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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03章 “我要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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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刘端跳起来,“怎会不见了?”
那进来报信的,是白氏身边的一位管事,素日在二门走动、管白氏私库,却是管不上府中账目的。
陈时清皱了皱眉。
若真是推事院送来的银子,纵是白氏管家,这账也该记到往来簿或者万金账上,不会跟她的私库混为一谈。
而听见刘端问,那管事忙跪下回话道:“小、小人也不知,就今日去库房算缗时,发现那存银的箱子大开着,里头的官银早没了影子。”
“那还不快去找?!”
管事点点头,起身正要出门,白氏却拦下他,“那库房素来看管森严,守卫三班轮值,出入人等皆需记录,如何能丢了?”
“这……”管事看着白氏张了张口,额角都渗出豆大的汗珠,“这、我……小人……”
眼见白氏眼底的厉色愈重,那管事抖了抖,突然一拍脑袋:“记档!是、是有记档……”
白氏撇嘴,翻了个白眼,倒是刘端一跃过去,扯住那管事领口喝骂道:“那就去查!”
“是、是,”管事如蒙大赦,擦擦汗转身要带人走时,白氏又叫住他:“你们几个,也去帮忙。”
她点了屋中几个仆妇,包括她的几个陪嫁。
到这儿,陈时清大概看明白了,他勾唇看向那夫妻俩:“不报官么?”
“报官?”刘端瞪过来,“怎么报官?推事院的事能让官府知道么?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推事院设在东都,皇城丽景门内。
对外,称的是一个探查重案要案的地方,实际上,他们的主管首脑叫来俊臣。
能跟这种恶名昭著、千古留名的酷吏有来往……
陈时清摇摇头,在心底一声轻叹。
不多时,管事就带人回来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老爷、夫人。”
“怎么说?”白氏问。
“记档,我们去翻查了,上头出入记录的,都是我们府里的人,没、没见着什么异常……”
这次,白氏没说话,反是刘端重重出了一口气,恨恨道:“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去府上搜啊!”
管事苦了脸,点点头又出去。
而刘端坐在屋内,似是气不过,便端起桌上的茶灌下一大口:“真没见过这样的呆傻蠢奴!”
白氏抿抿嘴,轻抚丈夫后背替他顺气:“您是家主,没您的话,底下人怎么敢搜府?要真搜出些什么,闹得面上无光,岂非叫别人看我们家笑话?”
她声音放得轻软,刘端听来很受用,哼了一声,“我持家向来严明,不想如今竟闹出家贼。搜!都搜!让我瞧瞧是谁敢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白氏顺着他的话:“是是,都依您的意思。”
禾安见他夫妻两个自坐在桌边喝茶,也没再找陈时清麻烦的意思,便想上前禀告退下——
府里丢银子与他们甚么相干,他就知道陈时清身子发烫,站在那摇摇欲坠,瞧着很不好。
不过他才迈步,还没弯下腰见礼,就被陈时清轻轻扯住了手臂,禾安回头,只见陈时清脸上堆起个虚弱笑意,并对他摇了摇头。
“少爷?”
陈时清闭了闭眼,眩晕感让他站不稳,另一手攀到立柱上,也没能止住那一阵的战栗和腿软。
实在没力气,陈时清干脆靠着立柱滑坐在地。
禾安吓了一跳,扑上来想扶他,又有些惊惶地快速瞥向桌边,生怕老爷夫人借此发难。
陈时清却拍拍他的手,用只得他两人听见的声音道了句:“没事,他们忙着演戏呢。”
“演戏?”
“就……唱大戏,”陈时清冲小孩挤挤眼睛,“排好的剧目场面没唱完,是管不上我们的。”
他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热气,声音虽然发虚,可语调却带着三分调笑:“下回该叫你包点瓜子花生带着,可惜了……”
禾安:???
白氏当真好算计,攀咬他杀母不成,又自导自演如今这一出官银失窃的“好戏”。
若继续在这陈府里待下去,还不知每天要面对多少腌臜手段。有这样烦心的“一家子”,难怪原主心气郁结,身子差成这个样子。
还是……
陈时清睁开眼,目光直看向外头的湛蓝高天:要生法子出去,不能耗在这里。
又过了约摸半个时辰,那管事才带着众仆役回来,进屋气喘吁吁跪下、喊了老爷夫人也不答话,就只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怎么样,搜着什么了?”白氏开口。
管事支支吾吾,时不时拿眼往陈时清这边瞟。
“哑巴了?”刘端站起身,“有话便说!”
那管事磕了个头:“小、小小人不敢。”
白氏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与刘端站在一起肩并肩立着:“怎么不敢,但说无妨。”
这回,管事才巴巴看向陈时清的方向,不过不等他开口,陈时清便睨着他、似笑非笑开口:
“怎么?不会恰好是、在我房中、寻着的吧?”
