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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 这辈子一定 ...

  •   又是噩梦。
      熟悉的噩梦。

      混沌的魇将虞州笼罩,沉冥峰遮天蔽日的黄沙在眼前飞舞。狂暴的剑气将面前一众仙盟弟子击飞后仍不停息,余威四散,将山巅直直削下一块。
      她喘着粗气,黏稠的血顺着剑滴落,耳畔一片嘈杂人声:

      “她用了禁术!强行突破之后修为在你我之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凌雪回呢!凌雪回怎么还不到!”
      “快去传阵请朔白仙尊!”

      罡风卷着血珠与碎石,将洁白的仙盟道服染上颜色。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也有一件这样的衣服。
      只是她向来喜欢华贵的东西,像这样寡淡的衣服从没穿过,哪怕是在仙盟,她也穿着自己那些色彩斑斓的衣服,唯一的妥协,大概就是袖口和衣角也绣了几朵象征仙盟的缠枝星云纹罢了。

      倒是有一人,天天这样寡淡。

      一道白色的衣角飘进蔺瑜舟的视线,欢喜的惊呼声伴随而来:

      “是朔白仙尊!”
      “大魔头死定了!”

      她用剑撑住摇晃的身形,抬眼看着来人。

      他提剑站在最前,墨发飞扬,洁白如雪的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剑锐寒似冰。
      清冷卓绝,一如当年。

      她唇齿间碾出他的名字:“凌、雪、回——”

      普天之下,剑道一术,独数两人翘楚。

      可翘楚对翘楚,总想要分出个胜负,次数多了,时间久了,便慢慢成了执念。
      执念叫人走向极端,于是仅仅胜负也不够——

      要决生死。

      虞州还记得她起初离宗时,仇家并不多。
      那时的凌雪回,就已经是横在她面前的第一把剑了。

      每每交手,都是满身的伤,偶尔分出来胜负,也不过是微妙的棋差一着。
      她曾打碎过他身上的骨头,他也曾在她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谁都想先看对方死在自己剑下,可谁又都杀不了谁。

      第六十七次交手时,虞州手腕一翻朝凌雪回肩膀刺去,角度不算刁钻,剑招也不算新颖,她本以为他能避开,可他却不知为何地慢了一拍。
      于是长剑穿透他肩膀,骨头摩擦着剑刃,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毫不留情地抽出长剑,任凭血液溅了自己一脸。而后一脚踹过去,却被他一另一只手臂格开。
      她看着滴血的长剑,问:“为什么不躲?”

      凌雪回没有回答她,而是忽然说了句:

      “师父很想你。”

      是的,没错。
      这对天下众人皆知的宿敌,其实有着同一个师父。

      那一次交手后,虞州跟他回去了。
      她去见了师父无境仙尊一面,本想与他好好道个别,却不成想宗门有人得知了她的存在,不仅如此,还察觉到了她正在修的魔道。

      于是风声走漏,数不清地人找上门寻仇,要无境交出她来。

      无境不肯。

      等虞州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因替自己消罪而自爆的无境。

      杀死同门,害死师父,数不清的责怨与罪过一层一层地将她压住。黑压压的人群将她团团包围,她看见了人群中的凌雪回。他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眸子,同其他人一样浓烈。

      师父身陨,她在极度崩溃中,于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堕魔。她拧掉了那个走漏风声之人的脑袋,捅烂了他的身体,屠了玄玉宗数百人,连带着仙盟十七人,还有仙门百家的三十一人。

      那日,鲜血染红了整个玄玉宗。
      自此,追杀她的人如过江之鲫。

      其中,包括凌雪回。

      他护着她要杀的人,他拦着她的剑。

      他们剑锋相对,不死不休。

      “蔺瑜舟。”

      一道冷然的声音唤回虞州的思绪,他的目光落在如咒如印的黑色纹路上,语气丝毫不意外:“你用了燃血破玄。”

      禁术强行让她突破了修为,于是得以从仙盟戒备最森严的镇邪狱中逃出。
      虞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黑色纹路已经蔓过脖颈,蜿蜒至脸颊。

      她笑了声:“怎么,仙盟没什么灵丹妙药给你用么?堂堂仙盟第一剑,连从仙盟逃出的罪人都敌不过?”

      凌雪回眉头微蹙,长睫垂着,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觉的他的神情复杂又古怪——
      似乎有悲悯,似乎有怅惘,似乎还有隐藏在诸多情绪之下,叫虞州看不清楚的,更深更浓的东西。

      真是好笑。
      光风霁月嫉魔如仇的朔白仙尊,竟然也对一个魔,露出这样软弱的神情。

      虞州不愿探究他那古怪的情绪。
      她握紧了手中的破尘剑,霎时间,魔气涌动,狂烈的剑气直直砍向凌雪回。

      浓郁的魔气铺散,黄沙飞舞,碎石翻滚。
      虞州的剑锋直指凌雪回的心脏。

      只听铮得一声,两剑相击。顷刻间,冲击的余威横扫,击飞一片仙盟弟子。
      而站在漩涡中心的两人,衣袂卷着乱飞,裸露在外的肌肤被两股凝成一团的剑气刮破,鲜血混在一起,落在地上,晕开同一片血渍。

      喉头腥味涌上,脸颊也被凌雪回的剑气刮破,她感受到脸颊有温热的液体漫下,与此同时,凌雪回裸露在外的肌肤也被她猛烈的剑气割出道道血痕。

      很痛。

      凌雪回肯定也是。

      可痛就对了,虞州唇角咧出一抹笑。

      她习惯了这样的痛。

      凌雪回肯定也是。

      剑锋一收,凌雪回的剑气刮破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卷出道道血痕,虞州迎着那寒冰一样的剑意,手中长剑势如破竹,硬生生地将凌雪回那密不透风的剑意刺出了一道缝隙——

