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夏 ...
-
夏末的最后一个月,我和阿铛终于站在了少林寺的门口,那种经历过千辛万苦之后到达目的地的感觉让人欣喜万分。我俩迫不及待的冲进寺院结果被一个和尚拦住了去路,他很有礼貌的问我们是来观光旅游学习佛理,还是资助善款娱乐消费的。
我和阿铛听得是云里雾里,对娱乐消费这一条表示不能理解。
和尚解释:“这是寺院最近开发的一个项目,也就是我们的一些兼职服务,比如武术表演,剃发做罗汉斋等等。这几年闹灾荒,城里各大娱乐场所都关闭了,我们也是怕大家无聊,才出此下策。”
我说:“这我能了解,不过我们不是来消费的,我们是来找人的。”
和尚习惯性的问道:“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
他故做为难状:“那真对不起,主持在开会,请您明天再来吧。”
阿铛一听,急了:“我们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有人托我们带样东西给主持,如果误了交接时间,你担待的起吗!”
那和尚一听也有些害怕,小心翼翼的问道:“口否告知小僧所送何物吗?”
我想如果告诉他我们送的是一个肉包子,估计立马扔出去打狗,于是便装出一副很严肃的面孔压低了声音:“此乃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有些事不宜明说。”
那和尚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在装懂,反正点了点头走进了寺庙的偏门。不一会儿一位身穿袈裟的老和尚飞奔而出,冲着我和阿铛笑容满面的寒暄道:“呦!什么风把您二位吹过来了!两位里面请里面请!屋里的!上茶了嘿!”
我和阿铛一脸的震惊,觉得这地方既不像少林寺,眼前的人也不像个主持。老和尚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心事,转过身叹了口气:“这几个月生意不好做啊,那些达官显贵过来消费动不动就要找负责人,我这不是职业习惯了吗。”
我说:“你们少林寺不是号称清净之地吗,怎么也搞起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了?”
方丈面露难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现在灾荒,没有人捐钱。大家只能靠赚点外快来养家糊口了,日子过的是捉襟见肘啊,对了,你们说要给我送什么来着?”
“哦,差点忘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肉包子:“我们受师父之托,给您送来...这个”
我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方丈,然后做好被人踹出去的准备。
“......”
一阵良久的沉默。
“啊啊啊啊!!想不到!想不到他居然还活着!这牙印!据对是他的!不会错!你们...你们是我师兄的徒弟吗?!!来为她女儿赎身的吧!!”
老方丈接过包子左看右看之后,激动的问道。
我和阿铛同样激动的点了点头。
“他怎么不自己来?”
这个问题让我和阿铛一下子陷入了沉默,窗外突然吹来一阵风,树叶如雪花般纷纷飘落,仿佛是在提醒我们初秋将至。我想起老头曾经那样思念着自己的女儿,一时间沉浸在悲伤之中。老方丈似乎觉察出什么,颤声问道:“他...他死了?”
我摇摇头:“没死,不过离死不远了...”
老方丈若有所思:“他...没有逃出来?”
我挠挠头:“逃是逃出来了,而且不止一次,只不过都被抓回去了。”
“可惜啊...”
老方丈叹了口气,有些沉重又像是释怀。
“不过,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阿铛满脑袋问号:“为什么?”
老方丈说:“他女儿如今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女儿,这十几年的岁月已经将一切物是人非。他思念的一直是他两岁的女儿,如果让他看到现在的吊儿,恐怕只会大失所望。”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现在的吊儿怎么了?”
老方丈说:“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3年前她去了山下的的那座妓院就再也没回来。”
我和阿铛立刻有种想海扁老头一顿的冲动,我说:“你好狠的心,居然把她给卖了!亏你还是个出家人!真是太无耻了!”
老方丈一脸的委屈:“不是我卖的她啊!是她自己要去的!她说在那里又能玩男人又能赚钱,比少林寺舒服多了!”
我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大师,你别吓唬我,怎么说吊儿也是在少林寺长大的,再怎么教也不会教成这样啊!”
