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光》圈内人

1、01 又见面

　　“你好，一杯冰美式。”
　　咖啡店内，有人来到台前点单。
　　“好的，您稍等。”向荷身穿绿色的员工制服，正在咖啡机前忙碌，闻言只是随口应着，待她转过身来才看清来人是谁，“……方知畏？”
　　唤作方知畏的男子见到是她，脸色僵住，心中暗骂一声“该死”，随后勉强地微笑起来，摆摆手道：“我不要了，谢谢。”
　　“你等等。”向荷试图喊住他，却见他脚步加快，逃也一般地准备溜出店里。
　　“我马上回来。”几乎是想也没想，向荷将手上的过滤器交给了同事，自己则把头巾一把扯下，快步追了出去。
　　秋天似乎还没有叩响上海的大门，繁华城市中点缀着的些许绿色依旧青葱繁茂，日光下行，暑气也不再那么蒸人的烦躁。再过一个小时，上海的上班族们便会迅速涌入整个街道，向着回家的方向步履匆匆。
　　“方知畏，你给我站住。”
　　所幸现在，路上的行人并不拥挤，向荷没有耗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方知畏。兴许是对方怕她声音太大引起周遭的注意，总之他虽没有回头，却停住了脚步，装模作样地整理起自己的领带来。
　　向荷几步走到了他面前，直视他问道：“躲着我走，你心虚了？”
　　方知畏下意识地扶下眼镜，视线却瞟向了别处，冷笑道：“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不心虚，那为什么要在校招签合同的时候拦下我？”
　　“那是……”
　　“你不心虚，那为什么本属于我的工作机会却成了你的？”
　　“我……”
　　“你不心虚，为什么拉黑我，不接我电话？”
　　向荷一句一句地厉声追问着，她死死瞪着方知畏，丝毫不敢眨眼睛，“你是全然不顾朋友情义，全然不顾我的死活啊，难道你不知道我现在过得很难吗？我很需要那一份工作啊。”
　　方知畏被她问得烦了，恼羞成怒地推开了她。在他们所在的路对过，停着一辆银灰渐变的阿斯顿马丁，在寸土寸金的上海，随时随地都会有顶尖富豪的出现，这并不稀奇，只是在方知畏的脑子里稍一加工，就想到了回击的话。
　　“对啊，你都这么难了，为什么还要绞尽脑汁留在上海呢？据我所知，你爸还在病床上躺着吧？你不快点回去照顾他，还指望在上海傍上富豪吗？”他越说越得意，索性不装了，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向荷道，“还说什么我全然不顾你的死活，你爸唯一那点积蓄不也被你全都扔到你学妹的陷阱里去了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应该怪自己蠢吗？”
　　“……陷阱？你和谢满荧合起伙来阴我？”向荷眉头紧蹙，脸色忽的沉了下来。
　　方知畏自知露馅，又闭起嘴来，作不知情状。
　　“我确实蠢得可以，大学四年的好友，和我最要好的学妹，联起手来，把我的苦难当笑料，刀子一个划得比一个深，我却不知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我何德何能，让你们两个恨我这么深？”向荷自嘲地笑了一声，几不可察地迅速将眼泪抹掉。到这关头，她已懒得计较什么背叛不背叛的，她还要生活，还要付那小小几平却贵到离谱的房租。
　　方知畏那双藏在镜片下方的小眼睛谨慎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一般，当即挽起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你也不用太悲观啊，一份工作算什么呢？你不是来钱很快吗？”
　　向荷再度警觉地看向他，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什么意思？”
　　“听满荧说你专挑富二代下手，难不成……都被甩了？”
　　路对过的那辆阿斯顿马丁不知何时调过头来，停在了他们二人一侧的路旁，车门打开，露出一张温润柔和的脸。南门嘉坐在驾驶位，目光游移在两人之间，随即看向向荷，无奈地笑道：“连我的车都不认识了吗？”
　　向荷看到来人，愣在了原地，眼前人确实是人世星辰，云端月亮，顶顶有钱的上流阶层，但她不过只和他见过一面而已，不存在任何联系，也不会引得他来为她解围。
　　方知畏也愣在了一旁，窘迫地不知作何反应，却见南门嘉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向荷，温柔地对她说：“我们走吧。”
　　向荷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她深知南门嘉的好意，却也不能稍一不慎丢了工作，所以她攥着围裙的一角，无奈地说道：“我还有工作要做……”
　　南门嘉注意到了她衣服上的logo，以及不远处的咖啡店招牌，点点头以示了然。没几分钟，南门嘉发送了几条消息后，再度邀请向荷上车。
　　“没关系，下午不会有客人了。”
　　向荷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颇为骄傲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着说：“这家店被我包下了，走吧。”
　　于是向荷不再顾虑，大大方方地在方知畏五味杂陈地目光中坐上了车，既然有人为她摆好了舞台，她自然要领情。