      可惜,早已鲜血横流的手臂叫她力道失了一分,剑锋偏了一寸。

      于是她只在凌雪回脖颈出划开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口子,而后眼睁睁地看着长剑没入凌雪回肩膀。

      和她从前捅进去的地方一样。

      耳畔战声四起,呼啸卷席,可在那一瞬间,虞州清晰地听见了剑刃与骨头摩擦的声音。

      一如从前。

      剑刃卡在肩骨中,虞州错了一拍。

      她与凌雪回交手无数次,赢过也输过,两人剑术不分伯仲,一点微妙的失误,毫厘间的偏差,都有可能决定最终的输赢。

      就像现在。
      她知道,她输了。

      燃血破玄的效果正在渐渐褪去,虞州能感受到那汹涌的力量正在自己体内逐渐平息,归于虚无。

      仙盟众人还在喊打喊杀,远远望去沉冥峰地上血肉模糊尸骨成片,是魔是人都分辨不出。

      她知道,要不了多久,或许就是下一秒,她也会变成其中的一份子。

      而她此生,再无机会,亲手将凌雪回杀死在剑下。

      繁霜正在一点点逼近她,她看着凌雪回,那张世界上她最熟悉的面容,忽然笑了。

      她这一生杀人放火屠人满门,无恶不作,可唯独有一件事,却从未试过——

      “凌雪回,”她歪歪脑袋,松开手,顷刻间,没入凌雪回肩骨的破尘剑被繁霜的剑气逼出,当啷一声,滚着血泥,掉落在地。

      仙盟众人面色警惕,生怕她还有什么后手。唯有凌雪回看着虞州空荡荡的双手,整个人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虞州提了最后一口气向前扑去,她一手抓住繁霜,捅入自己身体,另一只满是血污的手则抓住了凌雪回的衣领。

      冰冷的剑刃贯穿,没骨的剧痛袭来,可她却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与凌雪回争斗一生,双方执念都深得能成魔,做梦都想亲手杀了对方。

      而她此生唯一能接受的死法,也是死在凌雪回的剑下。

      反正活是活不了了,怎么死,她说了算。

      他没能杀了她。是她自己杀了自己。

      想到这,虞州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喉腔呛出血液,一手抓住凌雪回的衣领,将他狠狠地往下扯。

      “后悔么……大好的机会没有抓住,反倒被一个将死之人抢先。”

      她看着凌雪回骤缩的瞳孔,知道自己说对了。
      可她却还不满意。

      于是她抓住凌雪回的长发,狠狠往下扯!看着他的脸在自己眼前逐渐放大,而后用力地咬上了那片红色——

      两人衣袍卷着衣袍,狼狈地倒在一团,虞州毫无章法地撕咬掠夺,感受着唇齿间浓郁的血腥气,她已经分不清那黏稠的滚烫究竟是谁的血。

      尖利的犬齿刺穿皮肉,双眼被血色模糊。
      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狼狈,满身血污,神色狰狞,黑色的丑陋纹路爬满了全身,似人非人,似魔非魔,全然是一个疯子的模样。

      可凌雪回。
      光风霁月的朔白仙尊。
      此刻,正在,和这样一个狼狈的魔,缠在一起。

      视线逐渐模糊,远处的沉冥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无数画面于眼前飞速划过。

      玄玉宗的雪,仙盟的悬月,魔域狂舞的风沙,还有身下这个自始至终贯彻她全部生命的人,交织着填满了她那短暂又狂烈的一生。

      在神识彻底永坠虚无之时,一片金色的光芒于身侧闪了一瞬。

      ……

      “小姐,小姐?”
      手臂被人轻轻晃动,虞州感觉那飘忽游荡的神识似乎被人拽回了身体,脸颊一片柔软的触感。

      丫鬟春桃熟稔地用锦帕擦着她的脸,叹了口气:“小姐又魇着了?”

      虞州点点头。

      重活一遭,记忆不全,许多记不起来的真真假假时常会以梦境的形式,大摇大摆地在她脑袋里面晃一圈。
      有些醒来能记得,有些也都忘了个干净。

      唯独死前这一幕,她梦到得最多,也时常将她魇住。
      虞州怀疑是她前世没能亲手杀死凌雪回的执念长久不肯消散,不然怎么会总做同一个梦?

      该死的梦。
      该死的凌雪回。

      这辈子一定要把他给杀了,了却前世遗憾。

      脑袋被魇得晕晕沉沉,虞州听着外面有些嘈杂的动静,半眯着眼问春桃:“今日是……?”

      春桃还没来得及接话,房门忽然被敲了敲。

      “州州啊,醒了没,等会那鲜花头冠,你是想要粉色的瑞香还是黄色的木芙蓉啊?”
      是她爹虞鸿澜的声音,虞州懒懒哼了声,下一秒房门被推开,老虞喜笑颜开地带着两朵花凑过来叫虞州瞧。

      “又做梦魇着了?好闺女,快瞧瞧,这花今日刚采的,等会便叫人去给你做头冠,你挑挑,你喜欢哪种?”

      虞州问:“做头冠干什么?”

      老虞说:“拜师宴啊。”

      哦,似乎是有这么个模糊的印象。

      只不过拜师对象是谁来着?
      于是她看着蹲在床边的老虞,问:“拜谁?”

      老虞手腕一抖,甩开宽袖,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爹爹寻了好久,如今终于是有了些消息,州州啊,咱要学就学最顶尖的本事,要拜就拜最好的师父——”
      他啰啰嗦嗦铺垫了一堆,虞州心里却陡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听虞鸿澜说:

      “玄玉宗那位,如今的剑道魁首,天下第一剑——”

      “凌雪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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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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