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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溪载梦轻 槐花的甜香 ...

  •   槐花的甜香一年浓过一年,如同雁汐和池墨在墙上用铅笔划下的身高线,记录的不仅是骨骼拔节的秘密,还有时光里沉淀下的、愈发深厚的熟稔。

      池墨在顾家已经住了两年。从四年级那个槐树将醒未醒的春天搬进来,到如今六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墙上那些起初稀疏的刻度,如今已密集成林。两年光阴,足够一个孩子褪去稚嫩,也足够让一份情谊扎根生长。当初那瓶欢迎他的野花早已枯萎,但隔墙的敲击声却进化出了丰富的语汇——三声急是“有难题速来”,两声重一声轻是“明天早点”,长短短则是“今天开心”。池墨抽屉深处,那个装过十颗糖的透明小布袋,早已洗净压平,珍重地收着,像一枚琥珀,封存着初来时光的滋味。如今,他书包侧袋里偶尔会躺着雁汐硬塞给他的、包装新奇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如今,他们都已是六年级的学生,站在小学时光的尾巴上。两年时间,池墨的个头蹿高了不少,虽然肩背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份初来时的瑟缩与紧绷,已被顾家日复一日的暖粥热饭、被雁汐无孔不入的明亮笑声,熨帖成一种沉静的安稳。他看人时,还是会先微微垂一下眼睑,只是那垂眸的瞬间短了些,再抬起来时,目光里多了份少年人的澄澈与定力。雁汐的辫子更长更黑,笑声依旧能漾开一片阳光,只是偶尔,当毕业倒计时被提起时,她亮晶晶的眼里会掠过一丝这个年纪特有的、对流逝之物的敏锐觉察。

      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的序幕,在初春尚料峭的风中拉开。

      日子在寻常的节奏里流淌。顾爷爷依旧每天早起侍弄他的菜园和葡萄架。这两年,他特意在墙角为池墨种了一小畦指甲花,年复一年。池墨常常蹲在旁边看,看顾爷爷粗粝的手指如何温柔地对待那些柔嫩的茎叶。顾奶奶的咳疾在开春时总会重些,池墨现在已能熟练地帮她捶背,记住她喝药时喜欢配一小块冰糖,这习惯已持续了两年。有天夜里,顾奶奶咳得厉害,池墨起身倒水,顾爷爷也醒了,两人在昏暗的灶间轻声说话。顾爷爷对池墨说:“你顾奶奶年轻时,是村里顶能干利索的姑娘。现在老了,病痛缠身,心里其实憋屈。你多陪她说说话,比药灵。”这话让池墨怔了许久,在顾家两年的生活让他明白,照顾不仅是端水送药,更是懂得那份“憋屈”。

      一个周六午后,雁汐在池墨房间和他一起做功课。她对着周记本《春天的发现》咬笔头,池墨则沉浸在一道工程应用题里,题目关于规划水渠和计算土方。他在草稿纸上画着示意图,试图找出最清晰简洁的解法。两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习惯了这样安静共处的时光。

      “啊——写不出来!”雁汐放下笔,目光漫无目的地逡巡,最后落在书桌角落一本摊开的旧台历上。那是顾爷爷记农事用的。她随手翻着,忽然“咦”了一声,手指停住。

      “池墨,”她指着三月的某一页,那里被顾爷爷用铅笔极轻地画了个小圈,旁边有两个几乎被摩擦模糊的小字“墨生”,“这个……是你生日吗?三月初十?”

      池墨从示意图中抬起头,看向那个标记,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嗯。”声音很轻。

      雁汐仔细看了看日期,脸上骤然涌起复杂的红潮。“三月初十……春分前后!去年……去年是不是都过了?我竟一点没想起来!”她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气恼。

      “没事。”池墨很快地说,重新低下头看题。但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不是真的“没事”,只是太习惯于把“自己的事”压缩到最小。其实,每年生日前后,他心里都会存着一丝隐隐的期待——爸爸可能会打电话来。工地上的电话不好找,时间也不固定,有时会提前几天,有时会晚几天,有时甚至就错过了。路过村委会时,他总忍不住看一眼那部黑色电话机。这份等待,总会在春天到来时,悄悄爬上心头。

      雁汐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那点懊恼,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淹没。她想起他书包侧袋曾经鼓囊的糖,想起他剥开“如意”时颤抖的手指,想起他初来时望着那瓶野花怔住的模样。他好像总是把最甜、最好的部分掰下来分给别人,却把自己那份期待,压缩得薄如蝉翼。

      “今年!”雁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今年咱们给你过生日!就在这天,三月初十!”她转向窗外,“虽然槐花还没开,但是……我们可以去找最早开放的那几串!哪怕就一小把,让奶奶给你蒸一碗槐花饭,或者做两三块糕!就当是春天送给你的第一份勇敢的甜!”

