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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05章 不先解决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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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布政坊,刚抽芽的新柳正随风拨弄着一地草色,马车主舆通涂大漆,经多次打磨后,在日光下形成了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禾安办事得力,找来这车夫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干起活来动作很麻利,话却是不多。
陈时清问,他才答一句。
此去毕原四十余里,赶得急些、走小路,当日就能到,只是路途颠簸、坐着不算舒服,且到时天晚,若无人接应,恐有诸多不便。
若不急,便可一直走咸阳官道,中途在道旁邸店投宿,还有些野店可以吃到不同于京畿的风味。
不过咸阳道上的邸店算在畿内,价格会贵上一些,便宜些的一二百文,贵得三五百文才能住一晚。
涉及到钱,车夫不好擅专,便一面驾车避让路上渐多的行人,一面回陈时清的话:“这全看您。”
金光门是距西市最近的一道城门,赶早入市的商贩们这会儿都挑着货往城里赶,其间还有不少牵着骆驼的胡商。
被拘在陈府后院这许多年,不仅陈时清,就连禾安也少有机会见这样赶着入市的场面,他趴在窗口东瞧瞧西望望,瞧着什么都新奇,正想转头与陈时清说,却见他家少爷撑卷起帷盖上那半幅绞纱、撩了车帘,斜倚到另一侧的厢壁上。
细碎的晨光透过车窗洒到他脸上,模样是端正出挑、面色却青白憔悴,双颊上更笼着一层异样的红。
今日陈时清穿着一件青色的半臂圆领袍,他手支着窗下凭几,本该熨帖在腕上的窄袖,此刻却坠了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注意到禾安目光,陈时清却没回头,只看着外头渐升的高阳、隐在薄雾下的青墨层峦,还有道旁一闪而过的各色野花,忍不住低笑轻吟:
“春风得意马蹄疾,朝入青山暮泛湖。接天映日无穷碧,客舍青青柳色新。”
“少爷……”
不等他随口牛头不对马嘴、唐诗宋词地混着吟个遍,禾安已蹭过来,伏到他膝上巴巴瞧他:“少爷,要不——我们去趟西市吧?”
“嗯?你有东西想买?”
禾安摇头,却还是拿眼瞅着他,欲言又止。
看小孩这样,陈时清便摆摆手,故意说不去。禾安无法,只得扁了嘴、老老实实交代:
“难得出来,又赶上开市,少爷您这衣裳都、都是三年前的款式了,而且穿着也不合身,我们要不……去裁件新的吧?再置办点别的行头,您瞧您,匆匆忙忙的,也没从府上带出来什么……”
说着,他又哀哀叹了一气:“真可惜了夫人留给您那些东西——花榈木壶门床、沉香木大柜,十八口女儿箱,还有套秘色釉的茶具、八宝漆盒……”
陈时清也不打断,只笑吟吟听他说。等禾安这儿数来宝累了,他才摇摇头:“那些东西是贵重,但我若真带了,他二人又会起疑,只怕就没那么好说话、愿意放我们走了。”
禾安懵懵懂懂,点点头,目光又落到他的袖口:“那衣裳……”
“穿着舒心就好。”
看陈时清真没这心思,禾安想想也歇了意,便干脆挑帘催:“大叔,我们快些,早点出城。”
陈时清被他逗乐,不过想想,难得路过,他倒真有些东西想买,提前备些以后也方便。
于是他冲小家伙招招手,等禾安再凑过来后,便要他取些碎银,到市中药铺里购上几贴常备方子。
一来他确实病着,府上抓的那几些药还得继续吃,二来原主这身子底子确实弱,开些店里提早备下的方剂、拿些药包来带在身上也是好的。
禾安一拍脑门:“是了,我怎么没想到?”
