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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互不相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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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阳还是去了“倦”,和他想象的一样,迷人轻柔的灯光打在那个小小的圆舞台上,角落里的钢琴前坐着陈粤青,他给一个乐队伴奏。
而台下,黑暗朦胧的地方,男生和男生搂在一起,接吻,厮磨,玩游戏,或者只是沉浸在乐队的演出中。
他被胡子小叔安排在离吧台最近的位置,这里能看到陈粤青的背影,略微单薄,但手臂因为指头动作而移动的时候,他能看出来他身上某种沉着的力量。
期间有两次是钢琴独奏。待陈粤青演完,他们一起出了酒吧,简单地聊了会儿后,在一个路口分别。
初阳想,如果想要感谢他,以后可以来这里找他。但是他不会来了。
这里的人看起来,互不相爱。
之后他用陈粤青给他的钱坐巴车回到海棠镇。到家时院门已经锁了,他翻围墙进去,还踢倒了一个花架。他猫到后院爬上那棵最大的海棠树,跳进卧室外的小阳台,而后顺利进入房间。
第二天,爷爷发现他之后,他向爷爷说了这件事,略去了某些关键部分。怕爷爷听了伤肝动火,对身体不好。但没想到,爷爷真是心比天大,拍拍他的胳膊安慰,没关系的孙子,你想在九中就留在九中,只要我说一声,宋先凌他敢忤逆敢违抗?
这话说得跟皇上发言似的,初阳被爷爷逗笑,只见爷爷拿着手机就拨通了宋先凌的电话。
初阳:“……”
但他爸是两天之后才来的,原因无他,就是留在市里边解决那件事。解决完后,他才终于决定和这个儿子好好谈一谈。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他把车停在院落口,没立即下去。他每次来海棠镇差不多都要花三个小时,这次却只花了两个小时,一路上都开高码飚速,他很怕看见儿子,却又必须要见他,见到他以后要说什么?他也没想到。
所以到家以后他也只能坐在车里沉思。从前他打初阳是因为初阳真的犯了错,这次虽然也是错,但是他出手的原因不一样,初阳知道,他也知道,所以初阳才伤心。
原来有一天,他也会躲避自己的儿子。这样想着,却又好像能把他的底气提起来了一些,他是老子,纵使有千般错,孩子都要理解。
所以他打开手机,给明齐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很快就接听,“怎么,退缩了?”
“我……”宋先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如何开口。
明齐单手抹着方向盘,和副驾的苏青对视一眼道:“我什么?不要提那事儿了。”
“可我不提这件事,我和他说什么?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到?”
明齐被气笑了,一时之间也没答上来。苏青则微微转过身去看坐在后面的明来。
明来一脸平静,没说话。
电话里初阳的声音忽然传过来:“爸,我知错了。”
弱弱的一句。
明齐再次笑起来,不过是会心的笑,他了解这对父子,就如同了解他与明来一样。
“马上到了。”他对宋先凌说。
宋先凌还拿着电话呢,初阳就已经走到车旁边。一看到孩子低头认错的样子他就受不了,一来他最怕孩子软弱,二来他怕自己看到孩子软弱后自己也软弱。
“狗兔崽子!”他骂了这一句后,却不知道怎么接下文,于是走下车,绕过孩子,走到了房间里去。
走进去后还想再找一个更小的地方,好能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初阳很快就跟进来了,一边追着他一边说:“我真的意识到是我错了,我不该逃避的,我知道你最讨厌懦弱的人,也对我抱着最大的期望,是我让你失望了。”
“咳咳……”宋先凌把手放在嘴边,假装咳嗽,“你爷爷呢?”
“你说呢?”初阳说着,立马去给他倒水,这才有机会让他缓一缓。“又去外面溜达了,我回来这两天他都不怎么在家,我怀疑他是不是和哪个奶奶好上了呀?”
“哦。这两天,你怎么不回……”不回翠堤湾?为什么不回,宋先凌他自己清楚得很。
初阳倒完水以后才说:“爷爷他连晚饭也不回来吃。”说完,把水端到宋先凌面前的桌子上去。
宋先凌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孩子走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压力。
“坐到我旁边来。”所以他试图让这个压力转个方向,不然,他根本无法端起那杯水。
初阳听话地坐过去。
“我相信你说的,那个男同学骚扰林熠。”
“那你怎么还?”