他嗓音低哑,说得也轻,一句话明明透着十二万分的虚弱,却噎得那管事半天没接上话头。
“我……我……”管事不敢再看陈时清,原地撅着屁|股转向白氏那边,这才勉强找回自己声音:“我、我们挨个院搜过来,从小少爷、大少爷再到二少爷,结果、结果就在二少爷房中搜出这个——”
伴着他的话,身后两个仆役抱出来一个大包袱,外头用粗葛堪堪裹了,动起来叮铛响。
两个仆役将包袱搁到地上,打开上头系的结、摊开葛布,露出里头的银子,数量看着倒像五百两。
随着他们的走动,外门吹来一阵风,陈时清作为调香师、鼻观灵敏,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些不同的气味。
他挑挑眉,视线垂落到那包袱上,粗葛布是很常见的民间款式,料子轻薄、多用来制夏衣。
这种布料的孔隙很大,方便筛洗的同时,也不易留香,有些贫家甚至会用这种布筛洗粮米。
那这一阵香气……
陈时清目光一转,又看向包袱里坐实他“盗窃罪证”的那些银子:
唐时的五百两银换算一下,就是当代的二十来公斤,数量是不差,但在模样上——那些银铤船型束腰、两端翘起,整个长且直,且仅有底部有印样。
原来如此,陈时清明白了。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静静等着那两人反应。
果然,刘端一见着这银子便拍案而起,大踏步来到他面前喝骂道:“你这逆子!先前做出种种恶事,你母亲总帮你遮掩,如今赃物在此,还如何抵赖?!”
抵赖?
唐代盗窃可不是什么小罪,哪怕没偷着,也要按律鞭笞五十下,窃银五百两,能成杀头重罪。
仰头看人实在是累,不得已,陈时清只能示意禾安先将他扶起来,靠到柱子上站稳后,才开口问:
“父亲真想听?”
刘端一愣:“什么意思?”
“这真是在我房中搜着的么?”陈时清转向那管事,“何时、何地?可有人证?又是如何寻着的?”
管事明显被他的突然发难问懵了,半晌没接上话,倒是他身后那嬷嬷上前、态度自若:
“回二少爷话,是在您房中一个榉木暗格内寻着的,那暗格做得精巧,想来,外人是不知道的。”
暗格?
这回,轮到禾安尖叫起来:“你胡说!那暗格分明是昨日三少爷带人来寻香谱时撬开……唔!”
他的话又没说完,不过这次不是被其他仆役捂嘴,而是叫陈时清拦下:
“哦,是‘我屋里’的暗格。”
他点点头,似乎很认可:“那这话不错,如是我房中暗格,确实是旁人无从得知。”
刘端和白氏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他意思。
“那,嬷嬷确定,这包银子——当真是推事院送来的‘官银’么?”
他目光灼灼,重读了官银二字。
而那个嬷嬷不愧是跟在白氏身边的人,见陈时清连翻追问,便猜这里头可能有问题,便躬身一福道:“奴婢在内宅,不知官场上的事。”
陈时清笑,转而挑眉看向刘端:“父亲?”
刘端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悚,当着上下这么些人又不肯露怯,便是强自镇定地扬声:
“自、自然是官银!倒是你,死到临头还如此巧言令色,盗窃官银是重罪,还有之前你那杀母害弟的一桩,真是数罪并罚,我陈府没有你这样的孽障!”
“来人,将这逆子困了,送交官府处置!我们陈家没有他这样心狠手辣、阴险奸诈之辈!”
得了命令,几个壮汉又上前,手里还真拿来了麻绳,看他们这样,陈时清倒是真明白了——
刘端和白氏这回,是想要他的命。
按唐律,弑父母者死,即便未遂,也要流徙千里。依着原主这副小身板,十六岁的病弱之躯,判个流放,基本就是要死路上。
“慢着!”陈时清喝住几个仆役,他病着,吼这一嗓子喉咙里俱是腥甜,却还是撑着看向刘端,“这真是官银?父亲莫不是被人骗了吧?”
刘端被他唬得一愣,而后眼中凶光闪过:“还想狡辩?!”
“若真是推事院送来的‘官银’,那模样便不是这样的,该是形如笏板的扁长条状,且上头应当刻有领用人的姓名官职、取用时间。”
顿了顿,陈时清弯下眼看刘端:“父亲不会——不知道吧?”
