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画像   “发什 ...

  •   “发什么呆呢?”
      王妃拿起了描眉的松烟墨片,在铜镜里瞅着身后的人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出声搅扰她的思索,她可不喜欢待在自己身边的人心里放着别的事。
      苏荷愣愣地看向她,有些大梦初醒的样子,又没反应过来她有什么要求。
      她目光往下,看到了王妃手里画眉的物事,脑子里灵光乍现,于是伸手从王妃手指间抽出了那墨片,人也顺便绕到了王妃身边。
      王妃被她随意的举动弄得怔住,嘴唇张了张,却没说什么,只是将空下来的手缓缓放到了梳妆台上,仰头看着苏荷俯身过来。
      苏荷拿着墨片仔细观察了一会确定了眉形才凝神落笔,画着画着又担心王妃抬久了头会疲累,贴心地用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王妃像个乖巧的孩子,任由着眼前人的摆弄,她的眸子明亮又澄澈,水汪汪地望着,像是自知受宠的小猫。
      停了动作后,苏荷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成果,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好了,王妃看看可满意?”苏荷轻轻把墨片放到梳妆盒的小格子里,小小地呼出一口气。
      王妃依言面向镜子,云山缈渺,眉尾轻盈,恍若天成,她满意地勾唇,“这眉画的如此好看,真想一直留住它。”
      苏荷心念一动,一边为她挑选簪子一边提议道,“听说城南有位先生作画极好,尤其擅长画美人,只是等闲人请不动他,王妃若是有意,可以招他来,我们也能长长见识。”
      “既是阿苏说好,那便差人去请来吧。”
      就算迟钝如苏荷,也能感觉到王妃对她的态度渐渐快赶上那盒雪酥糖了。
      她出门招一招手,慈眉善目的季管家便殷勤地凑上来,“苏姑娘,您有何吩咐?”
      “不是我,”苏荷被哄的有些轻飘飘的,背着手指示道,“你喊个人到城南雨儿巷请一个姓徐的先生来,就说恭亲王府的王妃请他画幅像。”
      “哎,明白了。”季管家一一应了,腿脚利索地出了内宅。
      “衡明,”他走过一排整齐的木窗,在一间小屋子前拍拍门,“有差事给你。”
      那位身居陋室的先生似乎不屑权贵,听到王妃有请居然连茶杯都没松一下,稳稳当当地喝了一口烧开放凉的雨水。
      带回来的话是,要他作画可以,但请王妃光临裕丰楼请他用顿饭,他吃好喝好了就能画。
      下人回话的时候,苏荷一边帮王妃沏茶一边偷瞄她的脸色,王妃并未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瞧她。
      “那人如此无礼,说不定是徒有虚名,您不要与他见怪。”苏荷讨好地冲她笑了一笑,心想你可千万不能怪到我头上啊。
      “无妨,”王妃开始展现她宽以待人的气度,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吹去茶杯边上的浮沫,幽幽说道,“既然身负才名,有些傲气也是理所当然。去裕丰楼订一桌上等宴席,后日我亲自前往宴请嘉宾。”
      待下人退出,王妃才对着苏荷笑意盈盈地低语道,“这人若是有名无实,你就等着我跟你算账吧。”
      “怎么会呢……王妃你是最心善的人呀……”苏荷可怜兮兮地跟她套近乎。
      “少来这种虚情假意的把戏。”王妃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额头上。
      苏荷立刻闭了嘴。
      那约定中的“后日”很快变成了“当日”,苏荷原样给王妃画眉梳髻,等收拾妥当,又挑了两套衣服包上,按照出门从简的吩咐,管家只备了一辆马车给她们二人乘坐,另外挑了四个谨慎得力的侍卫跟随着,他们一行离了王府行往裕丰楼。
      苏荷在王府关了几天,好不容易来到外面,压制不住喜色地挑帘看了几次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
      王妃却只是静静地看她。
      “外面乱糟糟,比不上府中自得清净。”
      “集市小贩,人间烟火,我倒觉得乐在其中呢。”苏荷背对着王妃,语气中都是对马车外面的世界的向往。
      王妃伸过手去将她的帘子拽下来,不悦道,“不许看了。”
      身后的气息带来怀抱的温度,苏荷顿住没有反应,身后的人也耐心地没有打破这种奇怪的沉默。
      拉车的马匹被车夫娴熟地挥着鞭子驱使着前进,四位忠实的护卫紧随其后,偶尔能听到自他们喉间发出的一声简单的声符,那是让身下的马儿俯首帖耳的号令。
      还有招拢顾客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小孩追逐着小玩意儿和可口的甜食扁担,少女牵着姐妹或者年长的母亲询问打扮的诀窍……街边酒肆里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划拳猜掌,避让马车的行人惊呼中偶尔还夹杂着两声上窜下跳的鸟叫,那是赋闲的旗人识趣地问好。
      那么多的声音被一道薄薄的帘子阻隔在外面,苏荷不知道等了多久,只是一小会,或者已经行过了一条街。
      敌不动,我不动。
      苏荷一直很镇定,直到那人的身体完全靠拢过来。
      她垂眼看着慢慢收拢在腰腹处的手腕,白净得像是一节藕段似的从锦绣繁复中伸出来,挽在其上的一对青玉镯水色摇曳,隔着衣料也挡不住的硌肤与凉薄。
      “王妃这是做什么?”她尽量使自己忽略肩上的温暖触感,既不回头也不抗拒,只是平静地发问。
      可是那温度渐渐热起来,像是堆好的柴垛里掉进了一支打开的火折子。
      “你不回头,我实在等的累了。”即使近在耳畔,即使不合礼数,她依然能做到理直气壮,不卑不亢。
      苏荷闭了闭眼,试问一个大活人从身后一声不响的拽了帘子还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这么诡异的气氛,谁敢回头啊?