“如果周屿被开除,那你们班主任必定也会辞职,他走了,你们班怎么办?就像他说的,现在你们马上就要进入高考复习,而老师和班主任是这个关口的负责人,负责人走了,孩子们怎么办?”宋先凌虽是说了一大长串,可是句与句之间的口气完全一样,严肃而平静。
这什么傻逼理由?初阳道:“他不是说他会主动请辞吗?”
“学校不会因为这件事放他走的。”
“但你为什么要……打我?”
“我不拿出点态度,怎么以示公正?即使真的是假公正。”宋先凌停了一瞬,“大人们处理问题就是这样的。”
初阳别开了头。
宋先凌一下没了辙。初阳不甘,他不低下姿态,如何缓和?只能拿出那件能够做转学交换条件的事,“你为什么喜欢你哥?”
“没有为什么。”
“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能会分不清什么是爱恋的喜欢,什么是欣赏的喜欢。”
初阳沉默。
“你还不够成熟,很多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也很难从一而终。”
“你不也从一而终吗?”初阳道,“你和妈妈的爱情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喜欢一个人一定要从一而终。”
“但是现实不是这样的,你和小明你们是两个男生,不一样!”
“我知道!”
宋先凌叹了口气,仰靠到沙发上去,缓了好久才又捏着眉心说:“你还太小,十七岁不到,让你转学离开他是为了让你们冷静,你说说,睡在一起是……”他顿了顿,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扔在了初阳双腿上。
“视频里的内容我看过了。”
“然后呢?”初阳嘴角勾了一下,露出苦涩的笑。然后呢?在他不加解释之前,他爸到底是怎么认为的?
“很多事情,不用我说明白,你自己能够想得到,即使真的没有什么,别人也会认为有什么,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相信,我们再怎么解释都是苍白无力。”
“爸!”初阳流了滴眼泪,喊出这一声“爸”后,终于坐正看向了他。
纯澈清明的眼睛,却像有一头猛虎在里面怒吼一样,“所以你不肯为了我告诉那些人就是周屿的错是吗?”
在眼睛里又有一颗晶莹泪滴浸出的时候,宋先凌只感觉整个五脏六腑都剧烈地抽搐起来。
如果他承认就是周屿的错,初阳没有任何理由转学。可是现在他闭口不承认,借此让初阳远离明来,让他们分开。然后呢?
初阳还会回到从前的样子,还是以前那个宋初阳吗?到底为什么大人们不相信孩子可以爱?也会明白什么叫爱?
“是吗?”初阳用手背将眼泪拭去,再次询问,“你打我是因为周屿提到了视频,你不敢让其他人知道?你怕我和明来陷进舆论漩涡?所以,你要我们分开,以平息舆论,以断他们的猜想?而不是让我和我哥永久分开,是不是这样?”
宋先凌没有回答。
但初阳还在很认真地等待着。两天都等过去了,几秒钟又有什么难捱的?
他想听到他爸亲口对他说一句:“是,为了你,我才打了你!因为我爱你!”只要他这么说,初阳就可以立马告诉他他不怪他,甚至可以告诉他,不用开除周屿也没关系,他一个人……不,他和明来一起也可以扛过所有风波。
房内夕阳余晖逐渐褪去,水杯里透出的光影却还在清明,初阳觉得好安静,听不到他爸常年不逝的叹息,也听不到他经久不去的慌张,他目之所及,是时光里那个高大的父亲把他背到背上,然后倾听到妈妈在旁边笑得清脆的声音。
好久了,他们好久没这么坐在一起交流了。
没等到一句我爱你,等到一句:“周屿开不开除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会在会议上陈述他那些行为过错,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这个世界上只会有两个人能伤害到我,那就是你和妈妈。”初阳说完,站起来,离开了他。
然而没来得及,他刚一出院门,就看到了明叔叔的车往他家这边开了过来。
2.
他挪不动脚步,就这样看着那辆白色宝马在他旁边停下。后门被打开,头上还缠着纱布的明来走了下来。
初阳忍住冲上去拥抱他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明来的事情终于要被他们敬爱的父母摊在明面上来解决了。
无论什么大小事宜,他们总是要两家人都围在一起,就像五岁时明齐和苏青决定去领养小孩,就像那次他逼迫明来作弊为了转班。好像只要他们两家人一起出谋划策就能把问题的根本解决掉一样。
苏青走过来,把手伸到了明来的肩上。
“小阳,你还好吗?”她温柔地看着初阳问。
初阳盯着一言不发的明来,回答苏青:“我不好!”
