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爱上,第二个混蛋 ...

  •   葬礼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葛迪佳的世界却已先一步沉寂下来。那是一种内在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父母的争吵、拆迁办人员程式化的慰问、邻居们压低的议论……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传入她耳中,失去了真实的意义,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极度的悲伤、被至亲算计的寒心、接连失去挚友和至亲的巨大冲击,以及独自操办葬礼耗尽最后一丝心力后的彻底虚空。

      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终于压垮了葛迪佳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

      她患上了一种严重的精神游离症这是心灵在无法承受的创伤下,启动的极端自我保护。

      葛迪佳的意识主动切断了与那些过于痛苦的现实之间的联系,为自己构建了一个新的、创伤较小的内心叙事。

      在一个天色灰蒙的清晨,葛迪佳做了一件在任何人看来都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抱着奶奶尤静一的骨灰盒,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随身物品,最重要的便是奶奶临终前指引她去寻找的那件“嫁衣”,以及那张写着乌北地址的泛黄纸条——没有告诉任何人,如同梦游般离开了东宜。

      葛迪佳的行动机械而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依照某个执念行事的躯壳。

      买票、上车、下车、坐船……所有过程都像是在迷雾中完成。

      她的目的地明确而唯一:乌北。

      为什么是乌北?

      因为奶奶说那是她的根。因为奶奶让她去那里取嫁衣。

      在葛迪佳混乱破碎的认知里,“奶奶的根”就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家”的概念。

      东宜的家即将被推平,父母的眼神变得贪婪而陌生,北市的大学生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只有奶奶的话,奶奶的遗物,奶奶的骨灰,是真实的存在。

      她要带奶奶“回家”,回到那个被称为“根”的地方。

      那件嫁衣,在葛迪佳被创伤重塑的逻辑里,不再是一件简单的衣物。

      它是奶奶爱的终极象征,是奶奶留给她的唯一“遗产”,是证明她身份和来路的圣物。紧紧抱着它,仿佛就能感受到奶奶残留的体温和守护,就能确认自己不是完全漂浮于世间的孤魂。

      周围人的言语碎片也在不断强化她这个扭曲的自我认知。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

      简单的歌谣像种子一样落入葛迪佳正寻求庇护的心田,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了唯一的“真相”。

      葛迪佳坦然地将自己定义为一个由奶奶独自抚养长大的孤女。

      父母?那些为了拆迁款争吵的人?只是令人困扰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被她的大脑防御机制彻底屏蔽和否定了。

      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她内部牢固建立:她,葛迪佳,是由奶奶尤静一含辛茹苦独自抚养长大的孤女。

      奶奶去世了,她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

      奶奶的根在乌北,那里有奶奶留给她的宝贵嫁衣,那是她唯一的念想和归宿。她

      必须带奶奶回乌北。

      至于沈骞、江寒露、李慕航、季航……那些交织着甜蜜与剧痛的记忆,那些关于爱情、友情、青春的故事,都因为关联着无法承受的失去和痛苦,被大脑深深地封锁、压抑,甚至被标记为“不真实的梦境”。

      葛迪佳的记忆成为一片被海啸肆虐后的海滩,只剩下零星几块看似安全的礁石——关于奶奶的一切。

      然而,在一片沉重的混沌和刻意遗忘中,还有一个地名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地闪烁——西港。

      为什么是西港?

      或许是在极度混乱中,潜意识里一个戴着银丝边眼镜、眼神温柔而坚定的模糊轮廓,曾在葛迪佳耳边留下过一句带着烟花轰鸣声的低语:“……记得你在西港有家,那是我们的家……”

      这句话,成了漂浮在意识废墟上的唯一一块浮木,一个关于“未来”和“家”的模糊承诺。

      它和她去乌北寻找“根”的执念并不完全冲突,甚至可能在她混乱的思维里被整合成了“先去乌北取回嫁衣,然后再去西港那个家”的顺序。

      葛迪佳记不得自己具体来自哪里,将去何方,只凭着这两个模糊的坐标——乌北是过去亦是根源、西港是未来或是归宿。

      那一年春寒料峭,葛迪佳抱紧怀中冰冷的骨灰盒、行囊里珍贵的鱼皮嫁衣,机械地移动着,孤身一人来到了这多雨的城市。

      外人看她,只觉得是个模样清秀却神情恍惚的姑娘,似乎遭遇了很大的不幸,眼神总是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

