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影·什泪

5、四 身世·老人

　　四
　　“师父，真的没有爹，娘的画像吗？”
　　一阵心痛又涌上老人的心头，自个儿的徒弟还不了解吗？对什么都淡淡的，有或没完全和他无关，哪怕是最切身的事情，只有这一件，总会时不时拿来问问，告诉自己，他不过还是个孩子。看着他眼里鬼火般的冷冷的光，心里不忍，他也这么大了，定不会……
　　老人其实真的很疼他这个徒弟。
　　“有的，你娘亲是第一任冷月轩轩主，怎么会没有她的画像？最美的那幅应该还在冷月轩挂着，你爹为你娘画得第一幅像。”老人叹了口气，他该相信这孩子。
　　父亲是江湖上最正气的少侠，比那更令人叹气的是他还是宫廷第一画师，想必这两人也是为此相识的吧。
　　林若如一只火把，瞬间被点亮了：“那您……”
　　“我怕你做傻事，你爹最讨厌……”
　　“那爹为什么最后会和娘在一起。”
　　“你爹只是讨厌偷，盗二字罢了。”连忙澄清，“况且又是个如仙女般的救命恩人。想当年你爹追你娘的时候，那千金一笔的画儿不知送了多少，又被烧了多少。最后你娘唯一留下的那幅，还是你爹最初用来抵债的。”老人笑了，就像是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一样。
　　林若沉默了，又是淡淡的一句，“娘不是只救恩客吗？而那嫉恶如仇的爹又怎么会爱上那以用毒闻名的女娼？”
　　老人眉头皱起来，他居然说自己的母亲是娼妓！虽然霏雯小夏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可这话从林若，这个做儿子的嘴里出来，味道当然不一样了！他真不知什么是娼妓吗？老人有点黯然，“你娘是以医扬名！也就破了这么一次例，反倒再没救过恩客了。你爹啊，一睁眼只道是天仙下凡，管是什么，自然爱上了，这两人该算是一见钟情了。”
　　林若看出老人打黯然，便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可这有什么办法，有些东西自己总也学不会，学不懂，而“一见钟情”四字又猛然扑来，划开刚有些愈合迹象的伤口，淋淋地流出血来。
　　有点愣。
　　老人看着突然有点僵直的身体，眼中熄灭的点点光影，有点心痛，赶忙扯开，“至于你爹，给人画了一辈子画，自己倒连半幅画像也没留下来。”看着几乎溢出冷光的林若的眼，老人惊觉自己又说错话了！
　　学不乖的可不止林若一个人。
　　“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有点空空的望着怎么也合不上的门，渐渐柔软的身体又变得僵直，老人只能扶着他的手，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安抚着这敏感，危险的小兽。自己说任何话都没有用的，曾经他就这么愣愣呆呆地坐在自己身上近五个时辰，不过这次林若醒得很快。
　　“霏雯其实身体很不好，她之所以堕入风尘就是因为她几乎没有可能怀上孩子，而想彻底放弃，谁知遇见了你父亲，婚后咬下牙自己调理身体，又偷偷地怀上你，十个月连床都没敢下，你爹啊，跑来求我，用内力护着你，他去采药，求老皇帝赐药，你娘那时候，天山雪莲之类的，天天当饭吃，又把你祖父家传的药，可以用得着的，全给吃光了。那些药，可以增进的可不止一两甲子功力呢？一般人哪能受得了，倒好，你娘没吃着，全被你给吃完了，不然你当你，十天半个月练一练功，内力真能这么强啊！师父要不是知道怎么克你，早输了，不过这几年，你真的……”
　　林若脸上刚升起的一片粉红薄雾很快散去，老人有点吓着了，林若什么也没说，很长一会儿，决定捏师父的腿很用力。葫芦一般的“继续。”
　　老人反倒松了一口气，没有心机。还和小时候一样生气了就用那两根嫩葱般的手指狠狠地捏自己，自己等这一下可等了近半个时辰！力气比几年前还是大了不少的呢！想想老人还是很开心的，这天下真有人不怕这孩子吗？连自己这看着他长大的老不休都这么怕他！还是继续把话说清楚吧。
　　“其实是因为你娘，她吃的药实在是太多了，又不是每样都记得，又吃了一味，很奇特的药——所山薄，把它融进身体里，那可百毒不侵，也是她靠初夜所得的东西，用她的话说：‘那是真正卖的一说！’而那只是传说，因为要融入身体几乎不可能，即使用很高的内力催化，用量也不太大。只有孕妇服用，再用内力催化，药力才会融进孩子体内。可你娘服用后，心脉俱乱，而极弱。只用内力护住自己很容易，但她选择了保护你，可我这帮忙的人，除了不断地送内力给你娘，什么也做不了，你爹正在从西域回来的路上，带着深埋冰中的千年莲子——护胎圣品，半路被老皇帝召去了，因为他那一夜风流留下的龙种可能保不住，需要那千年莲子，你爹哪里肯，差点被打入死牢，那老皇帝是真欣赏你爹，一张‘十二美人图’放人，可到家的时候，你已经生下来了，你娘也已经走了。当你爹回府的时候，已经赶了十几天的路，不眠不休，又作了一幅劳人的工笔，为你娘找了近十个月的药，听说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道想睡，便再没起来……”老人眼睛红了，那个他最好的朋友……
　　林若面色惨白，像失去生命一样，毫无反应。
　　老人忍住泪：“再告诉你另一件事，当时掌实权的是那时的皇后，现今的太后，而你娘是那个女人最恨的人。”老人么什么心愿，只愿自个儿徒弟能幸福，不在乎，放过那些曾经上海他的人，虽然不甘心！
　　“那，那个女人呢？怀上龙种的女人。”没有愣下去，听得懂很明显的弦外之音。
　　“还能怎么样，老皇帝已经有七个儿子五个女儿了，又不缺她肚里一个，何况那宫女因火灾而毁容要不是念她在宫中长大，早被赶出宫了，不过是老皇帝乱性之下的结果，自然不会在乎。孩子倒生下来了，她自然是死了，怎么可能不死？”
　　林若又愣愣地，一去几个时辰。
　　老人打破了沉默：“我要走了，你知道去哪儿的。到万不得已时，记得来找师父，不是万不得已时，就别来了，是时候，师父只会找你。”
　　如五年钱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话语把林若打醒，“师，师父。”带点沙哑的声音，勾人魂，从师父身上滑下来，空空的。
　　“傻孩子，你有你的幸福，我走了。”老人只是拍拍林若的肩，决然离去。
　　林若似乎没听见，站着站着，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