      池墨彻底怔住了,抬起眼看向她。雁汐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无杂质的真诚和近乎燃烧的期待。

      他心里那处常年保持寂静的角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猛地照彻。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悄然融化了。他其实……是有一点点期待的。

      “……会不会,太麻烦?”他最终低声问,耳根泛红。

      “不麻烦!”雁汐一挥手,“就这么说定了!三月初十,放学咱们就去‘寻宝’!你眼睛最毒,负责找到最早开花的那一枝!”

      敲定这件事,雁汐的周记似乎忽然文思泉涌。她唰唰写道:“……春天最早的甜,或许不是满树繁花,而是有人愿为你,去寒风里辨认第一缕胆怯的芬芳。”写罢,她推给池墨看:“怎么样?这个‘胆怯的芬芳’,是不是比‘早开的花’有味道多了?”

      池墨认真看了两遍,点点头:“嗯。更……真切。”他想说,这个词也微妙地契合了他此刻的心情,但他没说出口。雁汐却好像懂了,眼睛弯成月牙。

      接下来的几天,雁汐悄悄把这个“秘密计划”分享给了几个要好的同学。课间时,程穗霜和纪晓佳常凑过来跟池墨、雁汐一起聊天。程穗霜是个细心的姑娘,会把自己带来的小说借给池墨看,也常把自己带的炒豌豆分给大家吃;纪晓佳则喜欢收集各种漂亮的贴纸,常常分给雁汐,有时也悄悄往池墨的铅笔盒上贴一张。她们早就知道池墨住在顾家,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在远方打工,平日里对他也多一份不动声色的照顾。当听说要给池墨过生日,两个女孩都眼睛一亮。

      “我外婆教过我编玻璃丝小鱼!”程穗霜当即说,“我编一条送他!”

      “我……我送他一颗最亮的弹珠!”纪晓佳也积极道。

      雁汐心里暖洋洋的。她喜欢看池墨慢慢融入大家的样子,喜欢看他偶尔被同学们逗笑时,嘴角那抹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三月初十那天,天公作美。池墨在学校里,表面上一切如常,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他既盼着放学后的“寻宝”,又忍不住想着:爸爸今天会打电话吗?妈妈呢?

      课间时,程穗霜果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用作业纸包着的小东西塞给池墨:“喏,生日快乐。我自己编的。”打开是一只用彩色玻璃丝编成的小鱼,眼睛用两颗小小的黑珠子点缀,活灵活现。“雁汐早就跟我们念叨了,说今天是你生日。她还说,春天生的男孩,性子都稳,像解冻的溪水,看着安静,底下有劲儿。”

      池墨接过小鱼,指尖触到那光滑微凉的玻璃丝,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流。“谢谢。很……好看。”他低声说,小心地把小鱼托在手心。

      紧接着,雁汐像只轻盈的雀儿般溜到他座位旁,将一颗用七彩玻璃纸精心包裹的水果糖塞进他掌心。“生日快乐,池墨!”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眼睛笑得眯起来,然后转身跑开。

      纪晓佳也红着脸递过来一颗晶莹的玻璃弹珠,里面嵌着彩虹般的花纹:“给……祝你生日快乐。”

      池墨握紧那颗尚带雁汐体温的糖、那只玻璃丝小鱼和那颗弹珠,愣了好一会儿。他将三样东西并排放在铅笔盒里,看了片刻,才小心地放进书包内层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还静静躺着那只早已空瘪的旧布袋。

      放学后,两人脚步轻快。夕阳将老槐树镀成一座光芒四射的宫殿。树冠深处,那几串“先驱者”的花苞尖端,莹白已然战胜青涩。

      顾爷爷笑呵呵地扛来了长竹竿:“瞅准喽,就那几串胆大的。”