      可是,现在氛围好像变得更诡异了。
      这个姿势实在算不上舒服,车内空间有限,长时间不舒展身体,有些慢慢泛上来的麻,之前还好,之前至少没有多负担一个人的身体不敢轻动的困扰。
      苏荷想要摆脱掉比身体发麻更令人难受的心慌意乱,她尝试着提议道,“请容小人坐正,让您好靠得更舒服些。”
      对方似乎颇为沉浸在这样背后搂着她的舒适里,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她的话。
      一阵仔细思索的静默之后,她才半推半就般地松开手说道,“那样也好。”
      等两人并坐一排,苏荷受训一般直直地坐着,王妃状似疲惫地依靠上她打了一个哈欠。
      苏荷赶紧开口说道,“您累了就歇歇吧,小人会留神的。”
      “这会倒是懂事起来了。”王妃用有些促狭的语气打趣着她。
      “王妃宽待小人,小人自然要事事以王妃为先。”苏荷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要对自己的诚恳信以为真了。
      “噗,”王妃笑了一下,仿若无意的呢喃,“你心里真是这样想吗?”
      她却不等回答,自顾自抬手摸上了苏荷的侧颈,像是执着的索要承诺又像是绝望处伸手触向一线生机,“你不要忘了就好。”
      苏荷的余光瞧着与自己似乎极其亲近又似乎极其疏远的女人,她隐隐感觉到自己像是蹲在草丛里的兔子,必须时不时抬头查看四周来获得短暂的安宁,但包围着自己的都是看不清楚的绿茵阴影,极致的静谧里危机四伏,久留就意味着冒险。
      那天晚上在侍女们房外听到的闲谈又回响在耳朵里。
      “还有几天王爷就回来了,王妃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你说她是不是在害怕?”
      年少些的侍女虽然极力压制自己的语气,却依然难掩谈论主人秘事的兴奋。
      “姐姐,”等了一会,她不耐地朝着年长侍女的方向埋怨,“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多嘴,但是我无聊嘛,咱们又不能时常出去,只好上心主子们的事了。”
      “唉。”一声无奈地叹息之后,是衣料随着身体起伏而摩擦过木凳的声音,有人站起身走近下榻的昏暗里,屋子里缓缓传出一阵气息急促的呜咽声,当那两人动静平息,稳重些的女子低低地说道,“我只告诉你一句,不要与王妃独处,只要记住这句话,你就能和我好好地长久地待在这院子里。”
      “嗯……”
      马车稍一颠簸,挨着肩头的人动了动,苏荷的思绪回到了当下,她像是安抚幼儿似的掩住王妃的眼睛。
      王妃的手探寻着握住她贴近自己的额头,脑袋也随之孩子气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抛开那些不想深究的事和乱七八糟的心思不想,苏荷觉得,至少现在这一刻她们是比任何人都要更亲近的。
      处在清醒与不清醒之间的人总是不设防备。
      “还有一会才到呢。”
      “唔……”
      苏荷接着轻轻说道,“听说王爷还有两天就要回府了,小人留在府中恐有不便。”
      “不必管他。”虽然王妃的语调依然透露着慵懒的意味,可回答却是难以掩饰的果断与抵触。
      苏荷想象到了她皱起眉头的样子,于是又试探着问道,“王妃这样,想必是府中有其他侧福晋翘首以盼了对吧?”