唐代银两可不是后世影视剧里那种大白元宝,民间用的多半是船型的银铤,就包袱里这样的。
而官银,却是不会放到外头流通的。
便是推事院真有生意要跟陈府做,那些大人也不会堂而皇之地用刻印有自己名字的“官银”,而是会找人兑成碎银子。
刘端明白过来,顿时变了脸色。
而那白氏摇晃了一下,却还是撑住了桌子,“便、便是你父亲被人诓骗,却也、也是……”
“也是在你这孽障房中搜出的银子!”刘端接上话,“为父被骗不被骗的另论,你这逆子倒会颠倒是非,险些被你绕进去,我们说的是盗窃事!”
哦,盗窃。
陈时清笑,这俩,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嬷嬷既说,是在我房中暗格寻着的银子,那么这银子上的味道呢?怎么闻着倒像是某种裛衣香?”
白居易说:背壁灯残经宿焰,开箱衣带隔年香。
裛衣香是一种干香方,不用燃火熏蒸,只将香料捣碎成粉末,装在绢带内封入箱柜。
放在箱柜内的东西,经年后都会沾上香味。
“若我没断错的话,这里头有佩兰、紫苏、白芷和丁香,还添了一味艾纳香制成的艾片,极似瑞龙脑香。”
他每说一种香料,对面那夫妻俩的面色就沉一分,等他说到瑞龙脑香,刘端的脸已然涨红:真的瑞龙脑香,是由交趾国进贡,唯皇室独有,那香馥郁、味道清凉辛甜,能经年而不衰。
民间用不上这种香,就想法子替代,陈时清提到的艾纳香,就是一种。
“这道裛衣香,是娘亲从前最喜欢的,她的柜子、箱子里都有,若父亲不信,现在还可以寻母亲的旧物来闻——”
说到这,陈时清顿了顿,转而看向白氏,脸上笑意更甚:“不过父亲宠爱夫人,想必也没留下什么母亲的旧物,但有一样,母亲嫁妆的那十八口女儿箱,想必夫人是还留着的。”
女儿箱是民间的说法,其实就是香樟木打的箱子。那箱子原主见过,也算在陈时清的记忆里:“箱子漆红,打有莲花纹样的金箔,还雕了龙凤、涂了彩绘,夫人不会不记得吧?”
没给白氏辩驳的机会,陈时清就蹲下身去捏了一只银铤起来:“我看这些银子,根本不是官银,倒像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旧银,毕竟上头都染满了裛衣香。也不知被谁取出来塞入我房里,想要嫁祸栽赃。”
“父亲若想查明真相,不如请夫人现在把那几口女儿箱抬出来,请铺子上几位香师傅来辨,便知真假——”
白氏面色惨白,哪里敢应。
陈母留下来的东西,这些年她都差不多卖光了,剩下那箱子看着漂亮,也能装东西,她便一时贪心留下了,哪能想到里头有这么多讲究。
见他们一言不发,陈时清笑着又催了一道:“父亲?夫人?”
眼见事情败露,白氏不是个好人,她身边的嬷嬷倒是忠心,一下扑倒下来,磕头告罪:
“老爷、夫人,我们只是奉命查来了银子,哪里知道这里头还有这样多的隐情!官银没寻着,这先夫人留下的银子又出了岔子,都是奴婢的过错!”
被她这么一说,白氏倒是找到了梯子下,连忙扶了嬷嬷起身,又盈盈靠到丈夫那边:
“这……这清儿说的也有理,我、我看银子这事儿……还是再查探查探吧?”
刘端见她这样,便知此计未成。见白氏脸色苍白,又瞧那管事、嬷嬷来气,心下暗忖:还不如直接送官,平白闹这一出,最后大家没脸。
陈时清一直在等他的话,自然没放过他眼底陡然展露的凶光,便知道他这便是又动了杀心。
“银子的事,儿子不便再问,只是今日提着娘的旧物,儿子倒有件事想与父亲一谈。”
“什么事?”刘端沉下脸。
“父亲知道,母亲曾留下一本香谱。”
刘端神色一凛,上前一步:“你想起来了?!”
陈时清摇摇头,“那时年纪小,记不清。”
刘端磨牙:“那你还说什么!”
“虽不记得香谱在何处,但我到底跟在娘身边几年,香方倒还有些印象。像这裛衣香的配方,我便能默出来。”
刘端一愣,而后大喜,陈家的香谱有多厉害,他在府中伏小做低这些年早有见识。
单论这裛衣香,怎么用艾纳香调制到神似瑞龙脑香,便已是长安一绝。
靠着铺子里那几十份的香方,他们就已经能在西市立足,远超其他数家香粉铺子。
若是再添上这份裛衣香,甚至其他香方……
他搓了搓手,看向陈时清后又猛然沉下脸:“你竟愿意替我们写?”
陈时清笑:“自然,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