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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翌日的拍摄在下午才开启。
      拍摄时日影昏暗,天际的光像分层的鸡尾酒,湖蓝融化在莓紫的底色里,映着黄灿灿的金边。

      在这部作品里,主人公姜近拥有许多小习惯,比如无意识时她的指尖会轻轻敲打无形的琴键,仿作弹钢琴的样子。抑或是不自觉摆弄着口袋里的小刻刀,半截手指长度的钝刀,这是她闲暇时雕刻木艺品时的工具。

      再比如,她喜欢透过反光面凝视旁人。
      这里便不是简单的行为拍摄,而要聚焦眼神。眼神、表情、行为,最前者永远是最难的那个。

      所幸这几日周思游状态心态俱佳,一切拍摄都进行得顺利。

      那日傍晚,周思游收工,终于在住宿外见到自家失踪已久的经纪人。

      “哟,方大经纪人,”周思游没少阴阳怪气,“终于舍得来剧组全天陪护了?”

      方铭翻她一个白眼,“资本家,还不允许人请事假么?”

      “事假?”周思游一愣,抬眼问,“怎么,你要带新人了?”

      “有你一个就够呛了!”方铭没好气回,“我才不要再从头带一个新人,带二胎似的,想想就糟心。”

      民宿门口,季明欣笑着插话,“那是什么事呀?”

      “唉,”方铭摆摆手,“季大小姐应当是不懂我这种村里来的打工人的。才过完年,又是走亲戚又是扫墓,村里婆婆姥姥,年纪大了,都要陪的。”

      周思游“哦”了下,“难怪每次你一到新年就消失好久。”

      方铭盯了眼周思游,说:“你这人连过年都不回家看看的,哪里懂我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苦哦?又是催婚又是问工资,买没买房是不是学区房……算了,算了,和你们说你们也不懂。”

      季明欣却忽问:“思游姐过年也不回家吗?家里人不会说么?”事实上,她已经好奇很久了,“思游姐老家哪儿啊?就这儿本地?”

      周思游瞥去一眼,没吭声。
      她对家事一如既往避讳不爱提,此刻也不过打一个哈哈,摆摆手便抽身,几步走了。

      眼看着季明欣神色几分尴尬,方铭拍拍她,无奈耸耸肩,“思游不爱说这个。”

      季明欣讷讷“嗯”了声。

      ——要说周思游家事或履历这类问题,方铭当然比别人更清楚。

      周思游本人出国前在国内的信息,那是什么也查不到——位高权重意义上的查不到。不知道家里是从商还是从政,资料一点儿没泄露,档案也销得无影无踪。

      导致方铭一度怀疑周思游是异时空穿越过来的人。

      唯一能查到的是不知姓名的已故的母亲。

      而朋友方面,周思游似乎也没什么旧友。自她回国,玩得好的几位都是入圈之后才认识的。
      可谁都知道娱乐圈水深,交友不必交心,周思游也差不多。

      所以这人逢年过节也不去找谁团聚,只是窝在家里,翻看晦涩难懂的大长篇。

      然后秒睡,睡到昏天黑地。

      这种无母无父也没朋友的状态,让方铭纳闷儿了很久。
      但转念又想:其实这样也好,少点儿无意义的连结,垃圾绯闻也少。她这做经纪人的,也不至于太费心思。

      哪成想,做周思游的经纪人,要耗费心思的另有其事。

      三天两头黑热搜,#周思游剧组冲突#周思游黑脸#周思游机场打人#周思游耍大牌#周思游出言不逊,怒怼主持人#周思游骂狗仔是狗#周思游直播间消音词破百……
      每每看到此类热搜,方铭两眼一黑,气到自掀天灵盖。

      ——周思游这性格,绝对是以前犯事儿了才会被家里人洗档案吧!!!

