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偶症》绝望鲸

2、序章2 险要的悬崖

　　擦拭完最后一块陈旧的桌角，他有些尴尬的告了别，然后默默退出房间，今天的气氛很糟糕，非常糟…直到夕阳沉下树梢，明月孤悬，星光穿透云层的裂缝微弱闪烁时，他都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
　　也许他应该答应她的请求？不再让防护服成为二者之间的束缚？
　　那样彼此的心会更进一点吗…
　　不…即使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如果冒险尝试的后果是…死呢？
　　伊斯特洛尔焦躁的甩了甩头，又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栗色短发，往常就够令人讨厌的这头天然卷此刻更是能给鸟去筑巢，微妙的内疚感在心间萦绕，他黑着脸走回熟悉的四人间宿舍，比以往更加友善的舍友一脸同情的轻拍他的肩膀，看起来已经先入为主的代入了他失恋的事实。
　　明明他并没有真正的告白…明明是他自己放弃了交心的机会。
　　万幸的是没人知道他喜欢的其实是一名患者，这种比禁忌还要特殊的情感在过去的员工们之中并非一次都不曾出现，但那些人甘愿深陷泥沼的后果只剩赴死这一种可能。
　　伊斯特洛尔知道自己做不到。
　　没有实行宵禁的员工区域即使到了夜晚也依旧热闹非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他索性套上外衣就跑去外面乱逛，他走的是偏离人烟的路，不远处能看到在清辉下怒放着的紫阳花，鲜花夹道的遥远尽头，是早已被废弃的死火山口。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很想知道被绣球覆盖的火山口是什么景象，鬼斧神工的自然总能雕刻出像幻境一般美好的事物。
　　真正到达目的地时，已是临近深夜了，伊斯特洛尔的精神却不觉累的亢奋着，最后那一小段路几乎无处下脚，他只能任由鞋底践踏娇嫩的花瓣，在青翠的枝叶处留下污泥。头顶的低层云稀薄的弥散，月色毫无保留的倾泻下来，照耀着花田的表面柔和而明亮，由远至近的海涛声融化在幽香的空气里，就像布满蛛网的梦境，回忆在细声呓语。
　　他正站在这座岛屿的最高处，一个人。
　　视野几乎能一览无遗的勾勒出岛与海的轮廓，甚至能眺望到最南边的那座红白相间的灯塔。
　　然而奇妙的满足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膨胀的更加深刻的空虚与孤独感再度把他填满。
　　如果能和她一起看，会不会让这份美好持续的更久些呢…
　　伊斯特洛尔静静的在那片月光下驻足了良久，面无表情的脸上目光却在发散着，就好像灵魂脱离了躯壳。
　　隐隐约约的，他听到了不应出现于此的脚步声，是从火山口的另一头传来的，微弱到几不可闻，但他的听力一向以极好著称。
　　他谨慎的循着声音出处移动，被绣球环绕的某处悬崖正站着一名装备了防护服的人。伊斯特洛尔即使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交汇了。
　　既然已经暴露了行踪，他干脆的走了出去。
　　“你是哪个部门的人？”
　　眼前肯定是某个值夜班却擅离职守的员工吧，他有些无奈的想。
　　“伊…斯特洛尔？”
　　对方不确定的出声，声线干净清澈，很有辨识度，却让伊斯特洛尔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绝对不会听错的…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危险事物脱离控制的恐惧。
　　然后猛然瞪大双眼，脸色唰的惨白。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不…这不可能！
　　“是你吧…这个声音的确是你。”少女的脸藏在厚重的防毒面罩里看不出表情，但可以感觉到她有些吃惊。
　　而基本确信心中猜想的伊斯特洛尔已经后退了好几步，似乎是想和她拉开距离，他手指发颤着伸向一直贴身携带在腰侧的紧急呼叫器。
　　“你的样子和我想的差不多，毛茸茸的天然卷也很可爱。”她若无其事的说。
　　“为什么会穿上防护服…同类的能力做出来的东西不是会对你产生伤害吗？”他想镇定的和她沟通，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我可以忍…这是隐瞒身份的最佳方式。”
　　“你…偷来的？”
　　“是…”少女云淡风轻的说，“果然比起一株折断的紫阳花，还是亲眼去目睹花海要更好呢。”
　　“为什么…”
　　“……我要走了。刚刚继承结界力量的那个孩子在今天终于露出了破绽，现在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为什么…你不可能在外界像个正常人活下去的。”他想说可不可以不要走，但却只能机械性的重复着一个问句。
