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终来》独占春兰

2、梦

　　这一觉很长。
　　梦里，何完淳回到了十七岁。
　　教室里贴了各种标语，一块红色的板子竖在黑板旁边的墙壁上，比它更红的字体书写着高考倒计时几个大字。
　　擦了又写的黑色痕迹使板子多了几分斑驳，更添了几分压迫。
　　是第一视角。
　　板子后面写道：
　　高考倒计时183天
　　何完淳依稀记得，穿过来前，还有196天。
　　看现在这个情况，她有可能是失忆。
　　所以，这是她失去的记忆吗？
　　“我”动了。
　　“我”抬起头看向黑板上方的钟表，随手合上面前的英语字帖，把笔抛在一边，趴在手臂上，倒头就睡。
　　这下好了，啥也看不见了。
　　妙啊。
　　梦里触觉不大明显，视觉也被剥夺，反而使她听的更清楚了。
　　翻书声，写字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吵死了，能不能安静会？
　　何完淳只觉得自己像甄嬛传里的皇后，头疼的很。
　　“我”伸手用拇指抵住太阳穴，小口地喘着气。
　　emm……
　　其实也没有很疼，是胀，发烫的那种，太阳穴也烫，脸也烫。
　　哪哪都烫。
　　“我”摸了摸脸，然后不动了。
　　班级还是熟悉的班级。
　　校歌还是熟悉的校歌。
　　“，吵死了”
　　周围人照旧吐出几句脏话，不耐烦地输出。
　　好真实的梦。
　　“我”睁开眼，木然地盯着同桌的衣服。
　　隔着七年何完淳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平静。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安静点会死啊？
　　何完淳无语。
　　音乐声不停，越来越激昂。
　　到高潮了。
　　“啊-啊-啊——我们的高中！”
　　“啊-啊-啊——我们的家！”
　　“啊-啊-啊——”
　　何完淳无声跟唱了几句，感觉没意思，又把嘴闭上了。
　　教室里的情绪越来越沉寂。
　　何完淳感觉自己又有点头晕晕，甚至还有点想吐。
　　呼吸不了了。
　　头好疼。
　　肚子也疼。
　　何完淳的小腿猛然抽了下。
　　消毒水的味道。
　　何完淳睁开眼。
　　面前的同桌一脸不耐烦地堵上耳朵，整张脸埋在手臂围成的圈里，小声地诅咒校领导的全家。
　　何完淳移开目光，学着他的样子继续睡。
　　睡肯定是睡不着的。
　　何完淳闭上眼，感受身体的异样。
　　她不是在教室里睡午觉吗？怎么会这么难受…像晕车一样。
　　胸腔似乎有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逼得人难受。
　　各种奇奇怪怪的味道涌入鼻腔，她放慢呼吸，却依旧会小心吸入“毒气”。
　　教室里的男生女生此时都变成了——
　　大型生物武器。
　　活不下去了。
　　何完淳有点想笑。
　　谁懂啊，
　　她突发奇想，如果现在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忍受这一切了？
　　只要死了，她就自由了，不是吗？
　　何完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只要我跳楼了，我就是全校学生的恩人啊。
　　死了，就好了。
　　这个想法愈加强烈，何完淳认真起来，眼中带着激动。
　　肚子疼。
　　比生理期还疼。
　　为什么疼啊……
　　疼…疼……
　　不能请假。
　　何完淳冒出来这么个念头。
　　要是请假了，会落下多少课？
　　脑子里似乎有个声音告诉她：
　　跳吧。
　　只要跳下去，一切都会结束的。
　　只要死了，就自由了，再也不用做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再也不用看着你的家人的…笑脸了。
　　一想到到“家人”二字，何完淳下意识反驳:“狗屁的家人，我没妈”
　　说完，何完淳愣住了。
　　她刚才，好像骂了自己来着。
　　但她确实没说谎。
　　它们不配是（家）人。
　　何完淳从小就很聪明，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从未掉下第一名的宝座。
　　上了高中，优秀的人齐聚一堂，她在A班，不再霸占第一名，成了前十的常人。
　　这成绩其实已经不错了。
　　但何完淳有个弟弟，差点让她成为“盼娣”的弟弟。
　　高中生活紧张，放学只有半天时间，很多人到家吃口饭便背上书包返校的日子里，何完淳还要排队给弟弟买蛋糕。
　　“谁叫你考上一中了，反正放学顺路，带个蛋糕还不行吗”
　　起初何完淳不同意，甩了他一巴掌，后来这个弟弟哭着给爸爸妈妈告状，于是她又挨了一巴掌。
　　“你弟弟想吃个蛋糕都不给买，你还是个姐姐吗？”
　　“我说了时间太紧，没空排队给他买蛋糕。”
　　“啪”
　　又是一巴掌。
　　于是何完淳就老实了，每次放学回家都带个蛋糕给他。
　　禾城地铁五号线南站，有一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店，说老也不老，就是味道好吃。
　　何阖小学毕业便没再上学，待在家里玩游戏。
　　他想吃什么，随时有。
　　想玩什么，放开玩。
　　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何完淳不了解何父何母重男轻女的意义在哪里，何阖他能干点啥啊，就因为多了二两肉，就如此优待。
　　莫名其妙。
　　何完淳一直认为，何父何母何阖三个人，一定是把脑子里的二两肉挖出来，全给了何阖。
　　结果到了何阖这里，脑子和那二两肉加起来还不到一两。
　　何完淳知道自己一直嫉妒何阖，嫉妒他毫不费力就能得到家人的爱，而自己做什么都是何阖海里一滴水。
　　毫不起眼。
　　为什么何阖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赢得家人的喜欢？
　　为什么你们脑子这么…优秀呢？
　　真为你们担忧。
　　那个声音又在说了。
　　跳吧。
　　只要跳下去，就自由了。
　　音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教室里的低气压几乎凝结成实质。
　　恶魔般的低吟在她耳边游走着，何完淳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一声声“邀请”。
　　何完淳猛的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字帖，然后，她跨步绕过一张张桌子，迈出教室。
　　只要跳下去…这样跳下去就能结束这一切对吗？
　　三楼，不容易死，但可以死。
　　众所周知，人，被杀就会死。
　　跳楼是一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