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山重水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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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本童话书，索拉和艾克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月灵乌心急如焚，在两人膝上来回小跳：“这里面讲了什么？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在它反复的催促下，索拉慢慢地开了口：“你觉得，妮芙圣女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弥娅的？”这话像是对艾克说的，又像是自言自答。
史书上弥娅通常只作红龙出现。只有一行字，写她与妮芙环游大陆时，为了方便化作了人形。索拉莫名觉得，早在弥娅变形之前，她们就不自觉地爱上了对方。
直到童话书里的最后，她们表露爱语的一瞬间，妮芙和弥娅才真正跨越了种族、寿命长短以及性别，不顾一切地相爱。
“什么？”月灵乌惊讶地叫道，“爱上弥娅长老？谁？妮芙？这个妈妈没说过呀。”
“是啊，都没有说过。”索拉简单地给月灵乌解释了童话大致讲了什么，月灵乌显得更加迷惑了。
“书里说她们是光明正大地恋爱的，为什么我们会不知道？”
“说明这部分是妮芙的幻想。”索拉告诉它。艾克猛一激灵，似乎清醒了过来。
深灰色的房梁书架间，怕鬼藤花零星的白光模模糊糊地闪着，如同难以触碰的天星。只要沉默，洞穴里就有股霉味，一丝人气也没有，这就是弥娅独居之所。
艾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楚：“在所有人的祝福下，这话妮芙圣女写了两次。”
索拉眼神同样悲戚：“她认为这场相爱是她的自私。”
“为什么？”月灵乌被两人之间沉重的氛围震慑了，怯怯问道。
“因为她们踩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索拉耐心向年幼的月灵乌解释。
“我们之所以过去成为黑暗时代，就是因为在妮芙三十三岁时结束的那场三族大战。那场战争起源于各族对彼此财富的贪婪，逐渐演变为席卷整个亚希大陆的混战。安斯特人取恶魔和龙族两边之名，称其为恶龙之战。”
“原来是这样。”月灵乌说，“可这跟弥娅长老和妮芙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太大了。”艾克接口道，他的脸绷出了极为冷硬的弧度。“战争是一切暴力的宣泄。而男性热衷于付诸暴力：比如争夺配偶，或者生存和胜利。战争放大了他们人性中的阴暗面，让他们认为对自己国家的一部分人这么做也是合理的。
而为了打赢这场恶龙之战，安斯特王国女性的地位空前降低。她们不被允许自主婚配，被锁进繁殖生育的牢笼里。即使因为妮芙的原因，这情况有了改善。可战后需要恢复人力，思想枷锁还未彻底丢开。在这种情况下，两个女子相爱——这怎么会被允许呢？”
索拉略显意外地看了艾克一眼：这些道理她自然是明白的，可听一位异性如此直白清醒地剖析自己和自己所在的性别，索拉还是第一次。就连杰森，在提到过去那段历史时，也要面色羞愤地含糊带过。
她很肯定，艾克的性别认知没有什么毛病。几天相处下来，就索拉判断，他也不是个擅长溜须拍马的家伙——应该说，他压根就是沉默少言的人。除了当初报数据，他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长段、还极有见地的话。
听了艾克的话，月灵乌微微张开了尖尖的喙，表情呆滞了：“她们、不被允许？”
索拉收回放在艾克身上的视线，转头看向月灵乌：“是的。当时的社会情况并不允许她们公开——而妮芙圣女，也没能等到可以公开的时候。”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吗？”月灵乌急切地追问，“战争结束后，妮芙不就是安斯特的王了吗？还是说，她后来结婚了？那她干嘛要给弥娅长老写这种故事书呢？”
索拉说：“妮芙没有结婚。正因如此，大家才用‘圣女’区分她和之后的克里斯——第二任王是她的姐姐——我们是安妮·克里斯的后人。只是，等妮芙排除众难成为安斯特第一位女王后，里斯海洋突然在海边各处卷起了兽潮，肆意破坏掠夺陆上的一切。
当时三族没了内乱，可对海兽，仍是各自为战。妮芙联通红龙弥娅和恶魔艾维斯，想要正式签订和平契约，联合大陆的力量对抗强大暴虐的海兽。海兽决计不愿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在第一次三族联军对上海兽时，它们认出了妮芙三人，自损八百式地对三位巨头。
最后艾维斯重伤遁逃，缠绵病榻三月死了；弥娅为妮芙圣女开了三天送别会，大战四方，成功守住了当时因三巨头一死一伤、摇摇欲坠的契约魔法。而妮芙死在了战场上，连尸体都被大海淹没卷走了。
那会儿，妮芙圣女才三十八岁。”
等索拉不疾不徐地说完，满室针落可闻。就连跳脱如月灵乌，一时也没了声音。
童话故事的结局是那么美好，可它到底不是妮芙和弥娅的最终结局。而那个“有朝一日能在阳光下相爱”的期盼，也因为妮芙的死，再也没有可能实现了。
