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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雪下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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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监控室内,明来、初阳、肖君、慕容衾四个人并排站着。
面前坐着两个宿管老师,一男一女。女的皮肤高原红,红里又长了很多雀斑,有种独特的韵味。男的则一脸麻子,皮肤本来就黑,这会儿明显伤肝动火着,黑得找不见任何情绪。
像一个封闭的黑盒子,一看他就会陷进去从此走不出来的黑盒子。
很奇怪,这样四个人一齐站着面对的时候,初阳却不觉得紧张了。他平常被宋先凌罚站罚得多,站得自然端正,抬头挺胸,做错了依然理直气壮的状态。明来气势稍微弱一点,他的脸越发地白了,眉头紧皱,额头还渗汗。而肖君,则一直低着头抠手指。慕容衾一脸麻木,似乎只是在等待死亡。
“你们说说,到底像什么话?”女老师用食指戳着桌子吼道,“里应外合、调虎离山,却只是为了偷把天台的钥匙!!!”
这慌是初阳随口撒出来的。
“为什么!啊?”女老师一脸不理解,“你们有什么需要说一声我们会不给吗?”
“开天台的门做什么,啊?本来男女寝隔得就这么近了,还想上天台跳过来跳过去的?”还是女老师在说。
“你你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和他们闹什么?你觉得好玩是不是?说什么有流氓混进来,吓到其他同学了怎么办?”
“你们这么闹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手机问题啊,六班七班,啊,带手机要扣多少分?你们这两天志愿劳动白做了?”
提到这茬,初阳的心漏跳一排,觉得真心完蛋了,又他妈牵扯班集体。他觉得自己会被这帮人批斗死。
“手机是我带的,和六班没关系。”初阳道。
“罪魁祸首是我们俩,他们没做什么。”明来道。
慕容衾看了肖君一眼,神情柔和了些,道:“和肖君没关系。”
肖君也没有解释,事实本就如此。
与女老师不同的是,男老师一直沉默,似乎觉得他们大闹的原因不止于此,但又还没思考到更大的目的是什么。只能在女老师骂完之后说先回宿舍洗漱,他会报备给学校,公平处理。
女老师道:“确定要报备吗?”
“当然!”这当儿他情绪又起来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好好解决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再搞什么更大的幺蛾子?”
女老师与孩子们相顾无言。
他们四人被叫回去的时候男老师还又去杂物间拿了新扫帚给明来,递过去的时候对他说:“要知道收敛。”
初阳不知道这位老师所说的收敛是什么意思。
但是必须得感谢慕容衾和肖君,“真是……连累了你们,改天请你们吃大餐。”
“行,既然事情都这样了,就别再逞什么自己担责任的强。”慕容衾说完,眸子转开,把手一扬,去往女生宿舍。
手机被收,女老师又跟着,他们根本没来得及互道情况。
男寝这边,三个人上楼的途中,初阳说了很感谢肖君的话,说他在门口的夸奖是真心实意的。
肖君听得一愣一愣的,到三楼时,脸都红了。
明来一言不发,手里紧攥着新扫帚,汗水又浸湿了手心。肖君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声地安慰,随后把扫帚拿过去,与他眼神暂别。
初阳也挥手与肖君作别,随后把明来拉到三楼,扶他到阶梯上坐下,自己则站着。
“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没删掉?”
明来点了点头。
初阳的心凉了。他差点也一屁股坐下,刚把弯腰下去又忙不迭地站直,安慰道:“没事儿,到时候再试。”
“我们到底在心虚什么?”明来的语气又冷冰冰的,但是冲击力很大。
初阳知道明来认真了。
所以他开始紧张,明来一认真他就不知所措。
是啊,到底在心虚什么?
“明明是一件小得不值一提的烂芝麻事儿,我们偏偏要大张旗鼓地去自己揭开,做这种不打自招的蠢事,搞得谁天天在意我们都做些什么一样。”
冰冷里参杂了怒气和不解。因为不解,所以怒气无法释放,同时冰冷又无法收敛,这就造就了初阳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的局面。
但是他的心是隐隐地泛着疼的。因为那句话:我们到底在心虚什么?
意思就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相机被摔坏可能就是你妈妈在天之灵的提醒,提醒我们不能犯错。”
“是。”初阳道。
“但我们像傻逼一样,去做了,还害了两个人。”
“是。”
“宋初阳!”
“嗯?”
“你不喜欢我,是吧?”
“……”
初阳跳开了,跳得好远,远到他觉得自己不会看清明来脸上任何情绪。
“什么意思?”他问。
但是没想到这个反应倒是给了明来答案,所以明来说:“宋初阳,你不能对我动心。”
都退这么远了,他为什么还能这么伤人?
初阳怒吼:“你以为全世界都会爱你是吗?别他妈自恋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忽被冰冷刀片刺醒的野兽,疯狂撕咬反抗:“你走到哪儿都有人追着你捧着你,大北京的爸妈,骄纵的富家千金,还有一个教育局局长的傻逼儿子?!”
他一直在缓慢地后退着,“可你不也是他妈的从大北京滚回来了吗?没人要了是吗?没人要就腆着脸滚回明叔叔苏阿姨身边,继续当个掌中宝,多心安理得啊?还不能喜欢你,我他妈稀罕?!老子不是同性恋!!”