明来的表情没有变化,像尊冰雕。
“我们先进去好不好?”苏青又说。
“明来,我不想和他们谈。”初阳始终盯着他,奢望在他的神情上找到那种“心疼”和“想念”的情愫。就是因为盯得紧,所以看见了那搭在明来肩上的手哆嗦了一下,而后重重地抓下去。
明来在苏青对他做示意的时候别开了眼睛,终于出声:“我们答应过你爸的。”
也答应过我父母。
“好。”初阳将目光转向两位大人,“所以你们是要纠错我是同性恋还强制你们家儿子喜欢我是吗?”
语气乖戾,说着勾了下嘴角,那颗叛逆的种子已经生出了长长的根,虬扎在他身体各个地方,穿透刺痛,勒□□息。
苏青和明齐都愣愣地看着他,表情无措又动容。
良久,明齐长释了一口气,走上前抚住他的双肩道:“我们必须让你认识到这个问题的本质所在。”
“初阳,你和哥哥之间的关系,不是爱情也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你明白吗?”苏青说。
初阳明白,明来也明白。
陪伴、争吵、拧巴、回忆、生命、甚至是细小的被他们忽略掉的彼此的照顾,都通通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它们以“爱”的名义在他们二人之间纠缠碰撞,成为了见证他们彼此成长间的所有一切,让他们彼此参照最后却成了错位。
“那是一种比爱情更珍贵的感情,你明白吗?”明齐说。
他们都只用了一个“你”字,是说明自己逃跑的这两天,明来已经被他们劝服了吗?致使现在明来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初阳心里很宁静,因为他已经知道结局了。
面对这么包容这么理解这么耐心分析他们两个孩子情感的大人,明来从小到大受的教育经历的一切以及刻在骨子里的乖巧让他没法儿对他们说不。
永远和蔼可亲的父母,会耐心地坐在他病床旁,听他说初阳如何喜欢上他而他又如何沦陷进去。
听完后,他们用最冷静最温柔的语气说:“如果你再这么下去,我们两家人将永远没法儿面对彼此。”
“你们现在还小,不知道长大之后要承担的责任,不知道爱是什么,如果未来你们不再互相喜欢了怎么办?宋伯伯会怪你没照顾好自己儿子而埋怨你埋怨我们,而我们又会觉得初阳年少时太过顽劣没有认真对待这份感情。我们两家从爷爷那一辈就相互扶持着走过来,其中的情谊深到无法言说的程度,但同时我们是父母,我们会维护自己的孩子,会维护你。你明白吗,明来?!”
维护你,所以要你和喜欢的人分开。
“初阳不顽劣,他很好,很认真地在对待我,对待……这份感情。”明来说。
“可是,你能保证,他会永远喜欢你吗?你们才十七岁,人一生那么长,他都没见过更好的人……”
“我不够好吗?”明来望着他们,目光盈盈。
我没有好到够他喜欢一辈子的程度,没有好到你们不在意外界人的目光而拼命保护我心灵的程度。
我知道自己是这世间罕有的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去选择谁能成为自己父母的孩子,所以我把“大人付出一切让我们成为幸福小孩,我们也要拼尽全力让他们成为幸福的父母!”这样伟大的责任刻进自己骨子里,连犯一个小错都愧疚得想要死掉。更肖说是这样一个见不得人的弥天大错。我没法告诉任何人,在那次帮初阳洗澡的时候,我的心脏确实就有了异样的悸动。那一刻我就察觉到,自己要完了。
做一个乖巧的孩子好难啊,明来掩住面,泪水不断地从指缝间滑落,淋湿了他整个无法开口的青春。
“初阳,就这样吧。”
初阳没有任何反应地看着他,就在他以为这是幻觉的时候,初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走!”
初阳知道自己这一刻有多大逆不道。
而他自己,也想大逆不道。他看着初阳那双急切而饱含热烈希望的眼睛,根本没法拒绝,没法对他说不。他那么主动,对我做了那么多,我就迈出一步,勇敢一次,叛逆一回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到底会怎么?!
“好!”
他迈出了步伐,和他急切地飞奔起来。他不知道前方是哪里,不知道后面他们父母的目光,不知道自己此时心里在想什么,他被初阳牵着往前走,一直都被他牵着往前走。
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爷爷。
他坐在轮椅上,被宋爷爷推着,停在这条马路的分岔路口,在等他们。
马路两边,木棉枝叶飘摇,晚期的红花零落。
明爷爷头发稀松,面容苍白,有气无力地对他们说:“臭小子,要跑去哪儿呢?”
“爷爷我,好久没见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