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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崔承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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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承嗣仍在打量明姝,身后突然传来笑声。
“嗣哥,是不是汉人公主美貌惊人,看这么久?”
“你看到了?”
“没没没,嗣哥都没看,我怎么敢偷瞄。”都虞侯李澍闭上眼,却又偏过身,鸡贼地半睁开一只。
还没等他看到什么,明姝身体突然腾空,被崔承嗣扛在了肩上。
鬓角珍珠钗落,玎玲环佩,明姝的胃部正好硌着在他森寒浑厚的肩膀处,腰带的死结和他的玄铁护肩摩擦,差点没吐出来。
李澍格外扫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偷看一眼都不给。”
“没用的花瓶一个,有什么好看的?忙你的去。”
崔承嗣冷笑。
沉肃的声音,在明姝头顶嗡嗡作响。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明姝被崔承嗣搡回了轿子里。
崔承嗣伸手扣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拇指贴紧她莹润欲滴的唇。随即粗粝的茧子宛如带倒钩的杂草,将明姝的胭脂擦到脸颊一角。
崔承嗣阴鸷地笑了下,声音森沉。
“这么害怕?坐好了。”
明姝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轿帘就落了下来。
紧接着,轿子一阵晃动,始料不及的明姝再次狠狠撞向一侧轿壁,凤冠硌到脑袋。原来是崔承嗣单臂,就把歪倒一边的轿子拔出来了。
毫无预兆,粗鲁、野蛮……
明姝:谢谢。
难怪他狗憎人嫌,纵然长相出挑,性格也太不讨喜了。真公主在这,肯定吃不消。
崔承嗣将轿子一侧从沙地里拔出来后,吩咐十个士兵,接替轿夫的位置。
这公主太娇气了,绵延千里的路竟还要坐十六抬的花轿。
明姝看着也是个娇柔怯懦的性子,被一团红柳缠着脚就吓傻了,绊倒后爬不起身。
……这就是老皇帝送他的,他即将过门的小妻子?
崔承嗣再次哂笑,休整好送亲队伍,策马在前,率队再次出发。
*
跟随明姝出嫁的有使臣一人,贴身婢女六人,奶嬷嬷一人,首领太监和小太监二十五人,各地的厨子十五人,护卫五百人,嫁妆亦丰厚,用十七八錾金松木箱子装着,十几匹汗血马车拉着,浩浩荡荡的。
历经匪徒暴乱后,死伤过半,贴身婢女只剩两个,太监五六个。嫁妆倒是一件没少。
匪徒的目的不是劫财。
紧赶慢赶,队伍终于在日落前,赶到廷州城外。
风吹拂道路两旁的海子,送来凉爽潮湿的水汽,暂时扫去了众人的干渴疲惫。
明姝在路上给被弯刀划破的掌心抹了些药油,掀起帘子,才见城外客舍云集,城门洞开,夹道两侧乌泱泱的全是人。
崔承嗣的马才露个头,廷州刺史、周遭大小官员,瀚海军中指挥使、虞侯、十将都纷纷迎上前。
行礼后,他们七嘴八舌,和崔承嗣聊了起来。
似乎在赞叹他料事如神,率先去沙碛迎公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也有赞美他用兵神勇,以区区二十多名士卒吓退曷萨那上千人。
直到叫李澍的少年将军拆台,说崔承嗣只是懒得等,单骑出去接人,李澍看不下去,才招呼二十几个兄弟在人屁股后面追。
众人不禁哄笑,逢凶化吉就好。
明姝这才明白,为什么崔承嗣才带那么点人救驾。原来他根本没想救,就是等不了了!
好一个皮囊尚可,但脑子缺根筋的大老粗!
花轿被士兵们稳稳当当地抬入都护府,崔承嗣领了使臣的圣旨,再度掀起轿帘。
这是明姝第三次和崔承嗣对视,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但他之前“救”了自己,便柔柔莞尔,“太尉大人。”
她低眉顺目,有不同于廷州女子的绰约风情。
崔承嗣眼神微动,“嗯。”
嘴上应着,手上却没什么动作。僵持了一会,明姝才明白他想让自己出来拜堂。
只见他神色清凛凛的。满堂的瞩目,耳畔的欢声,好似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明姝不禁纳罕。
他是主动求娶公主的人,甚至提前赶到延索沙碛接自己,为何对拜堂不甚高兴?自己似乎也没做什么得罪他的事。
正思索着,旁边搀着她行礼的雍容妇人笑道——
“殿下,这是崔老太太。”
明姝这才抬眼看去,高堂主位坐着个满头银发衣着简朴的老太太。说话的,则是崔承嗣的干姨娘孙氏。
崔承嗣当初兵变,杀的正是这位老太太的孙子,老太太竟还愿喝崔承嗣敬的茶。
明姝盈盈一笑,唤她“奶奶”,她却不应。
“老祖宗就这个脾气。”孙氏安抚明姝,小声道。
明姝莞尔:“我知道了。”她又恭恭敬敬盛上盏茶,姿态谦卑伏低。一点架子都没有。这也是明姝这些年走南闯北做生意悟出来的处世之道,逢人三分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老太太应该是被她的态度动容,平静地抿了口。
礼毕,崔承嗣在前面酬宾,孙氏和几个贴身婢女便引明姝前往布置一新的婚房。大抵是忌惮崔承嗣,府内安安静静,并不喜庆。
每隔五十步就能看到站岗的卫兵。
明姝走到和崔承嗣所宿新房睦雅居,一时顿住步子。
小院的布局无甚特别,角门前种了两株旱柳,往前是一口浮着荷叶的大水缸,上几步台阶,便是正房了。只是暖阁后的东寝中没有床,隔着一间明间,西屋的次间和梢间都空着,出乎设想的简陋。
东寝中,毛毯子席地而铺,上面叠着两床整齐的红色被褥。四面墙悬着各色兵刃、弓箭。毛发蓬松、连着兽头的狮子皮松松搭在旁边高大的竹木圈椅上,椸上还挂着套嵌金丝软甲。
崔承嗣什么习惯,平时睡地板?