      *
      当第二阶段的戏份收尾,月末的最后一天也悄然离去。
      往后就不再只是情绪特写,而是实打实的多人多角度大场景了。

      教堂的琉璃花窗下,几位“嫌疑人”笑嘻嘻见了面。
      除了女男主人公,还有一个教母一个神父;另一队重要角色则是二女一男的组合——周思游暂时用她们手上丝带的颜色给她们取了名字——三人的关系是通过小红女为中心展开的,小红女是音乐世家的继承人,小绿男是她入赘的丈夫,小蓝女是她多年的好友,兼音乐搭档。小红和小蓝,一个大提琴一个小提琴。

      几位演员打了招呼,入座听“祷告”。

      却是教堂中戏份收尾的时候,花窗下,工作人员里有谁小小惊呼。

      “啊呀,”那人惊喜地说,“下雪了。”

      *
      下雪的日子与预报的分毫不差,却愁坏了道具组。
      本就因为一些小事故推迟了几天,她们紧赶慢赶才收拾完残局,如今这纷飞的大雪又不知哪天会停,导演又提出加快进度,抓紧拍摄。

      道具组的人好像拉磨的驴,加班加点,比陀螺飞得还快。

      万幸,道具组组长和钟情苦着脸交涉许久后,得了半天的延迟。
      这相当于给道具组以外的人都放了半天假。

      便是夜雪纷飞时,剧组里的人眼巴巴看着钟情导演划开一片拍摄用景,撒欢儿散开,扑到在松软的白雪中。

      周思游双手插在皮草的兜里,抬脚踩一踩身边堆积的雪。

      嘎吱,嘎吱,矮木上的积雪摇摇欲坠。

      好解压,周思游心想。

      背后人声熙熙攘攘,一个小小弧线划过夜色,啪嗒一下,击中周思游的背。

      雪球不大,周思游挨了一下也没什么痛感。
      她慢半拍回头,望见罪魁祸首,是饰演教堂中小红女的演员,本名李跃然。

      见周思游回身,李跃然蓦地一愣,随即扯了嘴角,吐吐舌头,“抱歉嘛,周老师。”

      不出意外,李跃然的身边就是另二位在电影中与她关系密切的两人,小绿男和小蓝女。
      这三人的故事算是电影副线,弯弯绕绕,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与故事内核。

      此刻出了戏,她们聚在一起,反倒成了朋友。

      她们邀请周思游上前,往她手里塞一个雪球,“来吧,思游姐,”李跃然笑嘻嘻说,“剧组打雪仗,女主角不参加怎么行?”

      周思游本也无聊,闻言配合一笑便跟上。
      却是衣摆拂过人群里某一个熟悉身影,周思游下意识抬手,拉了那人手腕,“钟情!”

      周思游这一叫,周围几人都停下了脚步或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盯过来。

      钟情侧身,抬起脸,眼里有一丝被打断工作的不爽。

      但这不爽很快便调整过来。

      “怎么了?”她淡然问,语气平静。

      周思游却瞬间大脑宕机。

      该怎么说?我想邀请你打雪仗?……会不会太幼稚了?刚刚李跃然怎么说的来着?

      恰是此刻僵持,有人行动代替言语,猝然丢来一个巨大雪球。

      雪球扑了空,散在夜色里,白花花的雪籽像极了炸开的烟花。

      几人措手不及,责怪地干咳几声又笑开。周思游趁乱拉起钟情的手,弯起一双眼,“钟情,快陪我打雪仗!”

      ——幼稚就幼稚吧!她心想,要是因为纠结而错过邀请,那才是真的笨蛋。

      钟情被她拉着,垂了眼,轻声说一句“好”。

      教堂外的雪越下越大,皑皑的山雪是数不尽的连绵的白云,散在视线远处,风一吹荡,又落回身侧。
      打雪仗的阵仗愈发壮大,原本隔岸观火的人也参与战局。

      《无色彩虹》不是一个基调轻松的电影。宗教,杀生,染血的艺术和音乐,负罪的灵魂压抑地苟活。

      ——但此时此刻,鹅毛大雪中,所有人脱离剧本角色,都做回她们自己;在飞驰又炸开的雪球下,快乐地快活地放纵一会儿。

      耳畔有人嬉笑有人打闹,有人干脆躺在雪地里,对着夜色的天空大喊大叫。周思游听到朋友开怀大笑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却在某刻,猝然止住。

      周思游听见人群里有人惊叫,愤怒又讶异的惊叫。“——谁啊?!这么缺德!!”

      周思游循声望过去,顿时心底升起凉意。

      ——她们围着的人,是钟情。

      “怎……怎么了?”周思游慌着手拨开人群,“钟情,你……”

      “哼,”听她发问,护着钟情的人恶狠狠瞪起眼,“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雪球里放石子!还砸到小钟导了……”
      那人边说着,摊开手心。手心里,松软的白雪下一块漆黑石子,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

      周思游盯两秒石块,望向钟情,“砸在哪里了?”