初阳看不清明来的表情,距离退得太远了,他看不清,该死,他好想看清。
又他妈的一片乌漆麻黑。这学校烂透了!
2.
初阳五岁那一年,他知道了苏青阿姨和明齐叔叔的一个秘密,他们没有孩子,他们很孤独。
当苏青阿姨和明齐叔叔一脸惆怅又难过地站在他们家客厅时,初阳扯了扯妈妈的裙摆和爸爸的裤腿,说他要跟着去。
去镇上的孤儿院。
那是不同于伫立在海棠花园中的小洋房一样的存在。
那儿比家更高大更宽敞,人更多,情绪也更浓烈。那儿没有花,有落光叶子的枯树,有在墙角抬脚撒尿的狗狗……他们一行人站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院长对他们露出了既为难又欣喜还不舍的表情。
他看到了一个长着双好奇大眼睛的男孩,深邃灵性得就好像鱼儿星空里跳舞。男孩站在一排男孩女孩的中间,仰头看着明齐和苏青,双手紧紧抓着宽松的裤腿,小手透着紫,指甲泛着白。脸颊雪白,眸光通亮。
初阳和他对视,就好像抓住了那眼睛里的鱼儿一般喜悦地笑了。
男孩也笑了。
然后,男孩被那个脸上很多情绪的院长牵了过来,将其颤抖不已的小手交到了初阳的手里。大人蹲下来问初阳:“你喜欢他是吗?”
初阳点了点头。
大人又说:“你叔叔阿姨不忍心做决定,你来帮他们做决定好不好?”
初阳摇了摇头。
“以后他要和你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你们会长成很好的大人,像你爸爸一样厉害的大人,像你明叔叔苏阿姨一样为人间散播爱心的大人。”
初阳心里很潮湿。
“今天,你把这手握紧了,他才有这个机会。”
“算了!”苏青双手捂着脸靠在明齐怀里,抽泣着说:“太残忍了,我做不到。”
“每一个孩子都有他自己的命运。”宋先凌小声地对苏青说,“你们已经做足了准备,现在多一秒犹豫就会多伤害这帮孩子一分。”
“我瞧着他和小阳还处得挺好,你看,小阳笑得多乐,这孩子也乐了。”初阳的妈妈陈尹说。
“可是,可是其他孩子……”苏青还是在抽噎。
“没事儿啊,”明齐拍着苏青的背安慰,“这明明就是我们的福气啊,不要难过,其他孩子也会有他们各自的福气,或迟或早,都会有。”
那天下雪了。
离开那栋灰色的建筑没多久,初阳就开始逗起男孩来,他把一捧雪撒在他身上,可是男孩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很礼貌。苏青帮男孩把头上的雪花拍掉说:初阳这是在欢迎你。
初阳跑到所有人面前做鬼脸,所有人都笑了,可所有人脸上都有悲伤。初阳没了辙,失落地回到妈妈身边,伸手拉住了妈妈的裙摆。
男孩后来去了海棠镇的温馨小家,他迟来的爸爸妈妈给他取名为:明来。
3.
小明来六岁了,他的生日是5月8号。初阳一放学就拉着他跑到小卖部去买汽水、糖果和辣条,他有些不开心地和明来说自己的钱不够,回家让明爷爷给他做一个大蛋糕。
明爷爷和宋爷爷一样的年纪,但却是天差地别的性格,冷漠到明来第一天回家看到他的时候就流下了害怕的眼泪,但是明爷爷给他做了生日蛋糕。
初阳性格开朗,积极活泼,还很调皮。明来安静乖巧,礼貌温和,还很上进。他们的脾气也和隔代的这两位爷爷一样天差地别,可是他们能一直玩在一起,直到他们小升初那个夏天。
从明来的六岁生日到他的十二岁生日,五个春秋,六个蛋糕,数不尽的日日夜夜。
他们是同班同学,和班上的其他同学组成了名为丐帮的小帮派,认识了班上的女侠慕容衾,至此,初阳的世界不再只是明来和家人了。
和世界上大部分十一岁的男孩子一样,他对姑娘好奇,对电视里的男大人们做的事不可抗拒地痴迷。他拉着丐帮的成员们在厕所抽烟,翻围墙,骑着自行车在附近的深巷里无所事事。
但他依然保留着自己独特的童真,把他拉着明来一起捉的二十四只蝴蝶放飞在教室,惹的班上所有同学欢呼,把放在太阳底下能看得到彩虹光的糖果包装纸包装的不同味道的糖果悄悄放在每个同学喜欢的文具盒里,把各种植物的叶片捣碎提取出汁液涂在明来刚绷好的画布上,再印上一个小巴掌,明来哄开他,他又做鬼脸。那时候他看得清明来的笑容,是纯粹的喜悦。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和大人所说的一样,都在很好的成长。
直到他和慕容衾同时向明来表白那件事后的不久,明来选择和他定居北京的亲生父母离开。
小升初后的日子如此死寂,初阳在和同学们无聊且重复的相处、与父亲老眼瞪小眼的日复一日中宛如年复一年地度过,和童年挥手告别时,广播里放起了“长亭外、古道边”,但是那年他和明来的离别悄无声息。
第二年,陈尹自杀。
夏天也只是这样一个夏天,生命逝去,爱人别离。
他不再是小初阳,他长成了宋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