　　说起向荷能与南门嘉认识，还要归功于谢满荧。彼时向荷还是大三的学生，谢满荧也还是她关系最为亲近的学妹。后来父亲突然重病，手术费高昂地可怕，向荷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想起谢满荧之前开玩笑转发给她的微博，是一些不婚主义的男性寻找协议婚姻的伴侣的信息，出价不菲。向荷也是不婚主义，且急需用钱，并且她自认道德感不高，所以她抱着“总归也是一条路，试试看也无妨”的心态，找到了南门嘉。
　　对方相貌极好，出手阔绰，人也温和，财产完全独立，不与父母同住，更为重要的是，他的取向是男，有一位感情十分稳定的男朋友，完全不会喜欢女人。向荷十分满意，向荷已经做好了为老板效力的准备，南门嘉看到她时，却叹了口气。
　　他确实需要一位样貌端庄、举止大方、非常听话、背景简单，且只认钱的好操纵的年轻女人做他名义上的妻子，向荷也的确是投稿人中最好的人选，只是……
　　“你还上着学呢。”当时南门嘉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狼穴的兔子。
　　向荷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已经到法定结婚年龄了，但她转念一想，那岂不是显得自己格外想嫁给他，格外有豪门梦？没有办法，向荷只能据实以告，她说了那么多凄惨的话，什么家境贫寒，母亲早亡，父女关系淡薄，如今父亲又重病在床之类的，无疑不在向他传达一个讯号，她是真的很好被操纵。
　　南门嘉半真半假地听着，心下默默给向荷打上了一个标签，真的没有什么尊严感。左右也没有其他人选，母亲甚至已经怀疑上了他的取向，南门嘉只好敲定了向荷，不过他只是请她做了自己的一日女友，同父母吃了一顿饭，并没有和她签订什么婚姻协议。价钱别人都是一个月十万，南门嘉仅短短一天，就支付了向荷十万，此前还另外给了她十万，要她自己置办些行装。
　　向荷得了便宜，自然十分乖顺，应对南门夫妇格外从容自信，好似他们是真情侣一样。只是在南门夫人问起他们怎么相识时，向荷一时卡了壳，好在南门嘉提前准备好了说辞，接过话道，“我是在读研究生的时候认识她的，当时她也只身一人在美国读书。我们是同一支球队的球迷，钟爱同一家酒馆，也曾在同一个图书馆熬到深夜，一起组了同一支乐队。后来我们就一起看球赛，一起喝酒，一起赶作业，一起开车去放风，一起做梦，一起笑。她不是突然出现的，我们确实已经认识很久了，有四年那么久。”
　　“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她……她年纪还太小了。”
　　向荷看着他，见他目光真挚地细数曾经，逐渐明白了，这并不是南门嘉提前准备好的稿子，而是他在借着她，光明正大地谈论另一个人。
　　此后的步骤便都是有惊无险，每每遇到向荷不懂的礼仪设施，南门嘉都会在她身旁解释。南门一家除了大姐之外，她都已经见过，大家对她都很和蔼宽容，并没有影视剧中的那种傲视凌人。南门先生身为军人虽然刻板了些，却也并不难相处，以至于南门嘉送她回家的路上，向荷还在暗道好险，“奇怪，你父母也没有怎么为难我。他们应该看出来了吧，我很普通。”
　　“嗯……没有关系。”南门嘉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本来就是不容易找到女朋友的类型。”
　　向荷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的性向，知道他并不在意，于是想也没想地点点头道：“那确实。”
　　当晚南门嘉就将十万元报酬支付给了向荷，没曾想向荷只留下了一条裙子和一千块钱，将其他的行装首饰等等悉数变现退给了南门嘉。
　　向荷：【我的演技只够一层的。】
　　南门嘉：【收下吧，你不是要为你爸爸治病吗？】
　　向荷：【不用了。】
　　向荷：【他已经过世了。】
　　南门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时沉默。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一般，又有两条消息弹了出来。
　　向荷：【谢谢你的好意。】
　　向荷：【你就当这是演员的职业操守吧～】

