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危局疑案动洛阳 灰白色的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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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之邪异，凡有四类。一曰灵，为凡人魂魄所化；二曰鬼，以怨憎执罔塑身；三曰妖，为走兽禽畜修来；四曰精，乃草木山石炼成。人居常世，异居地府，此古之定格。然余所在时，邪异流祸于世，其力之巨者，可摧山崩石；其性之恶者，尝噬人数百。凡人骨轻血浊，难膺伟力。故传三途使者引渡百异之法，与余所闻本朝除邪之事，凡凡总总，成此《代引渡川集》，以资后人。」
——《代引渡川集》
太阳被遮掩在云后，朦朦胧胧一片惨白的光辉，照不透洛城的冷雾，也照不暖迟来的春风。
清水河两畔的垂柳倒是依着时令吐蕊飞絮，若有若无的微风卷着杨花漫溢一城。
崇元街上，一队人马神色严肃，步履匆匆。张子道被皇城司人高马大的禁军夹在正中，勉强跟着军士的大步向前急行。
此时张子道心中正翻江倒海，疑窦丛生：
皇城司查案，这是个什么案件？又怎么会来异事司要人协助？咸鱼司的美名早已遍闻洛都……哦，这个美名还是拜皇城司所赐……这种皇上钦点的重案要案，怎么会要异事司来横插一脚？莫非连皇城司那群木头也觉得有妖邪为祸？
……张子道没来由一个寒噤。
再说这李喻风，方才在异事司院里听得她的名字，只是觉得耳熟，一时没想起是谁。仔细一想，皇城司二十五六的中郎将，一个女子，不就是冀北李铎将军的后人，大名鼎鼎的“洛阳虎”李喻风！这李铎将军是烨国史上赫赫有名的将星：早年烨国北患不歇，秋收时节突厥常常南下劫掠，冀北民众不堪其扰。李铎将军当时英杰，屡出奇兵，连退突厥七百余里。名声响彻当时，至今突厥不敢来犯。
可惜后来剑南动，秦王反，朝廷无人，年迈的李铎将军不得不再次挂帅出征。剑南叛乱虽平，烨国的一代名将也陨落于内乱的枪兵之下，长眠在岭谷的毒瘴沼气之中。
朝廷念李铎劳苦功高，对其后人多有恩恤。北患既平，李家后人便多在皇城司供职，历代戍守京城，整顿洛都防务。只是其后人大多庸庸碌碌，百年间李氏门庭下再无芝兰玉树。
一直到了先皇宣启与本朝建宸这一代，才终于出了李喻风这么一位人物。李喻风十七岁承祖荫供职皇城司，恰逢先皇寿辰庆典，烨国一十六附属国纷纷遣使来贺。先皇龙颜大悦，令皇城司在京城以北设马场，邀属国使者共比弓马骑射。不曾料想自北患平后，烨国军备渐疏，在骑射比拼中竟大大不如属国。先皇正觉颜面不保，忽然一骑冲入校场，纵马一周，十箭十中。正是皇城司的李喻风。听闻是李铎后人，先皇更觉喜爱，称李喻风“无愧李铎之息脉，此朕洛阳之虎也！”由是声名大噪。
此后李喻风更在皇城司中屡破京城大案，一时风头无两。这种人物，怎么会到一向游离于朝廷事务之外的异事司来要人？是怎样的案件，会让声名赫赫的洛阳之虎，甘愿向臭名昭著的神棍衙门求助？
张子道抬头望去，只见李喻风背影端正，矗在蓬乱的杨花雪中。
天色渐变，低沉的絮云紧锁洛城。明明还不到申时，崇元街北却是一片寂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影，只有楼上的窗户们缄默地斜开着，一张张口中探出一道道目光，胆怯又好奇地落在皇城司的盔甲上。
转过街角，空气中暗暗浮出一丝腥气。一缕，又一缕……如发丝般绞缠在一起，胀满了鼻腔。张子道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响起，一声响过一声……
嗵，嗵，嗵嗵……
皇城司的脚步突然缓了下来。张子道感觉耳膜鼓胀得发痛，心脏被一种强烈的不安和预感紧紧攥住。她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腥气已浓烈到不容忽视，不远处的路旁，躺……摊着一堆什么东西。走近些，看到深色的污渍一直洒到街心；再近些，似乎有一只黑底的布履；再近些，是散乱得无法辨别的衣襟。
是个人。
曾经是个人。
是人的一部分。
几个念头踩着前后脚，同时在张子道脑中炸响。刚才吸入肺里的腥气好像变成了定时炸弹，在此刻同时引爆，张子道感觉一股强烈的呕吐之意翻涌而上，但还没有冲过胸口，便被一阵更加强烈的胆寒生生压了回去。
李喻风撇见这位异事司的小博士脸色骤然一白，但面色依然清醒，心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自然知道异事司的名声，本来就对异事司的协助不抱希望，到了钦天监见到这位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博士，又失望了三分。本以为这瘦弱如鸡崽的白面小书生会被血腥的场面吓得六神无主，没想到她还能有几分镇定。
倒还不算误事。
“我已经带人翻过了死者的衣物，没找到什么能确定身份的物事。”
开口的是一位窄眼细眉的中年将官。他微眯着眼睛，抱着臂膀将李喻风斜觑着。