      “是有过。”
      这句话低沉温和,细思其后却透着残酷的寒意。
      “王妃,到了。”车夫勒住缰绳,马儿顿蹄,然后温驯地垂下头。
      虽然轻车简从,但侍卫们不俗的气度依然引人注目,早早候在门口的老板一挥手,便有五六个机灵的伙计穿梭进人群里招呼众人低头,不要冲撞了贵人。
      苏荷为王妃简单的理了理衣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酒楼中。
      “小店屋舍简陋,贵人屈尊,万望海涵。”
      裕丰楼的老板是个殷勤人,说话办事都很漂亮,他口中“简陋的屋舍”在苏荷看来只是比例比王府厅堂小些罢了。
      屋中陈设清雅,样样价值不菲,不管是铺地的鹿毛毯还是锦缎织绣的帘幕,甚至惊鸿一瞥的瓷器摆件和笨重古朴的梨花木桌具,但最让人合意的还是划分中央的一扇描绘着前朝文徴明所作的《花卉册》的曲屏,屏内屏外分设两桌宴席。
      苏荷与王妃绕过曲屏在里侧落座。
      “请徐先生进来吧。”
      苏荷早已看见门口垂首立着一个身形清瞿的人,王妃话语一落,他便似获了仙气点拨的石头雕像一般,舒展筋骨,拍拍衣衫,捋捋胡子,昂首阔胸地迈步进了屋子,那神气姿态前后为之一变。
      守候在门边的侍卫目不斜视,随后伸手带上了门。
      “小民见过王妃。”徐先生摆手躬身行了个礼。
      苏荷往前探探身仔细辨认屏风上的身影。
      王妃不悦地哼了声,看苏荷讪讪地站好才不冷不热道,“先生不必多礼,请自便。”
      那边厢的男人果真美酒佳肴吃了起来,苏荷看了半天实在忍耐不住,轻声请示道,“王妃,我……”
      “帮我夹菜。”王妃看也不看她,只是淡淡地下了吩咐。
      两边都放了筷子,便有店里的伙计来收拾妥当,在屋子里燃香去味。
      看王妃在低头品茶,苏荷端起桌上一道没有动过的肉丸子放在盘子上,又配上酒引着伙计端到门外,她向四位侍卫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这是王妃赐给各位的酒菜,各位辛苦了,等回府另有恩赏。”
      “谢王妃赏。”
      苏荷逐个观察这四人,发现其他三人皆是受宠若惊的模样,唯有一个人,低沉内敛,不动声色,谢恩的声音也是一板一眼的。
      其他人凑在一起吃着酒菜,他依然站在原地守着。
      苏荷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温声道,“侍卫大哥也喝一杯吧?”
      他冷漠地转头,“不用。”
      “这是王妃亲自叮嘱要每人都享用到的,难道你要辜负王妃的美意吗?”
      此言一出,那人目光一瞬动摇,伸手接过酒杯,举在唇边稍稍一顿,终于一饮而尽。
      苏荷笑了笑,满意地拿回了酒杯。
      此时屋内桌具布置一换,笔墨纸砚已经摆放好了。
      苏荷关好门慢慢走过屏风。
      “他们收盘子,你跟出去看什么?”王妃正拿起镜子照着自己的妆容和衣饰。
      “外面有位侍卫长的十分英俊,却不好接近呢。”苏荷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镜子帮她端着。
      王妃在听到她说有英俊的侍卫时眸光暗了暗,又听到她说不好接近时心里有了数,不以为意地继续照镜子,“季侍卫对我除了多了几分恭敬外和对你的态度差不了多少。”
      “请王妃移步,小民斗胆恳请一窥玉容。”外间,徐先生已经研好了墨,铺开了画纸。
      王妃朝着苏荷伸手,苏荷会意地放下了镜子搀扶起她走到了屏风前,然后走到了一边。
      徐先生抬眼一望,只见佳人遗世而独立,肤白细腻,富贵绫罗包裹其中,却不夺其色;乌发绵密,珠宝簪花点缀其上,也难掩其辉。
      眸光如水,神态恬静,似乎眷恋一切又似乎两目空空。
      美人身后是名家笔下的折枝海棠,颜色潋滟似乎即将倾覆而出,却在看到美人身影时含羞伏退,不见争光。
      徐先生略一凝神便运笔如飞,苏荷看着纸上渐渐有了轮廓,便忍不住走近过去观看。
      当画到眼睛时,徐先生似乎没了把握,又抬眼看了半晌。
      苏荷也跟着看,不防王妃也恰巧这时举目向她这边看来,两目相对时,感受过的很多声音很多画面一起翻涌起来,繁华遍地,烟波浩渺,人声鼎沸,暮鼓晨钟,她们透过这些景象对望在一起,然后尘埃落定。
      “就是这样!”徐先生惊叹一声,急忙将这个眼神绘画下来,他太激动了,以至于额头瞬间浮出一层细汗。
      两个时辰后。
      当门外的四人悠悠转醒时,他们混沌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在对视一眼后,季衡明率先起身来到门前,他抬起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推开了门。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他的背影开始发冷。
      “怎么办?”身后的三人站直身子,自然看清了屋内景象,其中一个人询问的声音都在发颤。
      季衡明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冷冷道,“我回府禀报,你们守住这个店,在我回来之前,一个人也不许离开这栋酒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