说着便与那车夫约定在金光门外相见,自己带了银子,匆匆入市。
而陈时清这边也终做决断,与那车夫议定:“大叔,我们还是走官道吧,不着急,安全为上。至于邸店和路上的饭食……您常来往咸阳道,只管寻您喜欢或相熟的店就是,能踏实睡、吃饱饭就好,其余我也无甚要求,您看着成便是了。”
车夫听着,忙点头道好。
他来往毕原多回,头一次遇上这样好说话的雇主,要知道官驿租调车辆,能雇马车而不是寻常百姓出行驴车的,多半非富即贵。
这些贵人大部分爱端个架子,一路上不是嫌车座太硬硌了屁|股,就是挑他选的邸店不干净、饭菜难吃又油腻,更怀疑他是不是拿了人家好处费。
一趟赶车快不得慢不得,赏银没几个,却是要挨不少训斥,有时还会遭那些家仆的掌掴鞭笞。
“是是是,我这一路肯定都走大路,不绕小道,平平稳稳给二位送到地方。”
很快,禾安带着两大提药包赶过来,粗粗一扫,贴在桑皮纸上的招贴都有四五种颜色。
“你……这是要另起炉灶,开个药铺?”陈时清打趣,却还是在禾安过来时,帮他分担了些。
“我这不是怕那边没有嘛!”禾安像是有囤积癖的小仓鼠一样,两提药包塞到他们带着的木箱里,又从前襟里掏出几张薄笺:
“这是那伙计推荐的,苏姜茶和屠苏酒的方子,我也让他按方子抓了些药料包了,等到庄上,我就给少爷泡,能防治瘟疫、祛风散寒呢!”
陈时清好笑,但禾安到底是关心他,便只能拍拍小孩脑袋:“好好好,我们上车吧。”
车夫实诚,说会稳当驾车,这一路果然就行得四平八稳,车速也不快,甚至能让陈时清趴在窗口辨清道旁的各式花草——
咸阳道古已有之,最早能追溯到先秦。那时候是仅供皇帝出行的驰道,宽止五十步。如今朱雀大街都有百余步之广,咸阳道自然也相应拓宽,并在道旁栽了不少柳树。
柳树下,除了大片被称为“紫陌”的紫花地丁,还有一丛丛野生的芸香。金黄色的小花点缀在枝叶上,看着还真像紫锦上添了金缕。
芸香的枝叶里含有芳香油,全株都能制香,想那毕原和咸阳道都在京畿内,气候相当,应该也能生出这样的花来。
而且芸香好种得很,用种子和扦插都行。
离府前,陈时清想过——
刘端和白氏最后能痛快答应分家,一面或许是确实受了他威胁、不想跟他干耗下去,一面大约也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香盛传承千年,能精通者寥寥,在当代更是小众爱好,能申个非遗做传承人便是极高的荣耀。
毕竟五感里,美食、美景、天籁之音,都是不仅能直观感受,还能痛快与人分享的。
但香这种东西……
可闻不可触,形容又不大好形容,再加上化学和现代工业,以及那些名牌香水的冲击——
这东西,就注定没法儿大众。
而且,美食能填饱肚子、美景美人赏心悦目,天籁之音能让人放松心情,香味的满足却多半在瞬时。
即便如瑞龙脑香能经数年不散,感官的刺激也仅仅是在闻到“香味”的瞬间完成。
加之各式香料难寻,原材料上就门槛就极高,还要鼻观灵敏、能辨各式香味……
刘端和白氏大约是觉着,他进不到胡商贩来的货,也没法买那些上品的香粉香饵,所以才放的心。
但香道从来也不拘在某一味、某一道香方上,天地万物,本来就有它自己的“味道”。
返璞归真,道法自然,何尝不能成一种香道呢?
所以陈时清此去毕原,就打算在那庄子荒废的田地里栽些香草,便是不用名贵原料,也能制香。
不过到底病着,身子撑不住,听他呛咳两声后,禾安终于忍不住,扑过来就给车帘重重合上了:
“少爷,您还病着,少吹些风!”
陈时清看着无辜被关在外头的春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却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那我睡会儿。”
禾安高兴,嗯嗯应了,从箱中拉过一张薄毯盖到他身上:“到地方我叫您!”