      钟情看着她,好像还有点儿懵,“没事儿……也不是很疼……”

      话是这样说,可又分明捂着额角。
      周思游皱眉地望一圈旁人。周遭夜色深,没有灯亮,又层层叠叠围着人,钟情的伤处看不清,拿雪裹石头的罪魁祸首也难抓。

      周思游心里像抑着一股气。
      不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俯身,扶住钟情的腰,把人打横抱起来。

      “你……”

      显是认为阵仗过大,才有些尴尬,钟情眼睛瞪得好圆。

      却也忘了反抗。竟任由周思游抱着她向外走。

      周围一水儿的抽气声里,周思游连解释都懒得给,径直走出人群。

      直到回到室内,周思游才仿佛卸了力。
      她把钟情抱去长椅,眼底晦暗,语气染上自责:“对不起,是我邀请你……”

      周思游的声音越走越低,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钟情却明白她的意思。

      钟情于是轻拍了拍周思游的肩膀,“别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呀。而且我真没事儿。”说着,她借着室内灯光,撩开自己的额发,“或许有些破皮……但也没出血。”

      周思游抬起眼,见咫尺间,洁白的额角上一个泛红的印子。

      “可是……”

      周思游话音未落,另有人咋咋呼呼推开房门。
      是两位由工作人员找来的临时医护。

      她们慌张走进屋内,“是……是哪位老师受了伤?”

      周思游退开半步,“钟导。”

      医护抱着医药箱上前,钟情却仿若失笑。“没这么夸张……早就不痛了。”

      医护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伤的都是头部,”她认真地说,“要往严重了说,也会有脑震荡并发的。”
      另一位瞪着眼睛发问:“知道是谁丢的石子吗?真是太缺德了!”

      钟情说:“我不知道。”

      医护才想到原本室内还有一人,便也要回头望去。

      可不知何时,周思游已径自抬步离去。室内早没了她的身影。

      *
      自周思游抱着钟情走出雪地,打雪仗的人也散开,都丢了继续的心情。
      大多数人责怪丢石头的人缺德又扫兴,却也有人皱了脸,小声说,“分明是周思游败兴。钟导演自己都说没事儿了,她反倒揪着不放……”

      说话的人叫梁也,是李跃然“红蓝绿”三人组里“小绿”的扮演者。和电影里的角色贴近,他也一张白面小生的样子,年纪极轻。

      年纪极轻的结果就是说话不过脑子,说话不过脑子的后果就是……

      被当事人逮个正着。

      “在说我什么?”周思游陡然出现在她们身边,弯着一双眼,居然在笑。

      “思、思游姐!!”李跃然一愣,立刻按着梁也的头给她道歉,“别听他瞎说!这人就是嘴臭……”

      出乎意料,周思游望着几人,好像并没有生气。
      她只把视线掷去梁也手上,莫名其妙地夸赞了一句,“手套挺好看的。”

      “什、什么?……呃,是吗?”梁也有些不明所以,便攥着手套,不自然地回道,“谢谢哈。谢谢思游姐。”

      李跃然着急地打断:“思游姐,钟情老师还好吗?”

      周思游闻声,瞥去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答,只再问:“你们要回民宿了?”

      “对。”李跃然点点头,又说,“可惜找不到丢石头的,否则我高低要给他来一拳。”

      周思游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谁的有心之举,此刻她们三人早就背离人群,行向山边民宿,一抬眼,长长台阶后是望不尽的荒凉山道。

      “梁也,”周思游忽而出声,手里举起一个东西,问他,“眼熟吗?”

      其余两人循声而望。

      周思游的指尖,是一条小小的花毛线。毛色与梁也的手套如出一辙。

      周思游说:“这是我在那块石头上……捡起来的。”

      ……石头?

      李跃然最先明白周思游的意思。

      却不等谁开口应声——或恍然大悟或连声否认——周思游已经抬起腿。

      她一脚踹在梁也背上!

      周思游的发难来得突如其来,梁也显然还是懵的。

      他只觉背上被狠狠一踢,回神便是碎骨的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跌倒,顺着层叠又高耸的石阶,一路滚到最底。
      膝盖、脊背、腰骨、头颅,哪里都撞去了,哪里都是火辣辣的疼痛。
      却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十几秒后,梁也痛不欲生,半趴在倾斜的石阶上,颤巍巍抬起头。他的视线里,台阶上周思游与李跃然的面容早就有些模糊了。

      “——痛吗?”

      周思游居高临下地开口,像在问他,却又自问自答。

      “这是你自找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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