      雁汐自告奋勇,在顾爷爷的指导下踮脚瞄准。池墨拎着小竹篮,仰着头,目光沉静地扫描着枝桠。“左上方,第二分叉,背阴却有一面迎光的那串。”他出声指点。

      竹竿稳稳探出,钩子温柔地套住花穗,雁汐手腕精巧地一拧——“啪嗒”,一团洁白微泛青绿的花簇应声而落。池墨早已候在最佳位置,伸出双手稳稳接住。

      他们只取了这么盈盈一捧。顾奶奶坐在井边,细细地、近乎虔诚地剔去每一片杂质。大部分花瓣铺在米饭上同蒸;剩下的,只够做三块小巧的糕,用朴素的莲花木模压出轮廓,文火慢蒸。

      晚饭时分,顾家的饭桌焕发出节庆般的光彩。一碗清香扑鼻的槐花饭,三块晶莹剔透的槐花糕,簇拥着顾奶奶倾注全部心意擀出的那碗长寿面。面条根根分明,上面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来,墨墨,趁热吃。”顾爷爷笑容慈祥,给池墨夹了一筷子槐花饭,“又长一岁,脚踩实地,心向光亮。”

      “生日快乐,池墨!”雁汐的声音清脆如铃,她迫不及待地把一块槐花糕推到池墨面前,“快尝尝!这槐花可是咱们从春天手里‘抢’来的头一份甜呢!”

      池墨看着满桌的菜肴和身边温暖的笑脸,心里涨得满满的。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去夹那块糕——

      就在这时,堂屋那部老旧的黑色电话机突兀地响起。

      铃声在安静的傍晚格外刺耳。饭桌上的气氛凝滞了一瞬。顾爷爷和顾奶奶对视一眼,雁汐也停下了动作,担忧地看向池墨。

      池墨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知道,这个时间,很可能是爸爸。往年生日,爸爸如果能借到电话,也多是这个点儿打来。他既盼着这个电话,又害怕它打断眼前得来不易的圆满。

      顾爷爷起身去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转向池墨,神色复杂:“墨墨,是你爸爸,从南边打来的长途。”

      池墨放下筷子,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缓慢,像是需要积蓄力量。雁汐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他接过听筒,那边传来父亲遥远而沙哑的声音,背景是嘈杂的机器轰鸣和人声:“墨墨?生日快乐啊,儿子……爸在工地上,借了队长的手机……你还好吧?顾爷爷顾奶奶身体怎么样?”

      池墨握着听筒,喉咙发紧,只是“嗯”、“好”地应着。那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歉疚:“你妈……她那边我也打电话了,可能晚点才能找机会给你打……我们都惦记着你,你好好的……”

      “爸,”池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在顾爷爷家吃饭,爷爷奶奶都好。今天……雁汐和同学们给我过了生日,吃了槐花饭。”他顿了顿,补充道,“槐花是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最早的几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带着笑意的叹息:“好,好……你懂事,爸知道……挂了哈,电话费贵。自己好好的。”

      “嗯。爸,你也注意身体。”

      忙音传来。池墨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冰凉的塑料外壳渐渐被他的手心焐热。他轻轻挂上电话,转身走回饭桌。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波澜——有接到电话的安心,也有对远方父母的牵挂,还有一丝被这通电话再次提醒的、关于距离的淡淡怅惘。

      顾爷爷拍拍他的肩膀,没多问,只把一块最大的槐花糕夹到他碗里。顾奶奶叹了口气,又心疼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快吃,面要坨了。”

      雁汐看着他,心里酸酸胀胀的。她忽然更深刻地明白了,池墨那份超越年龄的安静和懂事底下,压着多少像今夜电话铃声一样突兀而沉重的牵挂,以及他如何努力地在远方的思念和眼前的温暖之间寻找平衡。

      池墨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他没有先吃糕,而是先夹起一箸槐花饭,送入口中。清甜、绵软、带着阳光与晨露的气息,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这甜,与电话里父亲遥远而匆促的祝福、与未到来的母亲的声音、与此刻围坐在身边的温暖灯光和面孔,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独一无二的滋味。

      “好吃吗?”雁汐放轻声音追问。

      “嗯。”池墨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很好吃。谢谢……谢谢爷爷奶奶,谢谢雁汐。”他看向雁汐,又轻声补了一句,“也谢谢程穗霜和纪晓佳。”