马车摇摇晃晃,从窗缝漏进来的空气里还有股裹着泥土黏湿的青草香,陈时清闻着,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陈时清睁开眼,放松自己伸了个懒腰后,才觉着肚子有些扁。
因着生产力有限的关系,大多数古人一日只用两顿饭,就连陈时清在当代的老家,早年间也是只吃两顿的。
他们出来得早,这会儿刚过巳时,前夜吃的东西早消化光了,陈时清确实是有些饿了。
揉揉肚子,这时,陈时清才发现,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禾安也没在车内。
他没多想,只当二人结伴去方便了。
左右干坐在车上无事,陈时清便扶着后面的箱子跳下车,准备在车边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毕竟一直屈膝坐着,腰上腿上也不大舒服。
可刚扭了扭脖子,就听得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循声望去,陈时清才看见禾安和车夫都围在人群边。
人群聚集在一家邸店门口,店面不算小,除了门脸上的二层小楼,后边儿还有个围院以及两个马厩。
观瞧门前旗招下还摆了不少竹席和坐榻,陈时清揣度这间邸店在平日应该挺受路人欢迎的。
不过,如今这情形——
“怎么住嘛!明明就有虫,你们是瞎子看不到吗?我只是让他打扫,不是胡搅蛮缠!”
一道年轻女孩的声音,隔着人群遥遥传来,音调有些高,却并不算尖锐。
陈时清走近,很快就在人群中瞧见了一个衣袂翻飞的红衣姑娘,她穿着一身直领对襟的高腰襦裙,臂间垂着条鹅黄披帛,梳的是双丫髻,戴着两只小巧的金钗,额间点有鹅黄。
这般打扮,非富即贵。
而她对面,是个戴幞头、穿粗麻、肩上还挂了块搭巾的男子,正连连向他拱手:“小姐,我们真已经里外打扫三遍了,您别闹了。”
“哪就三遍了!我瞧得真真的,你们就是拿着笤帚去掸掸灰、扫扫地上的落叶。我说的是这床榻、柜子里的虫!也没见你们有什么法子!”
想了想,红衣姑娘又指了那男人:“你们去打水来刷洗,多洗几遍,不然我绝不住进去!”
那幞头搭巾的,大抵就是此店的老板。
听了这话,他擦了擦额间的汗:“小姐,您这不是……这不是为难我们么?我这店里三个伙计,就算上我和拙荆、厨子,也就六个人,还有店里生意要看顾,哪能、哪能弄来那么多水去刷洗。而且,天气和暖,去岁冬眠的虫子总有苏醒,那样小的东西,我们如何能捉着,也捉不完啊……”
“那我不住这里了!”小姑娘转身,一把拉住身后一个妇人的手,“我们回长安去!”
妇人拿她没办法,只能弯腰下来哄,女人的声音不高,说些什么陈时清没听着,但明显没能哄住这个红衣姑娘:
“那我们往前走,换一家!我不要在这里,那虫子多恐怖,黑黑点点的,不会爬进我耳朵里吧?!”
这次,换了他们身后一个身披轻甲的军人开口:“前头十五里都没有邸店,最近的官驿也在二十里外……”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转头却看见那店老板已经转身去邀请其他客人,她便不依不饶挡在了门口:
“不成!你们今天一定要将店铺打扫干净,不然我们住不下来,我、我也不让别人住!”
老板无奈了:“姑奶奶,我实在没那样多的人手,店里的水还要用来洗漱做饭,送水的明天早上才来。而且还有这样多客人等着……要不,我给您再换间房,您将就将就?”
那群围在门口的客人纷纷应是,“是啊,我们不嫌弃的,让我们先住进去吧。你们要如何打扫你们自便,我们赶了一天路真是累坏了!”
结果那姑娘油盐不进,就是挡在门口,还说了那虫子多么恐怖,有两个客商想上前拉开她,结果还没碰到她手,脖子上就被架上了明晃晃的刀子。
——也不知是打哪儿蹿出来的披甲士兵。
客商被吓坏了,哪里还敢住,转身就又往长安方向跑,店老板一看这阵仗、怕出事,忙陪起笑,吩咐伙计套马去拉水来打扫。
见老板妥协,姑娘才愤愤走到一旁坐下。不过她可能是个直性子,即便是坐,也要妇人搬凳子来堵在大门口。
而围着看热闹的路人见那姑娘身边跟着官兵,也知道自己惹不起,很快便散了。
禾安和车夫两个也跟着缓缓朝车这边走,见陈时清出来,禾安忙赶过来:“少爷醒啦?”