      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的躯壳里,正在经历着一场如何惊天动地的记忆崩塌与重建。

      葛迪佳忘记了来路,看不清去途。

      “西港还有家”的念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前往西港的行动力似乎被乌北的“寻根未果”和内心的极度耗竭所阻滞。

      葛迪佳只是停滞在了这个陌生的城镇,抱着冰冷的骨灰和温暖的回忆,尽管是片段的、被修改的回忆,沉浸在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悲伤和孤独里,等待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

      后来她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不一样的生活,也在西港和沈骞分了手。

      然而葛迪佳始终都不快乐。

      再后来葛迪佳被许峙“骗”到了德国,于是她的记忆也随之刷新。

      一个没有完成学业的女孩,为了求学,为了像奶奶一样成为一个可以留下美丽嫁衣的设计师,也出于替朋友照料母亲的重任,葛迪佳去到了德国。

      她活在一个完全自我构建的世界里,那里只有她和空白的回忆。

      葛迪佳避开社交,除了药物她吃得很少,睡得也不安稳,常常一整天地坐在窗边发呆,或者摩挲着新做的一件件嫁衣上细腻的刺绣。

      每天每天在自己的臆想中被折磨也被治愈。

      巨大的情感创伤被暂时冻结在这游离的状态之下,如同休眠的火山。

      而火山之下,是被强行压抑的所有关于失去、背叛和痛苦的记忆,它们等待着某个契机。

      或许是一个熟悉的场景,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一句无意间听到的话,或者……一个终于找到她的人。

      手风琴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沈骞缓缓起身,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影与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穿着孔雀竹芋绿长裙、披着他白色西装外套的身影。

      葛迪佳站在蓝色的星海光晕里,眼中雾气氤氲,那首《鄂伦春小调》像一把钥匙,撬开了记忆深处最柔软的那个匣子,关于奶奶,关于根,关于所有失而复得的归属感。

      典染不知何时已退到一旁,脸上带着功成身退的满意微笑。

      纪钟歆也从吧台的高脚凳上跳了下来,挤到李奶奶身边,俏皮地冲葛迪佳眨了眨眼。

      就连江寒露的眼底也不再浸染着伤感。

      蝴蝶的灯光像画影一般翩翩起舞,落在桌边,落在手边,落在眼前。

      沈骞一步步走向葛迪佳,皮鞋踩在映着蓝花的光洁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的心跳节拍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镜片后的目光温柔而坚定,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骞伸出手,轻轻拂开葛迪佳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指尖温热。

      “还记得吗?”他低声问,声音透过现场的微嘈,清晰落入她耳中,“我说过,在西港我们还有家。”

      葛迪佳望着他,眼前闪过烟花下他坚定的脸庞,闪过病榻前奶奶不舍的嘱托,闪过乌北老城冰冷的骨灰盒和温暖的嫁衣,闪过自己浑噩游离的那些日夜……

      最终,所有画面都沉淀下来,凝聚成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

      她点了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高高扬起,“记得。”

      记得你的承诺,记得我们的家。

      沈骞也笑了,那笑容冲散了他身上常有的清冷疏离,变得无比温暖真切。他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然后转身面向满堂宾客。

      此刻,“酒家”内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原本的酒吧陈设不知何时已被巧妙调整,鲜花与绸缎点缀其间,营造出既复古又温馨的氛围。李辉站在控制台旁,对着沈骞微微颔首。

      沈骞深吸一口气,与葛迪佳十指紧扣,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有从北市赶来的旧友同窗,有西港新交的伙伴,有典染、纪钟歆,有被特意接来的李奶奶,甚至还有几位不知何时得知消息、站在角落略显局促却努力微笑的葛迪佳工作室的亲属……

      他的声音透过微微的震颤,却异常清晰地响彻整个空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喜悦。

      “各位,”沈骞停顿了一下,侧头深深看了葛迪佳一眼,得到她鼓励的、含泪的笑靥后,继续朗声道,“欢迎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中短篇,15万字左右,每晚八点更,下本写《譬如:你》,暗恋文哦,喜欢记得收藏一下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