和明姝一道进来的婢女采苓正皱眉看着这一切,一不小心撞倒狮子头,顿时叫起来。
“狮、狮子还在流血!”
另一个婢女绿衣蹲下,指尖伸进兽首口中,果然摸到血丝。
孙氏讪笑道:“抱歉殿下,前两日小嗣猎的新货,本想着公主会喜欢,若不喜欢,我这就叫人拿走。”
“您说的什么话。”明姝拦着她,“崔太尉有心,我当然高兴,千万别拿。”
“公主您真是,人好看脾气也好,省得我跑一趟。只是以后别叫什么太尉,该改口叫‘夫君’了。”孙氏松口气般,千恩万谢地,“我今儿就在外边,公主有事但凭吩咐。”
“嗯。”明姝点点头。
待人一走远,她的眸色才沉下来,掸了掸肩上那身庸俗的胭脂香。
绿衣不禁恼道:“茹毛饮血的胡蛮子!殿下金枝玉叶,夜里怎么能和死了的野兽睡?”
采苓不比绿衣胆大,瑟瑟发抖:“崔太尉该不会是不喜殿下,刻意给殿下下马威?”
明姝不紧不慢在屋子里转了圈,想到今日所经之事,也有点头疼。
“罢了。大家累了一日,先将就一宿,明日再作计较。”
廷州好歹是边疆重镇,怎么条件那么磕碜?明姝猜不透崔承嗣的用意,但是她沉得住气。反正只是短暂的露水姻亲,就当来这苦修了,拿到该拿的钱财,卷铺盖就逍遥去。
采苓绿衣出去后,就剩明姝一个。
她抻了个懒腰,坐在羊毛毯上,又浮想联翩。
倘若崔承嗣真如采苓所言不喜她,她往后如何在都护府立足,又谈何营救母亲?
明姝不熟悉律法,但是知道走私茶叶乃死罪。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崔承嗣主动开放茶引,允许商人和西域进行茶马贸易,并借此赦免前人之过。
养母入狱后,她还遣人到狱中打点,想到对方哭得满脸泪痕,恨自己伺候了半辈子的丈夫和儿子是白眼狼,明姝便垂下长睫,心中愁闷。
她摩挲着袖中的细烟杆,担心烟味惹人怀疑,蠢蠢欲动的指尖又缩回来。
视线飘来飘去,定在狮子头上,用脚尖踢了踢。像个蹴鞠,就是不会起来咬人。
崔承嗣暴戾恣睢,平时会不会也把兽首当球踢?
他还有别的喜好么?
明姝想了会,枫色指尖捏住它一撮毛发往外拔,一不留神拔掉两根胡须,不禁担心被问责,又试图把胡须粘回去。正费力粘着,恍惚感到阵刺骨寒气,从毡子蹿进天灵盖,竟是从身下的毛毯子内透出来的。
地上铺了东西也不减寒意,崔承嗣太能凑合了……若待会他非要和她在这圆房,岂不要冻死?
且他体格魁梧,身材高大——那物什是不是也很大?
明姝指节抵住跳痛眉心,虽然心底曾设想过无数个与他圆房的场景,但真的来到这里,脑海反倒一片空白。
这崔承嗣……看起来比传闻中还不好相与。
*
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推开。月色也被他带入屋内,本就阴沉的房间,渡了层霜寒的辉。
明姝豁然起身,只觉得更冷了。廷州昼夜的温差本就大,穿着繁复厚重的婚服,仍冷得她齿关打颤。
寒光照着崔承嗣的铁衣,他上下打量,明姝纯良无辜地站在那儿,两根胡须被月色掩住,飘飘落了地。
和初见时如出一辙。
月色漫洒而下,将她瑟瑟发抖的模样映照得分明,苍白的脸上睫羽翕动,仿佛山野间惑人捏成的精魅,美得并不真实。
怕他?
还是对匪徒劫亲心有余悸?
方才采苓不小心撞倒了狮子皮,狮子头就滚在明姝站着的地方,崔承嗣若有所思。
他轻哂,卸掉甲胄,坐到竹木圈椅上。椅子很大,明姝若坐在上面,腿是够不着地面的。但他的玄色牛皮靴却得往远了伸,不然坐得拘谨。
明姝依然没有动,和他尴尬地对视。
他又沉默坐了会,开始用手隔着一段距离丈量明姝的身高。
半晌,他道:“过来。”
嗓音沉沉的,不带感情的命令。
明姝猜不透他的想法。灰暗的房间遮住了他眸底的蓝,阴翳摄人。
但明姝很快娴熟地挤出行商待客的潋滟笑容,袅袅娜娜朝他走去。
戎马倥偬的将军残暴嗜血,不高兴了就杀人取乐。看这崔承嗣今日对待匪徒的手段,必是个中翘楚,她正发愁他为何在婚宴上对她冷脸,想和他修好关系,自是千依百顺。
还没走近,崔承嗣突然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他的力气太大了,椅子太高了,明姝始料不及,竟是跪在了他大腿上。
膝盖磕到椅子,他的掌心扣着她的后脑,迫使她仰头。
那一下,明姝疼得眸泛秋水,撞进他眼底。
果然很大,大得她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