方丈摆了摆手:“我一直觉得这是遗传问题,想当年吊儿她妈可是河南一带有名的花魁娘娘。”
阿铛持不同意见:“我看就算是遗传也不见得是遗传的母亲,你看师父身在少林寺都能跟花魁勾搭上,说明他也是一个花心并且多情的种儿。”
老方丈满头的黑线:“其实吊儿她妈最初遇到我师兄时已经怀了孩子,当时不知道父亲是谁,对于是否留下这个孩子犹豫不决,无奈之下跑到少林寺求签解惑。我师兄看他大着肚子不方便,便好心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结果吊儿她妈故作为难的说我需要的这个忙太大了,我怕你帮不起。我师兄好心安慰她说佛祖把普渡苍生当做己任,再困难的忙只要力所能及,绝对不会推脱。吊儿她妈立刻抓紧我师兄不放,说是自己正在为孩子找一个爹。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找到了我们师父,硬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师兄的,于是我师兄就这样被赶出了少林寺。”
我和阿铛听得目瞪口呆,我一直以为吊儿是师父的亲生女儿,因为他无论是说起吊儿还是回忆起吊儿脸上都充满了无限的慈爱。我记得自己曾经很傻很天真的问他:“女儿是不是长得很像你。”
他当时笑得很灿烂的说:“吊儿长得更像她母亲,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口有隐隐的疼痛,我说:“也许正如方丈所言,师父与吊儿相见不如怀念,但是吊儿呢?她不想见到自己的父亲吗?”
老方丈极其肯定:“不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父母。”
我说:“那她问起父母是谁你怎么说?”
“我告诉她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我打心底里佩服方丈过人的想象力:“那万一她要寻找那块‘生’出她的石头呢?”
老方丈眼睛也不眨一下:“我就说让女娲娘娘补天用了。”
我觉得不妥:“你这么骗她,万一她亲娘找来了怎么办?”
老方丈胸有成竹:“她母亲在她一岁时,被前朝皇帝赐三尺白绫,自缢而亡,我师兄也被打入了死牢,临走之前他把女儿交给我,并且嘱咐这孩子的母亲是被吊死的,所以起名吊儿。师兄说他并不奢望吊儿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他只是希望这孩子能活得开心些,自在些。”
老方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16年我都牢记着师兄的嘱托,只可惜还是没能留住吊儿,她一走就是三年,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阿铛嗤笑:“你装什么呢!山下就一家妓院,你要有心找她,走上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老方丈投过来一记鄙视的眼神:“你说的容易,我是住持,你见过哪个住持跑到妓院说我要找姑娘的。”
这天夜里我和阿铛住在了少林寺,方丈把我们俩从头到脚打理了一番。因为我们第二天要去怡红院,而那里是不会欢迎两个乞丐的。
深夜,风有些凉,我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月亮,脑中的记忆就像潮涨潮落般去而复返。我开始怀念监狱里的日子,怀念老头出场的片段,然后我有点纳闷,明明人还没死呢,我却变得越来越伤感。
觉,是睡不着了,我披着衣服坐在寺院的石阶上,无聊的数着星星。不知不觉的身后又多了一个人,我扭过头,看到方丈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我。
“你很无聊吧。”
他走到我的身旁,轻轻的坐下。
我有些惊讶:“奇怪,你怎么知道?”
老方丈抬头仰望着漫天的繁星:“我小时候,有一天晚上很无聊就跑出来数星星,数到最后脑袋完全乱成了一团浆糊。我不甘心,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一直数一直数,即使知道了不会有结果还是不肯罢休。有时候,一个人无聊的太久很容易变得固执,而越无聊的人也会越固执。”
我说:“看样子,你也挺无聊的。”
老方丈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人就是和尚,每天除了念经就是敲钟,连吃得饭菜都是翻来覆去的那几样。明明能够活得多姿多彩却偏偏要受苦受难,你说当和尚是不是很无聊。”
我说:“可是当和尚能去极乐世界啊,多少人羡慕着呢。”
老方丈笑的有些无奈:“什么极乐世界,那只是人们虚构出来的一个梦境,因为现实太残酷,一个人的梦很容易被击碎,所以大家就联合起来做了一个很大的梦。我们就是负责守护这个梦的人,我们尽量让大家相信这个梦是真实的,这样人们才有希望,有了希望梦才不会破碎。其实有没有菩萨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如果当和尚真的很快乐,为什么还有人还俗,如果极乐世界真的存在,为什么那么多人都选择痛苦的活着。就是因为大家都明白,才更不能说出来,一说就毁了自个儿的梦,也毁了别人的梦。”
我说:“你把真相告诉我,就不怕毁了我的梦?”
老方丈扭过头注视着我:“我知道这并不是你的梦,这梦也不该属于你,我跟你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你,将来看到有人做梦,千万不要把真相告诉他。人们最痛恨别人把自己从梦里拽出来,即使将来他清醒了,也会怨恨你太残忍。”
我说:“你领会的这么深刻,是不是有过类似的经历?”
老方丈听了,低下头沉默不语,双眼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郁。良久之后,他喃喃低语:“你是个聪明人,明白了该明白的事情,就千万不要再明知故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