早了,如果可以,明天我们在镰仓九番地的铁路县道见面吧。」
3.
需要做出补充说明的是,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是根本阻止不了的,对山崎遥则尤其如此。遥的身世是他第二天亲口告诉我的。至于真实性如何,我则不能做出保证。总而言之,山崎遥的身份成谜。
据说遥的母亲在怀上他的时候,曾发生过外遇,至于遥到底是谁的孩子,则不得而知。
遥在七岁以前,都是同母亲在青森过的离异生活。他的父亲在他出生后的第二年就因为长期酗酒而肝硬化病死了。后来就是遥区区八九岁的年纪就孤身一人投靠远在镰仓的舅父舅母家里的事了。
「我在青森的童年时代,明明过去了那么久,可是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遥和我一并翻过了铁轨两侧架设的铁网,在崎岖不平的砾石坡道上,杂生着许多野花野草。
生锈的铁轨道内,偶然簇拥着几束狗尾巴草或者蓬蒿之类。这里是除了火车不会有人迹到达的地方。
遥走在轨道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那里的电车站台和总是躺在榻榻米上的母亲,给我的印象最深。」
「数心跳是我在电视上学来的习惯。主人公是个侦探,没有钟表的时候就数心跳计时。而我是在等待中学会数心跳的。等妈妈回家,等下一班家门口路过的火车。」
「那时候我数心跳还不熟练,又不能时时刻刻按着胸口或者带着听诊器……于是我就用脖子上的动脉的跳动来替代。后来我发现用手腕的脉搏更方便,也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我总是坐在站台边等待,等待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定要我等着才好。再者而言,每天在家里面对阴沉的母亲也是很困难的事情。我在等什么呢……?」
遥做出一副很困惑的样子,停下来将早早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递给我,眼睛闪亮。
「来听一听吧。」
我接过听诊器戴好,犹疑地按在了他的胸口上,什么都没有听见,在他的胸腔里只有比雪更平静的空无。
我再度把听诊器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血液冲击而形成的有力的——咚、咚、咚……
山崎遥没有理会我的震惊,继续向前走,慢慢说道,「也许我是在等待着我人生中失去的倾听者吧……需要别人的关注,藉以证明我的存在……只有存在才能映照存在,不是吗?」
「但是因为我普通得要命……所以如今算是普通得要死了吗?我像往常一样来到这里,等着数心跳的时候才蓦然发现,原来这种东西我竟然失去了。我无数次地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可是总是失去。」
「如果这也是我的夸大其词,那么椿君只要再听听我的心跳就好了。」
我默默听着遥的话语,不知作何感想。遥站在我的对面,如同隔着镜子,走向的却是不同的道路。
遥靠在近处的铁道指示牌的柱子上,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了纤弱的脖颈。
「好了好了……我现在要说明,其实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在骗你。」遥倏尔得意洋洋地微笑,面上显现几分作恶得逞的快乐,「早就说了,其实是我在编故事。怎么啦,你居然还相信了?」
我愕然地睁大眼睛,「可是你的心跳?」
遥顿时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摆手道,「只是我编的谎话而已,你就是去问其他人,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没有人注意到遥的存在,自然也不能证实他的话语。所以他是因为就算曾经试图说出去,可是也没人相信,才选择的说谎话吗?
「你在撒谎。你说你编谎话,可是这就是谎话。」我突然笃定地说道,为了报复山崎遥的行为,我也学着他的神情,「哎呀……敏感的年轻人说出心里话之后不敢承认啦?」
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摊手说,「事情的真相其实是我被我的女朋友甩了,我现在无聊得透顶。我觉得你还算有趣,所以约你聊聊。」
「女朋友?」
我疑惑地瞧着他的脸,不想错失任何一个可能暴露破绽的表情。到了国中的年纪,确实有些男生会找女朋友,美其名曰「成熟,有个性」之类的。
然而遥却看不出有这种征象,我从未听到过有关遥的八卦。
「嗯……隔壁班的那个叫做澄的女孩子,你知道吗?她曾经跟我表白,我答应她了,不过要求是必须秘密交往。」遥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在铁轨上坐了下来,「很可惜,那个女孩子月初的时候说再也不想继续这种秘密恋情,就把我甩了……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来着。」
遥口中的「澄」确有其人,面貌清秀可亲,听说平时是寡言少语的性格,看不出原来她还有这么叛逆的感情。
「你不会又在骗我吧?」我狐疑地问他。
遥乖巧地微笑,「怎么会呢?椿君可是我的知心交,我不可能骗你的。」
「那个女生说我很无聊,这倒是真的。不过因为不知道哪天我就会死了,所以我决定要把这种无聊贯彻到底。」
「你说的是哪方面的无聊呢?」我问。
「大概就是……情感上的吧,按照她的意思,是说跟我恋爱根本感受不到我的激情……可是明明我也确实很喜欢她,这大概就是无聊吧。我不在乎任何人,所以也被其他人选择不在乎了。」
遥思索着,手支着下巴,眺望远方无尽的铁轨。在他视线的那边,三四只山斑鸠在铁道间觅食,铁网后的山峦上升起淡薄的青烟,这时候的柳树才刚刚发芽而已。
「其实我很羡慕很嫉妒椿君你呐……即使发生了什么异常事件,大家仍然会注意到你。而我就像一团废纸,即使从火车窗口中被抛了出去,也没有人会在意。」遥的语气真诚而谦恭,「所以椿,请你记住我吧。」
「只要在乎我一下就可以了。」他恳求道。
「可是我其实根本记不住别人。」
我断然拒绝。
遥得逞似的一笑,「那就请你记住我的心跳吧。」
这时,遥走近到我的面前,拿起还挂在我胸前的听诊器,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我试图仔细地从听诊器里听到些什么,仿佛我在试图听羽毛飘落到积雪上的声音,仿佛在那个空腔中应该存在什么。
在听诊器里世界中无数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可是只有自己的呼气声,只有自己呼气声的回声。
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我抬起头,五月厚重的卷积云漫过天空。在遥发红的面孔上,他的心跳就如同他的眼睛那样。纤密的睫毛轻颤,地面上逐渐传来震动,是火车。而最后的那一刻,在遥低头注视我的那一眼。
漆黑的瞳仁,在一团团的困惑和寂寞中,映着火车和燃烧的夕云,砾石坡道上的宵待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