李喻风面色不悦，“黄纲，我去钦天监前明明说过，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妄动。”
黄纲被李喻风刺了一道，不自在地抖了抖身子，自觉无理，反而更心有不忿：
“李喻风，你可别忘了，你我同为皇城司中郎将。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吩咐我？”
“黄纲，也请容我提醒你一句。皇上亲自将此案交付于我，这里便由我全权负责。”
黄纲触了个霉头，有些心虚，转过眼便看到了一个穿着钦天监袍服的小博士。小博士不过十七八岁，是个俊秀的女子。直眉入鬓，眸若含星，一头黑发挽在耳后，在头顶规规矩矩地束成冠。那一身浅青色的钦天监学袍虽然旧了，但浆洗得干净整齐，利落地扎在月白色的布腰带里。刚看了这一地惨象，小博士面色发白，眉头未解，竟有几分可怜。
“李将军，这就是你请来的异事司的博士？”黄纲不由得讥笑起来，
“虽然知道异事司不学无术，一直是朝廷里的蛀虫，但好大一个咸鱼司，就只能派来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
“依我看，不如早点把她打发回去，省得一会儿她又要说什么是鲶鱼精作乱，赶我们弟兄大冷天的下河捞鱼。”
左右皇城司的军士忍不住低低哄笑了两声。
李喻风眉头一拧，正要驳斥，旁边安静了一路的小博士突然开口了：
“黄将军。在下虽然年岁尚轻，官卑职小，但见我烨国百姓遭此祸难，只感心中切切，恨不能立刻查出凶手，告慰亡灵。您贵为皇城司将军，肩负着守护洛都的职责，见到如此惨绝人寰的场面，不思同心协力侦破此案，反倒有闲心拿市井流言打趣取笑……您就是这样守护洛阳城的吗？”
黄纲没想到小博士竟然有胆量反驳自己，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好了，”李喻风开口了，“黄纲，你违抗命令私自翻查的过失，等此案了结再与你算。”
“至于你，”李喻风看向张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钦天监异事博士张子道。”
“好，”李喻风颔首，“子道，你来看看这具尸首。”
张子道走上前，俯身去看那具血肉。刚才远远看去，张子道便觉得这受害者似乎已经不成人形。如今细细辨认来，这位受害者身上竟已经缺失了许多部分。
此人的脑袋连同上半身已经不知影踪，断口处是极长的切割伤，似乎是被不规则的利器直接铡断的。腹部也被破开，黑的白的脏器淌了一地。流出的血污沾附了几团杨花，灰白色的绒毛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不知怎么，此人凄惨的死状，竟让张子道联想到被野猫吃剩的小鱼。
死者上半身的衣物也随着血肉和骨骼一并被撕裂了，敞开的衣襟被血液浸泡，此时早已是黏腻的一片乌黑。那片乌黑里似乎有一层别的乌黑，贴在领口内侧。张子道小心揭起这层乌黑，原来是一张窄窄的纸张。
“这是什么，”李喻风接过纸张，对着太阳扫了一眼。
“纸上有字。”
「籍：洛郊口口口，口：口口口者，因：口亲口口入都城洛阳，准予通行。」
“这是洛阳路引。死者应是洛阳郊外某村落的百姓，因为什么事情来了洛阳城。……亲……，或许是探访亲友之类的么？”
李喻风将手上的纸张递与左右收好，“可惜籍贯和名字都被血污染透，已经无法辨认了。”
又吩咐道，“拿回去找人再辨认一下；另外派人去八门的城门卫那里查一下近日进洛阳的人，如果能找到，等此端调查了结，将尸首送回去吧。”
皇城司的人又仔细搜了几遍，没能再找出什么有用的物件。
张子道皱着眉头站起身。之前观察得入神，在血泊中蹲跪了良久。此时突然起身，一时头晕目眩，急忙扶住路旁的墙面。
顺着向远处延伸的墙面，张子道抬眼望向长街深处。据皇城司所述，这具尸首是在宵禁刚刚停止的卯时被发现的。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在宵禁戒严的夜间下的手。可是宵禁之时，一旁的崇元街应该有人巡逻，纵然凶手作案极其迅速，又是如何做到不被目击，逃之夭夭的？
一旁的李喻风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拧得愈发紧了。
“传我的命令，”李喻风开口，“从今夜开始，巡逻的人手加倍。另派四队人马分别部署待命，若夜间有异动，立刻前往支援。”
“张子道博士。”李喻风转过身来望向她。
张子道知道李喻风在等一个判断，一个钦天监异事博士的判断。
“李将军，此事的确诡异，在下暂时不能排除是邪异所为。只是邪异数百年未出，在下学识浅薄，眼下实在无法判断。”
李喻风点了点头。目前线索不足，邪异之说又过于大胆，这个小博士觉得无从判断也是情理之中。眼看天色渐晚，便令人收拾尸首，约张子道自明日起到皇城司报道，暂时不必到异事司点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危局疑案动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