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冷宿敌，但男妈妈》衔烛照野

3、恍惚 你方才和他

　　虞州陡然想起一件事。

　　她嘴挑，甚至是为了口吃的，愿意花成倍时间金钱精力的主。

　　她前世，最爱吃芋头糕。寻常的芋头糕还不行，必须得是玄玉宗山脚下那家云酥阁的芋头糕。在玄玉宗时她嘴馋，时常下山去买来和无境分着吃，凌雪回对甜食不感兴趣，虞州也更不会把自己买的东西分给他。

　　到后来，她离开玄玉宗，没法常常回去吃糕点，偶尔能甩开凌雪回去买一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云酥阁就关门了。
　　再后来，她尝试修魔道，为了修道，主动离开中洲去了魔域。

　　她花了一个月，琢磨出了云酥阁糕点的配方。和凌雪回交手跟他回去看无境那次，当晚，虞州还给无境在小厨房做了一盘芋头糕。
　　她记得，无境也嘴馋，也和她一样，就爱吃云酥阁的芋头糕。
　　她还想，等第二天无境醒来，她就把她琢磨出来的配方告诉他，这样哪怕没有云酥阁，他也能再吃上合口味的芋头糕。

　　可第二日，无境自爆陨落。
　　到死也没吃上一口芋头糕。

　　那日虞州堕魔堕得彻底，再无回转可能，她杀红了眼，鲜血拾级而下，把整个玄玉宗都染上了血色。
　　如此滔天之祸下，哪还有人顾得上那盘芋头糕。

　　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凌雪回这人口腹之欲不重，食物在虞州嘴里早都三六九等分过类了，在他嘴里都是“还行”“可以”“差不多”。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当年玄玉宗一片血雨腥风之际，还有心去吃掉最后那盘芋头糕；又怎么会绞尽脑汁只为复刻一盘芋头糕的口味，甚至是敏锐到——

　　于三百年后看见一碟只是相似的东西，就能对她起疑。

　　她看着凌雪回抬手咬了一口，轻笑道：“味道也很像。”

　　琥珀色的眼眸愈发深邃，他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
　　他轻声询问：“不过灵安此地不适宜种芋头，城中未曾见到卖芋头的摊贩，虞小姐是怎么想出这味道的呢？”

　　“不是我想出来的，”虞州声音很脆，她说，“是我从前吃过。”

　　凌雪回眼睛微微眯了眯。

　　虞州说：“我很小的时候跟我爹去南边走商，那边卖芋头糕，我没见过这东西，觉得稀奇，就缠着我爹给我买来吃。没想到吃了一次就爱上了，回灵安后对那味道也念念不忘，本想叫我爹去把那厨子挖来府上，结果他再去时说那厨子离开了，糕点铺也只有大致的方子，只能买回来再一点点调味道了。”

　　“原来如此。”
　　凌雪回轻声说。

　　他没继续追问，也并不再探究，视线轻落落的，仿佛当真只是出于好奇随口一问，而刚才所有的怀疑都是虞州的幻觉。

　　虞州悄悄喘了口气，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亭中气氛如常，再次聊了起来。
　　宫鹤声越聊越喜欢虞州。

　　他已经开始琢磨要怎么把虞州弄到飞星宗去了。

　　只是……
　　他看向凌雪回，心中泛起嘀咕。

　　这人怎么还不开口？

　　凌雪回不喜聚会，不常交际。这次拜师是仙盟搭的线，凌雪回作为要被拜师的本人，甚至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而拜师需要结契，凌雪回不同意，谁来了都没招。

　　因此了解凌雪回的修士们，基本都奔着看热闹的心态；仙盟自视甚高又收了好处，自然也不会跟虞鸿澜说这些始末。

　　宫鹤声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在哪都能说两句话，更重要的是，他前些年看上了凌雪回一件秘宝。
　　于是他跟凌雪回说好了，以宝物来换他跑这一趟。

　　本来事情就这样定了，宫鹤声也做好了凌雪回今日来都不来的打算，可今日在灵安城外，他却收到了凌雪回的传信。
　　这些年来，凌雪回的生命中几乎只有修炼与除魔，唯有一件事，能让他不惜寻遍天下，哪怕次次无功而返也仍不肯罢休。

　　于是宫鹤声问他：“这次的异动刚好是在灵安？”
　　凌雪回颔首默认。

　　虞家是灵安大户，灵安若是有什么动静，虞府应当会第一个知晓消息。
　　因此，凌雪回才打算来虞家一趟。

　　凌雪回要寻的事宫鹤声只知大概，他也不知道怎么找虞鸿澜打听，再加上今日拜师宴的主角也是凌雪回。因此自从坐下，宫鹤声就一直在等凌雪回主动开这个口。

　　一直等到现在。
　　把宫鹤声这性子不急的人都快等急了。

　　正欲再问，忽然一名侍从小跑过来，弯腰在虞鸿澜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秒，虞鸿澜把茶壶放在桌上，面带歉意地看向宫鹤声三人：“诸位仙君，实在是对不住……”

　　宫鹤声笑眯眯道：“是仙盟的长老来了？我与沈苓也是仙盟中人，不如与家主同去。”
　　沈苓轻哼一声，倒是也起了身。

　　唯有凌雪回仍坐在原地。
　　虞鸿澜并未多问，他只看向虞州，语带催促道：“爹和仙君们有些事，州州，你带着朔白仙尊在府上逛逛，将客人招待好。”