　　险要的悬崖中间传来了催促声，一根铁索固定在崖边，垂直通往大海，波光粼粼暗藏杀机的海面，一只小船孤叶般飘动，船上站着四五个身着防护服的人，他们应该都是患者。
　　“腹中的这个孩子让我第一次体验到身为普通人类的幸福感，我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少女的语气不变，左手却缓缓抬了起来，一股力量无比精准的命中伊斯特洛尔正欲按下的呼叫器，那只精密的电子设备在无形中被瞬间碾碎，“伙伴们在等我，也许不能再继续多说下去了。”
　　伊斯特洛尔的身体彻底僵住了，绝对力量所造成的恐惧感从头皮刺进五脏六腑，解开枷锁的少女如果想要杀他，简直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人类真的是非常渺小的存在。”迎着微弱的月光，她叹了口气，脱下防护服，依旧是那个一袭白裙的温婉身影，只是已不再被防具束缚，她走近了他，渐渐只剩几步的距离，她注视着他惊恐至极的神情，浅浅的笑了，“你看，我说过我会把力量控制的很好，即使是离你这么近也不会让你受到污染，不是吗？”
　　他们就那样对视了几秒，伊斯特洛尔紧绷着的身体竟真的放松了下来，就好像眼前这个人是无害的。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拼凑出一段完整的，却好像早已失去了意义的话语：“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嗯…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选择。”她说，“只要你答应我把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全部忘掉，即使我们离开了你也不会去试图呼叫的话。我愿意放你回去。”
　　她说的是真话。
　　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得到了保障，恐惧感消散的刹那立刻被更多更复杂的情绪占据，悲哀，挫败，自我厌弃，不舍…和卑劣的一己私欲，如果他在这时答应她，然后立刻去反馈的话，她是否会在彻底逃离的前一刻被截下，然后到了明天，他依旧可以见到她，即使是强装无事发生，至少能待在眼前。
　　“伊斯特洛尔…”少女轻唤他的名字，“想法全都暴露在脸上了喔。”
　　下一刻，她不由分说的抱了过去，两具身体相拥在一起，冰冷的皮肤隔着布料汲取引人迷失的温暖，从胸口传来的心跳声一个平缓如常，一个却如鼓点般细密。伊斯特洛尔忍不住闭上眼，颤抖着的身体被少女近在咫尺的体温抚慰，他感觉到她正在轻拂他的背，又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和想象中一样的触感。”她温柔的笑毫不掩饰的挂在脸上，“终于能触碰到你了。”
　　她的手又重新滑到他的背后，轻轻的就像在对待一件瓷器，却又猛然的收紧，穿刺进去，剧烈的疼痛让伊斯特洛尔的瞳孔骤缩，又在几秒后放大，血没有像想象中溢出，但心脏却被捏碎了。
　　“为…什…么…”
　　少女不着痕迹的把唇附到濒死的他的耳边：“伊斯特洛尔，你没有错，你只是…运气太差。”
　　——伊斯特洛尔，你喜欢我的这份感觉，跟喜欢鱼缸里的热带鱼有什么区别呢…
　　……
　　“秋琦！好了吗？我们必须出发了！”
　　这道声音是直接传进少女脑内的，她无喜无悲的望着眼前的尸体，合上他临死前惊恐万状的眼，捡起随意甩在地上的防护服换上，然后操纵着他腾空，一起跳下了悬崖，下坠的重力在快要接触船面时降到最低。
　　“这个家伙怎么处理。”正在整舵的一个伙伴指着那具尸体问道，“你该不会要一直带着吧。”
　　她摇了摇头，淡淡的回应：“等顺利走出海面的结界后，把他跟巨石绑在一起沉入海底吧。”
　　“好吧…啊对！快点展现你的精准定位能力吧！我们能不能过这一关就靠你啦！”
　　“是呀，抓紧时间抓紧时间！尼雅给我们伪造出的替身说不定马上就会失效了。“
　　“才不会呢…至少能坚持到明天早上…”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用软软糯糯的稚嫩童声不满的抗议。
　　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上，这只简陋的小船载着神采奕奕的少男少女们，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驶离遍布花海的岛屿。
　　秋琦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里拿出了那只海螺，歪下头贴上自己的耳朵，她闭上眼，静静感受螺中并不存在的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