　　自那次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交集。向荷收拾好心情，跌跌撞撞地从大学里毕了业，却在临毕业的时候，先是被谢满荧骗走了存款，又被方知畏抢走了工作。如果说她之前对南门嘉说的那一番身世还有些夸大的成分，如今却是一比一复制粘贴了。
　　向荷坐在南门嘉身边，只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出声。
　　“我帮你解围了吗？”一旁，南门嘉率先出声打破了沉默。
　　“嗯，谢谢。”向荷身怀感激，却也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苦难，与被他人撞见自己的苦难不能画等而谈。不过她很聪明，也向来不喜欢矫情，“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事情吗？”
　　“我正要拜托你一件事。我爷爷今天会从北京过来，他……想见你。”南门嘉试探性地开口道，眼睛也不自觉地瞟向她，观察着她的反应。
　　只见向荷没有过多思考，就应了下来，语气轻松，“那太好了，有恩当场就报，非常效率，我的良心也不会因此不安了。”
　　南门嘉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折腾着换演员，他也省事许多，“报酬还是按之前的价格算，一天十万。”
　　向荷也不跟他客气，“你看着给吧。”
　　于是南门嘉将方向盘向左转去，调头向反方向驶去。
　　向荷大惊失色，“现在就去吗？”
　　南门嘉看了一眼她工作服上的logo，迟疑了一下说：“呃，我爷爷可能不太喜欢……星巴克。”

　　路易威登店内，店长提前按照南门嘉的吩咐备好了今年初秋的新款，于是两人一到内间的沙发上坐下，就有一列身着新款的模特专为他们二人走秀。南门嘉让向荷自己挑着，随口跟她说起了自家的事。
　　“我爷爷是军人，所以他会像我爸一样，古板一些。”
　　“大姐这次也不会来，她总是行踪不定的，不用过多在意。”
　　“家里人都叫我嘉仔，你也这么称呼我吧。”
　　“还有，如非必要的话，你还是和上次一样，不要碰我。”
　　向荷心领神会，“我知道，我势必不会破坏你的贞洁的。”
　　南门嘉默然看了她一会儿，随即自觉无聊地笑了起来，“觉悟很高。”
　　一队模特全部走过，向荷都没有满意的，只能向南门嘉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是喜欢卡其色的吧？”南门嘉问了向荷一句，接着向一旁的店长说道：“把所有卡其色的衣服，再走来看看。”
　　向荷深感意外，因为她并不喜欢，“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卡其色？”
　　这下反而轮到南门嘉错愕了，他只好摸了摸头发，以掩藏自己的局促，“上次你只留了一条卡其色的裙子，我还以为你很喜欢。”
　　那可是一条有纪念意义的裙子啊，向荷望向南门嘉，“嘉仔，你有些意外地愚钝呢。”
　　南门嘉只是淡淡地笑着，没有回答。向荷哪里知道，因为有个人总会从众多礼物中选择自己最喜欢的收下，所以才让南门嘉今天有了这种错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