      那个夜晚,没有喧闹的派对,只有一室温暖的灯光,交融的食物香气与隐约的花香,以及围坐在一起的、真正意义上的家人。池墨知道,这是他生命里,第一个被如此明亮、如此正式地点亮和庆祝的生日。心中那片曾被孤独和等待侵蚀的荒原,正在被这些具体而微的温暖,一寸寸垦殖,生出新的、坚韧的绿意。

      夜里,万籁俱寂。熟悉的叩击声准时透过墙壁传来。
      “池墨。”
      “嗯。”
      “生日过了哦。”
      “嗯。”
      “开心吗?”
      短暂的沉默。池墨想起白天的玻璃丝小鱼、七彩糖、弹珠,想起夕阳下的槐树,想起那碗长寿面,想起爸爸的电话,想起此刻隔着墙壁的关切。
      “……开心。”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和一声心满意足的小小叹息:“那就好。等五月,看我的!”

      日子在书页翻动与笔尖沙沙声中,滑向初夏。槐花的甜香渐渐浓郁起来。

      五月末的语文课,蝉鸣还藏在枝叶间未敢高声,教室里只有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动的轻响,带着淡淡的风,拂过摊开的课本和作文本。王老师站在讲台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摞厚厚的习作,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毕业前夕,我想请几位同学,走上讲台读读自己的习作。这些文字里,藏着你们的童年,藏着心里话,都是往后想起,会觉得珍贵的回忆。”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抿唇,有人悄悄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又藏着一丝期待。顾雁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作文本封面,心里轻轻跳着,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了王老师喊她的名字。

      “顾雁汐,你先来吧。”

      顾雁汐深吸一口气,攥紧作文本慢慢站起身,脚步轻轻走向讲台,站定后展开纸页,指尖还有些微颤。“我的作文题目是《槐荫》。”她的声音起初稍轻,像被风吹起的细纱,在教室里轻轻飘着,可当读到“草木有心,亦知冷暖,树荫下长大的孩子,心里也装着一片荫凉”时,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这话是顾爷爷闲来无事时,坐在槐树下教她的,彼时只觉得字句好听,此刻站在讲台上念起,心里竟满是踏实的温度,仿佛爷爷的声音就在耳边,仿佛村口的槐树就立在眼前。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微微颔首,快步走回座位,耳尖微微泛红,不敢抬头看周围的同学,却感觉到身侧传来一个轻轻的动作——窗边的池墨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指尖轻扬,又很快放下,这是他最直白,也最内敛的鼓励方式,顾雁汐悄悄弯了弯嘴角,心里的紧张散了大半。

      王老师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教室,又点了一个名字:“苏瑛,你也来讲台读读。”

      苏瑛坐在教室靠窗的后排,听到名字后,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露出紧张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手里的作文本捏得很平,纸页没有一丝褶皱,脚步平稳地走上讲台,站定后依旧是淡淡的神情。她个子瘦瘦高高的,眉眼淡淡的,平日里也总是独来独往,很少和同学说话,就连课间,也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像一株独自生长在角落的植物,带着淡淡的疏离,仿佛和周遭的热闹始终隔着一层。

      “我的作文题目是《日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站在讲台上,依旧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像一杯温凉的水,平铺直叙地念着,“日子像流水,从身边淌过,没有声响,也没有温度。清晨醒来,傍晚睡去,上学,放学,翻书,写字,一切都按着既定的轨迹走,没有惊喜,也没有期待。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窗外的树绿了又黄,不过是寻常的光景,没什么值得留念的。”

      她的文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仿佛她不是生活的亲历者,只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站在讲台上,也像站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身边的一切,却始终不愿融入,也不让旁人靠近。

      教室里依旧很安静,这份安静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茫然,同学们面面相觑,都听不太懂这份藏在文字里的冷淡,没人能共情这份毫无温度的日子,只是觉得,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孩,心里好像装着旁人走不进的角落。苏瑛读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看台下任何人,径直走回座位,依旧转头看向窗外,指尖抵着窗沿,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刚才的讲台朗读,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王老师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引导和温柔:“苏瑛的文字很有自己的风格,笔触干净,也有自己的思考,只是少了些生活的温度。试着多看看身边的人和事,多感受一下身边的温暖,日子里,藏着很多细碎的美好,等着我们去发现的。”