陈时清摸摸他的脑袋,转向禾安身后的马夫:“这是怎么回事?”
车夫苦着脸:“是这样,这店是我们来往常行走的,他家饭做得香,有些客人还会专程赶来吃上几个菜,我瞧着时间差不多,原打算在此歇脚、吃个便饭再往前,晚间到二十里外再投店,没想……”
竟遇见这样的事。
“那姑娘是……?”
车夫摇摇头:“许是宫里头的贵人吧?反正身边带着兵。”
“是,我打听了,她家的仆役上下口风都很紧,店老板也不敢多问。”禾安补充。
“那眼下……?”陈时清看向车夫。
“店里就老板两口子、伙计,还有后厨煮饭的一个厨子,那姑娘挑剔,只怕还有得忙,我们这饭……”
车夫偌大个汉子,说完这些话面色竟有些红,后背也微微佝偻起来,额角直冒汗。
而陈时清他们出来走得急,自然没带干粮在身上,看大叔窘迫局促,陈时清忙摆摆手:“没事儿,我看看去。”
说着,陈时清便示意禾安扶他往邸店门口走,人群散开了,还剩下几个商贩自己带了干粮,正在与老板商议着、在他家门口竹席上赁个席。
瞧见陈时清过来,老板也忙不过来招呼,只能抱歉一笑后,又急指挥伙计们操持。
店面很周正,门脸是经了一番认真打理的,旗招挂得很讲究,色彩搭配也好,远远一眼就能看着。
正堂上整齐摆着许多方桌,临窗一面还用竹帘隔开几个“雅座”,雅座前头有个四方木桌,上头搁着醒木,木桌后面收了一方矮几,上头有些点茶用具。
——看来还能雇来说书先生和茶博士。
老板用来收账的高柜后,还有一排多宝阁,上头琳琅满目陈列了不少东西,不过大多数旁边都挂着牌子、写着些“银十两”、“钱两贯”的小字。
邸店也具商业交换功能,有些商人去市里不方便,又不愿出城里那些中人高昂的寄费和佣金,就会把东西拿到官道上的邸店里卖。
陈时清看过后,又转头瞧了眼那姑娘的马车,车子是四轮轿,前面主舆涂了朱红漆,顶上华盖铺了丝绸,四角悬着玉铃,车辕和车轮上都贴有鎏金。
除了姑娘身边一个伺候的妇人,车旁边还有七八个同样梳着双丫髻的婢女,车后又坠着长长一串脚夫,挑着十七八口大箱子,而那箱子旁,又站着不少披甲带刀的侍卫。
见陈时清目光往那边瞟,几个军汉也朝他投来了警告的目光。
眼看日过晌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这一处能吃饭的地儿,陈时清无奈,只能拦下那老板。
老板也是一肚子苦水:“您不晓得,我这店开在这官道上数十年,从未遇到这样难缠的!他们要房子住,我便好心与他们安排,那都是店里上等的好房,拙荆日日打扫,不说三道,也至少是干净整齐,结果这姑娘进去便开柜子、掀开床褥检查,本来都好好的,结果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椿象。给她吓坏了,直说我们这店里不干净!”
“那虫子……早春里常有,又不食肉,扑死了便没事,她偏说有虫子就是不干净,住了身上起要疙瘩,死活要我们抓,抓到还要弄死了给她看。您说——这……唉,我们也是没办法了!”
老板说着,又擦了擦额角的汗:“客人若是来投宿的,请略等等,若是用饭……”
他无奈地瞧了瞧套车准备远去打水的伙计和厨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又去帮忙。
而那红衣姑娘看着骄矜,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瞧着倒是不凡。
看来这回,不先解决这姑娘的事,他们是……没法儿吃上饭了。
揉揉早就造反的五脏庙,陈时清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禾安:“你在西市包的那些药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