　　宫鹤声笑着看虞鸿澜安排好这一切，临走前，给凌雪回留了一个问询的眼神。
　　见凌雪回恍若不察，宫鹤声皮笑肉不笑地离开了。

　　人都走了，桌上只剩一个凌雪回，虞州就是再怎么催眠自己也没用了。
　　可一方面是老虞的交代，一方面是凌雪回的怀疑，虞州就是再怎么如坐针毡也不能甩脸离开。

　　心中郁气结成一团，须臾，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声音有些板：
　　“仙君同我去逛逛吧。”

　　“好。”
　　凌雪回放下茶盏，起身，动作迅速，似乎就等她这句话了。

　　虞州暗暗瞪了他一眼。

　　虞府很大，院落数十个，房屋数百间，远远瞧过去，甚至不亚于些小型城郭。
　　虞州带着凌雪回漫无目的地瞎晃。

　　凌雪回看着默不作声的女孩，眉头微蹙，感觉心里有一道闷闷的东西。
　　他把这叫做疑惑。

　　她怎么不说话。

　　方才不是……聊得挺好的么？

　　逛到一间院落时，一直沉默不言的凌雪回突然开口了。
　　他问：“这里是虞府的结界玉？”

　　结界玉所产生的结界可以抵御一定的袭击，几乎算是整个虞府的护身符了。
　　凌雪回这话问的就仿佛是在问：这就是你家的命根子？

　　常人压根不会问这样冒犯的话，而凌雪回修为奇高，若真想对虞家干什么，结界玉也挡不住。
　　但虞州就是被凌雪回这话气得不轻。

　　哪有这么说话的呀？
　　她想翻白眼说关你屁事，可想起老虞的嘱托和凌雪回刚才的试探，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扯扯嘴角，说：“是，朔白仙尊要看看吗？”

　　她就是客气客气显得态度好点，没想到凌雪回这人竟真点了点头，说：“好。”

　　虞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什么好，有什么好的，客气话听不出来啊！

　　她咬着牙带凌雪回进了屋子，砰地一声，屋门重重关上。
　　凌雪回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虞州耸耸肩膀，一幅无辜模样：“风太大了，我拉不住。”

　　凌雪回收回视线。

　　结界玉悬在半空，散发着纯正的灵气，下方是一道金色的阵法，周围也漂浮着道道符咒。

　　虞州抱臂靠墙，等这人看完了赶紧离开。

　　谁料下一秒，凌雪回踏入阵中，直接将手伸向结界玉。

　　“你干什么！”虞州惊了，再没心思去顾虑，抬手拽他，凌雪回似乎是毫无防备，被她拽得退后几步，肩膀重重撞在墙边。
　　“这是我家，我家的结界玉，”她语气发恼，拽着凌雪回的领子，抬头怒目而视，“你怎么说碰就碰！”

　　凌雪回垂眸看她。
　　少女年岁不大，此刻抿嘴咬牙，脸颊有一小块圆润。她眼睛很亮，就这样直直地瞪着他，像有一团火要冒出来。

　　火焰似乎顺着她的指尖，从他的衣领一路烧到心口。
　　一瞬恍惚。

　　女孩气得发火，拽着他的衣领，瞪着眼睛怒骂他。

　　两张不同的脸在他眼前逐渐重合起来，火焰烧着心脏，在胸腔里面剧烈跳动，像要把五脏六腑一并点燃。

　　瞳孔微微扩张，凌雪回神色一瞬怔忪，他伸出手，朝着前方虚无地抓了一下。
　　可他什么都没有抓到。

　　熟悉的感觉如潮水般褪去，眼前的面容也再次变成了这张令他陌生的脸。

　　他闭上了眼睛。
　　火焰悄然消失，心脏空了一拍，随即归于平静，而他也再听不见剧烈跳动的声音。

　　虞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看到了刚才他突然微变的双眸，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眼中流出来，可很快他就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时，一切都恢复如常。

　　虞州什么都没有捕捉到，她只听凌雪回问了句：

　　“灵安有魔气，你们的结界玉，没有告诉你们？”

　　手指一松。
　　衣衫从指缝滑落。

　　可身子却没动，仍然保持着极近的距离。

　　于是凌雪回清楚地看见她缩了一下的瞳孔，以及错了拍的呼吸。

　　他静静等待她的下一步反应。

　　倏而，她说：“玉灵直接对话的是我爹，这样的事，你应该问虞鸿澜。”

　　“是么，若是你爹也不知道——”
　　凌雪回拍拍衣襟，抚平褶皱，他转身推门，风雪扑进，落在阵光边缘。

　　他说：“那虞家该换一块结界玉了。”

　　虞州把门关好，转身闷头朝前走。

　　灵安如今有她在，寻常魔物都会绕道走，哪还会有魔敢过来？
　　还是说，凌雪回说的灵安的魔气，是她？

　　可她的魔气明明隐藏得很好，就连仙盟那群人都没有发现，凌雪回又是怎么会知道的？

　　是他在诈她吗？

　　心中思绪万千，虞州后半程一句话都没再说，兀自带着凌雪回在虞府兜弯子。
　　有好几次她都疑心这人走了的时候，回头一看，凌雪回还跟在她身后。

　　她愤愤出了口气，不待凌雪回说什么，就把头扭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你怎么不说话？”

　　虞州停下步子，转身，没什么好气问：“朔白仙尊想让我说什么？”
　　凌雪回沉默了，半晌，就当虞州以为他没话可说时，他突然又开口了。

　　只见他眉头皱着，似乎是在真心疑惑：

　　“你方才和宫鹤声，不是有许多话可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