      苏瑛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维持着看窗外的姿势,没人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

      接下来,王老师点了池墨的名字:“池墨,你来讲台读读你的习作吧。”

      池墨站起身时,椅子腿与地面轻轻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作文本的边缘,这是他在有些局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他攥着本子,脚步稍慢地走上讲台,站定后微微低头看了眼纸页,才抬眼轻念。“我的作文题目是《糖》。”他的声音清亮,不像平时说话那般轻,站在讲台上,字字念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像藏着心底的柔软,从唇齿间轻轻落出来。

      当读到“最后一颗糖,我留了很久很久,最终甜了奶奶的嘴”时,教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却和苏瑛读完时的安静截然不同,这份安静里满是动容,连吊扇的转动声都仿佛清晰了几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静静听着,仿佛透过这简单的字句,看到了那个藏起糖、又小心翼翼把糖递给奶奶的小男孩,看到了那份藏在糖纸里的、沉甸甸的爱与孝心。

      池墨读完,轻轻合上作文本,微微颔首走下讲台,指尖还停留在作文本的封面上,王老师缓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动容:“池墨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真挚动人。他写的是糖,可字里行间,藏的是比糖更甜的东西,是生活里的爱,是牵挂,是一个孩子最纯粹、最珍贵的心意。”

      下课铃恰在此时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教室里这份动容的安静,程穗霜立刻转过身,一把拉住顾雁汐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和赞叹:“雁汐你写得真好,把心里的暖都写出来了,池墨你写的也特别好,字字都是真心,我刚才听着,都差点想哭了!”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又攥紧了顾雁汐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以后上了中学,咱们就算不在一个班,也一定要多联系!”

      她抬眼朝池墨扬了扬下巴,露出爽朗的笑,却始终只牵着顾雁汐的手,男女有别,这些分寸,她从小就懂。池墨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三人并肩走出教室,池墨的脚步比两人稍快一些,走在外侧,像平日里一起上学时那样,默默护着身边的人,他轻声说:“刚才站在讲台上念到糖,突然想起奶奶当时含着糖落泪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顾雁汐点点头应着,心里也泛起一阵柔软,她见过那个画面,知道那滴眼泪里,藏着奶奶的感动和心疼。程穗霜拉着顾雁汐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苏瑛站在讲台上读的作文,好奇怪啊,读着冷冷的,一点都不好受,她平时也总是独来独往的,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顾雁汐也轻轻点头,她也不懂苏瑛的疏离,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女孩,或许有自己的心事,只是不愿说罢了。三人说着走着,程穗霜又聊起了毕业的琐事,说着放假后要做的事,池墨跟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眉眼间满是踏实,这样简单的陪伴,就很好。

      那棵老槐树如期献上了它最慷慨的馈赠。五月雁汐生日那天,成了真正的狂欢。除了打花、蒸糕,还来了几个要好的同学。程穗霜送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给未来最会写故事的雁汐。”纪晓佳悄悄塞给她一条崭新的、水红色的细绸带。“给你扎头发,”晓佳脸微红,声音细细的,“这个颜色衬你,像夏天的晚霞。”雁汐当即用新绸带扎了高高的马尾,红色的蝴蝶结在她脑后跳跃,像一团活泼的霞光,衬得她笑颜愈发明亮。

      傍晚,当撒着桂花的槐花糕被端上桌,雁汐的眼睛亮如星辰。她扫视一圈,毫不犹豫地将最完整莹润、洒着最多桂花的那块糕夹起,放到了池墨碗里。
      “第一块,给池墨!”她的声音响亮而快乐,“给你!谢谢你帮我算的纸船航线,谢谢你的三角形帆,还有……谢谢你的生日在春天开头,让我可以把夏天第一份最盛的甜,分给你!”

