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眠》沉岩

1、苏醒

　　黑暗的世界出现了一扇窗，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亮光。

　　应行明懒得动，可耐不住内心的好奇，还是朝那个发光的窗子移动过去。

　　应行明恍惚间听见遥遥传来一声哽咽，那声音有些熟悉，可是哭的人是谁，她却总也想不明白，哽咽声一阵一阵朦朦胧胧得带着回响，在她的世界里荡呀荡，她将意识外放，依旧察觉不到世界的存在，时间的流动也是模糊的。

　　她收回意识探查身体，依旧无法接收身体的感触，直到一阵冰凉的湿意砸到手背上，混沌的世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响动，坚固的堡垒被人凿了一个缝隙，她的手背被温热包裹着 。

　　应行明试探性的挪动手指，手指触动的感觉新鲜又熟悉，她意犹未尽，又轻轻动了一下，尝试性地握住手边的暖源。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在呼喊，声音很急，她同样听不出他说了什么，只从这天开始，她沉寂了好久的世界开始有了一点变化。

　　一个月后，惠安医院住院部五层干净的长廊上，日光照进室内，灰白色调的长廊光线柔和，两位护士穿着清洗干净的工作服，扣子扣的整齐，头发全部拢到后脑，挽成髻，额头前面一点碎头发没有，显得齐整利落，端着医疗器械走向13号病房，隔着口罩，两人小声交谈着13号病房的病人。

　　惠安医院是长葛市最好的私立医院，这一栋楼是单独划分的住院部，小楼相对安静，和其他办公楼有一段距离，楼下小花园专门请人设计，还有一个不小的人工湖，五层都是高级单人病房，每个病房配备四名护士轮班照顾，两名主治医师都是业内首屈一指的。

　　13号病房朝南，病房住着的许夫人两年前遭遇特大交通事故，当场被迎面而来的轿车撞飞，并马路上翻滚一阵撞上护栏造成二次受伤，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肋骨胫骨骨折，许夫人当时还怀着孕，孩子当场就没了，万幸发现得及时，送到医院之后医生抢救三天两夜，才留下一条命。

　　当时的情形当事人都印象深刻，后来也在医院里流传了好久。医院下了两次病危，许夫人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在一边不停的哭，央求医生一定要救她的女儿，许先生先是暴跳，拽着手上都是血的医生威胁一定要救下许夫人，接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托关系找了几个专家过来，许先生的父亲许老爷子更是拜托国内顶级脑科医生连夜从首都赶过来，尽管如此，医院还是下了第二次病危通知。

　　当时许先生的脸直接变成灰白色，医院的护士们至今都在讨论，那个长葛市最大房地产企业的二公子，意气风发的青年人，红着眼睛，哑着嗓子求他们救救他的妻子。

　　最后，在一众医生的尽力救治之下许夫人手术成功了。

　　许夫人留了一口气，从手术室里推到重症监护室，巨大的撞击伤到了头颅，大脑半球及功能受损，脑干功能相对保留，丧失与外界交流的能力，只存在原始的本能反应。

　　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众人还是小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人是留住了，至于后续会不会醒过来，这么多顶尖的医生，都想着肯定没什么大问题。

　　植物人昏迷六个月以上苏醒的机率就特别低，许夫人六个月后还没醒来的时候，许夫人的家人开始不抱希望，许夫人意识清醒的时候有过嘱咐，要是她有一天落到吃喝拉撒都需要别人照顾，不依靠医疗器械不能活下去的地步，请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昏迷一年之后，许夫人的母亲向医院提出安乐死的请求，但是许先生不肯，甚至直接撕掉许夫人的嘱托……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谁都没想到，两年后，许夫人竟然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13号病房门口，许先生的秘书站在门外朝两人点点头，两人会意，敲了敲门问道：“许夫人你好，例行检查，请问我们能进来吗？”

　　隔着门，两人隐约听到一个男声道：“进来吧！”

　　病房朝南，五层的视野很好，窗外是连绵的山丘，蓝天白云，几只杜鹃鸟拖着嗓子啼叫，声调婉转。

　　许夫人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眼神还有些呆，长时间的卧床导致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但还是干净整洁，一头海藻似的头发扎着低马尾，柔顺的放在脑后。许先生捧着她的手，脸上的笑脸还没消。

　　护士们问了好，说笑道：“许夫人状态真好，今天楼下的杜鹃叫了好久，有没有吵到您啊？”

　　许先生道：“没有，她还挺喜欢的，今天听了好久。”

　　“那就好，这杜鹃鸟天天‘子规子规’的，也是为许夫人平安醒过来报喜呢！”

　　许夫人呆呆看着两个护士笑意盈盈，她还不大能理解这些人说的意思，感觉到她们的善意，还是下意识微笑致谢。

　　检查一番没有没有大碍，许夫人的身体逐渐修复，与外界交流的功能也在一点点恢复，护士收拾东西离开，许夫人依旧向她们点头致谢。

　　两人走后，许怀闵依旧捧着妻子的手说话，他说得很慢，一个月前许夫人突然有了反应，医生检查之后判断病人开始苏醒，立刻调整治疗方案，几天后，他的妻子终于睁眼，对外界的活动出现反应，十几天后她已经可以感知旁人的情绪，她的母亲抱着女儿哭诉，她听不懂对方絮絮叨叨的一大堆话语，也还无法组织语言回复，但知道下意识抱着母亲轻拍她的后背。

　　如今的许夫人，可以听得懂简单的话语，但是还做不到完整的回复，许怀闵也不嫌弃，每次来都和她说好多话。

　　他说：我是许怀闵，我是你的丈夫，我们结婚4年了，你要快点好起来，要陪我过完一辈子。

　　他说：最近公司的事有点多，底下一群老顽固天天给我整事，没办法天天来看你，你要记得想我……

　　正说着，林秘书敲门道：“许总，时间快到了。”

　　许怀闵道：“我知道了。”转头对妻子交代，“我走了，你乖乖听医生的话，乖乖等我好不好？”

　　许夫人点头。

　　许怀闵又笑，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问道：“亲一下？”

　　许夫人歪头看了看，眨眨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支起上半身往许怀闵脸颊处轻轻贴了一下。许怀闵很满意，捧着人脸在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缓缓道：“乖，等我。”

　　许夫人点头，很慢很慢的，有些笨拙的回道：“好，等你。”

　　得到回应，许怀闵安心离开。

　　房间里只剩许夫人一个人，没人看到，她换了脸上懵懂的表情，冷漠的看着往医院外走的许怀闵。

　　应行明不喜欢他们这些人许夫人许夫人的叫她，好像她没有自己的名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