艾克只觉胸口酸涩闷涨得厉害。这要怪谁呢？也许该怪妮芙太懦弱，为了所谓社会的稳定和一时的大局，选择掩藏自己的爱情。于是，就连最后那五年，她们都要小心翼翼，只敢在一本从未对外公开过的童话里做梦。
也许该怪那个时代，太保守又太极端，对一切变化都风声鹤唳。逼得一对相爱的人潦草结局。一个未婚早亡，一个守了千年时光，到底忘了来处，只剩一颗求死之心。
“如果海兽没有上岸，她们根本不会是这个结局。”艾克突然说道。索拉一怔，少年那双梦境般的粉瞳里，有晶亮的水光闪过。这泪眼掩在雪一样的白发间，使泪光里的愤怒如此哀伤而脆弱。
“是啊，如果没有战争，所有人都会更加幸福。”索拉视线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游荡。她想到了她自己，也想，骑士成为孤儿的原因是什么。
她大概是知道的。
昨日凌晨时分，她曾被艾克的梦呓惊醒。少年像只呜咽的小兽，缺乏安全感地蜷缩在玉制的床上。细碎的刘海被他额上的冷汗浸湿了，脸上有横淌的泪痕，枕上一大片濡湿的暗色。
可别是发烧了，索拉抵着他额头检查体温。手下是滚烫的热意。大概是受了伤，又冷热交替间受了刺激，骑士出现了排异反应。
索拉拿了相应的药剂，掐着男人的脸颊硬灌了进去。艾克不适地呻｜吟出声，仍困在梦里没有清醒。他伸手挥向虚空，猛地攥住了索拉的手腕。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他的救命稻草。
索拉被抓得死紧。她正要发作，听清了艾克颤抖的呓语：“妈妈，不要去。”
要拍醒男人的手落不下去了。索拉立时明白，艾克在挽留一个战场上的亡魂。
王女安静地坐在床边，轻轻抚平骑士梦中也紧皱的眉头：“她不会离开，艾克。我们所爱之人会化成天上的星星，永远守护着我们。”
如果没有战争，妮芙不会死，艾克也不会成为孤儿。而那些她曾相处过的、曾爱过的可爱的人，也都不会死。
死亡如此可怖，哪怕看着星空，也不会有人得到真正的慰藉。
那个约定是妮芙死前的赠别语。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月灵乌不知所措地问道，“妮芙早就死了。我们要让弥娅长老完成她的心愿吗？”
房间里静悄悄的，索拉和艾克都被它问住了。逝者已不可追，让她们的故事就此落幕，似乎是最好的做法了。
不可否认的，弥娅早已忘却这些过往。她不过以为，自己在结束她留不住任何回忆的生命罢了。她想不起妮芙，即使看着隐喻了她们之间故事的童话书，看着妮芙在上面藏下的爱语，她也没有丝毫触动。
那么，知道约定的双方是谁，又有什么作用呢？他们要怎么说服弥娅改变主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索拉才回答了月灵乌的问题：“抱歉，雪拉。我也不清楚。”
月灵乌“嘎”了一声，像是被噎住了。
“这些故事弥娅早就看过，但她并没有看出里面的隐喻。”艾克接过了索拉的解释，“尽管我们可以断定，妮芙圣女希望弥娅活下去。但这本书暗示的故事，也并没有直接讲到两人的约定。弥娅一心想死，她不会相信我们的解读的。”
理解了的月灵乌垂下头，分外沮丧。石床散发着寒意，索拉的手划过仿佛掺杂了流光金粉的海蓝色石面。故事看到了头，他们的线索也跟着断了。可她不想坐以待毙：做点什么吧，总比干坐着好。
索拉站了起来：“别在意了，也许我们还会有其他收获。去找找其他东西吧——对了，上一次我来这里，弥娅还把这床变成了一个环形桌几。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
艾克扭头，随索拉看向像个小广场般的大石床。索拉原本只是随口一提，话出口倒觉得可以一试了。弥娅过得像个苦行僧，说是石床，实际床上连条裹被也没有，干净到像是有人在上面，风卷残云地大吃了一顿。
这倒方便了索拉和艾克在上面搜寻摸索开关。索拉记得，弥娅当时只随手拍了拍床沿。她便循着记忆里两人坐得位置，一丝一毫地爬摸。很快，她摸到一处镜子般光滑的平面，伸手一按。
石床凹陷下去，抬起一个同样材质的海蓝石桌。索拉和艾克对视一眼，翻身走了进去。两人各自对着石桌一边，敲敲又摸摸。像是两颗同向而行的星，距离越来越靠近。艾克不察，两只同样带着茧的手一前一后，碰到了同一处地方。
索拉还没怎么样，那只骨节分明、热意滚烫的大手就如触电般，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她抬眼，艾克眼神躲闪，狼狈地撇开了头。他低低地说：“抱歉，我冒犯了。”
他银白短发在莹莹的光线下，绒毛般细软浓密。那点藏在其间的耳尖是粉的。索拉收回视线：对方太过纯情，自己一时也不忍心调侃了。
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下。果然，这石桌也有机关。她往下按，一掌宽的桌沿有了动静，弹出一个细长的弧形抽屉。
一个极厚的笔记本静静躺在抽屉里，旁边还放着一支羽毛笔。索拉眼里闪过惊喜的光芒，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翻开，里面是龙族文字写成的日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山重水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