      池墨看着她脑后跳跃的红绸带和亮晶晶的眼睛,接过那块糕。糕体温热柔软,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他咬了一口,觉得这个夏天的开端,果然甜得浓郁而直接,就像雁汐的笑容。

      六月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起来,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晒得槐树叶绿得发亮,毕业考试就在这样燥热的风里,悄然结束了。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顾雁汐和池墨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同学,看着熟悉的教学楼、操场,看着那棵陪了他们六年的老槐树,顾雁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校门,眼神里带着一丝怅然,轻声感慨:“我就毕业了吗?还是有点舍不得。”

      池墨闻言,脚步也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校门,心里也漾着一丝淡淡的不舍。六年的时光,从懵懂的小不点,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年少女,这里藏着太多回忆,太多欢笑,太多细碎的美好。他没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安慰,又像是共勉。

      不远处,苏瑛独自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拍毕业照时,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却依旧疏离清冷。此刻,她沿着校门口的小路慢慢走远,没有回头。

      程穗霜从后面追上来,看着苏瑛远去的背影,小声说:“我刚才问她,毕业了要去哪儿。她只是淡淡地说‘嗯,我不知道,反正我可能会离开这里’,然后顿了顿,看着我们说‘谢谢你们,有幸认识’。”

      雁汐和池墨都沉默了一会儿。六年的同学,就这样各自散去。苏瑛就像一阵偶然路过的风,在这个校园里停留了六年,留下了一篇冷冷的《日子》,和一句“有幸认识”,然后就消失在通往远方的路上。

      王老师最后的话在教室里回响:“最后,我们要好好学习,好好复习相关内容,祝同学们考试加油!”

      没有暑假作业的夏天,日子被拉得绵长而松软,像晒在阳光下的棉花,轻飘飘的,满是惬意。池墨和顾雁汐像两株自由生长的植物,不用再被课本和作业束缚,在村口的槐树荫下、村边的溪水旁、田间的稻田埂上,肆意地享受着这属于童年的最后一个暑假。

      他们会在清晨天刚亮时,一起去溪边摸鱼,溪水清凌凌的,没过脚踝,带着微凉的触感,小鱼在脚边游来游去,稍不留意就会从指尖溜走,两人蹲在溪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偶尔摸到一条小鱼,就会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欢喜;他们会在午后阳光最烈时,躲在槐树荫下乘凉,坐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分享一根冰棍,听着蝉鸣,聊着天,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他们会在傍晚时分,沿着稻田埂慢慢走,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看稻穗在风里轻轻摇晃,看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心里满是安宁。

      程穗霜也常来找顾雁汐玩,三个孩子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一起去田埂上追蜻蜓,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蜻蜓,在稻穗间飞来飞去,三人跑着、笑着,伸手去抓,却总也抓不到,可那份纯粹的快乐,却在心底漾开,甜丝丝的;也会在槐树下分享程穗霜从镇上带来的水果糖——一包彩色糖纸的水果糖,有橘子味、苹果味、荔枝味,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能甜整整一个下午。

      这样轻松惬意的日子过了几日,一天午后,三人依旧坐在槐树下,分享着水果糖,程穗霜咬着一颗橘子味的糖,忽然抬起头,看着顾雁汐和池墨,认真地说:“我明天要去别的地方了,去我外婆家,要待到8月底才回来,开学前才能赶回来报到。”

      这话一出,顾雁汐愣了愣,心里泛起一丝不舍:“那要好久才能见了。”
      “是啊,”程穗霜点点头,又咬了咬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马上就要上中学了,中学可不一样了。我表姐说,到了中学,要学好多新功课,有英语,还有物理化学,比小学的功课难多了,还要背好多知识点。”

      “英语?”顾雁汐满眼好奇,眉头轻轻蹙着,她只在顾爷爷的旧书里见过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像小蝌蚪似的,凑在一起,完全看不懂,“那是什么呀?听起来好陌生。”

      “嗯,就是外国话呗,要学字母,要背单词,还要学说话,可难了。”程穗霜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自己已经学过了一般,又补充道,“还有还有,中学还得穿统一的校服,全校同学都穿一样的,不能像现在这样,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一点都不自由。”

      池墨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手指轻轻捻着一片落在腿上的槐树叶,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槐树,看看浓密的枝叶间漏下来的细碎阳光。他不太参与这样的讨论,却把两人的话都听在了心里,心里暗暗想着:如果中学还能和顾雁汐一个班就好了。就像习惯了槐树总在村口,习惯了每天傍晚回家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习惯了上学放学时,身边有彼此的陪伴,他想把这份熟悉,这份踏实,一直带到新的校园里。

      小学时光,终究在这盛夏的风里,画上了一个温柔又带着些许遗憾的句点。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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