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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kei的第一天 最后英子翻 ...

  •   英子中午在床上躺了一会,翻了个身又起床溜达到门外去,这时候是夏天,临时搭的小屋里也没冷气,睡就一身汗。英子出来,插着手在门口站着,看着外面忙忙碌碌的人,一个个都穿着灰不拉唧的囚服,顶着那么烈的太阳在一堆一堆的砂石料中间穿来穿去,推着手推车的,俩人搭着一个网子筛沙子的,挺大一块场子被太阳晒得暴皮,空气干的像要裂开,随便一口气都能吸进一堆灰尘到嘴里去。英子想天气这么燥,在屋里睡着都恶心,这帮人怎么忍的啊。

      正想着呢听见一边有人叫自己,“英子,嘿,英子你丫干嘛呢,叫你半天了。”

      一回头,看见老肯在一边站着,手里拿一罐头瓶当茶杯用,嫌热把衬衣扣子解开了,但碍于规定又不敢全脱,拿着制服帽子当扇子的扇着。

      英子啐了一口说瞧你丫那民工样,怎么了这又。

      英子在这个监管所里干了七年,混到现在怎么着也算这里一老人了。说是监管,其实也就是一劳教所,这里的犯人们大多都是在外面小偷小摸,或是打架打劫伤了人,不走运被关进来的,监管所建在市郊,旁边就是一砂石场,犯人们每天就在这里筛沙子,用的是最原始的那种手推车,还有纱网,把混了一堆杂碎石块的砂料用沙网筛成细沙,活挺容易的,但是累人。其实他们干了半年的成果,要使用上筛料的专用机器,仨人一个月就能干完,反正政府把他们关在这,倒不是为了剥削那点免费劳动力,主要还是,罚。A

      他跟老肯都是监管,工作倒挺简单,手底下管着七八个犯人,白天看着他们在沙场好好干活,晚上隔三差五的去探个班,好歹保证不出事就成。白天基本上在沙场那个小破休息间里睡个觉打个牌就过去了,时不时的跑外面看看,那帮犯人到是很少给英子们找事,其实是想找也找不了,莫说这沙场外面戒备有多森严,进只苍蝇都得跟人要出入证,工作地点也有专职的看守把着,就他们每个人脚上那只50来斤的铁球就够他们反抗的了,哪还顾得上逃。

      这时候英子是刚从休息室闷了一觉出来,就听见老肯跟一民工似的在外面杵着找自己,说上次不是跟你丫说了么,你那又进来一小子,这不今天刚到,让你去老张那接呢。

      英子没说什么,反正在这呆着也没什么事干,去就去吧。在这看人就跟看耗子似的,一群一群赶着往笼子里一放,只要门锁好了,多一个少两个的并没什么区别。没区别。是的,当时,至少在他还没见那孩子的时候,的确是这样想的。

      在一切还未开始以前。

      英子骑着老肯那辆红色敞篷宝马往监狱嘎悠,车名是老肯自己起的,其实也就是一破烂红色二八自行车,除了铃不像哪都响那种,骑到一半车链子还掉了,蹲下来一看,靠,都几年没上油了,干巴巴的铁链锈得直掉渣。他骂了一句,也没什么辙,只能推着车走。那天真热,英子现在还记得清楚,他推着车,被太阳晒得一身汗,马路上明晃晃的旁边的杨树也显得特秃,叶子直冒烟,能看到所里高高的院墙了,青色的石砖,在太阳底下是刺眼的亮白,英子到的时候那孩子也刚到,英子扶着车看老张从所里那辆破吉普里出来。他说到啦,老张说啊。到了。

      然后看老张绕到车后面拉开门,嘎啦一声,亮白的阳光射进去,照着车里翻皮的黑胶地,里面的人仍在阴影里,只看到小小的一团,孩子一样娇小的身影。然后老张对着里面喊了一句,到地儿了,出来吧。

      以后的很多时候英子会琢磨,自己在整个这件事里到底算什么,如果当初接他出来的不是自己,是老肯或者其他什么人,事情会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
      可有些事,赶上了就是赶上了,容不得你假设,容不得有如果。

      英子随手把车靠在院墙上,那孩子把行李抱在手里跟在他后面,行李不是很多,但是他身材娇小,手中的行李就显得出奇的大。那时候英子还没问他名字,所里的犯人都没必要问名字,他们有自己的编号,有事的时候叫号就成,英子手下的人是F-65打头的,排到他那是F-6507,英子就跟他说,以后在这里你就是F组6507,别人叫F-6507的时候你就答应。我还有你们宿舍的就直接叫你老七了。他没吱声,英子停下来回头问他听见没听见啊,他看了英子一眼,点头说嗯。

      英子没说什么,刚到这得人都不爱说话,也是,以后这几年就得在这呆了,搁谁谁也不能一下子接受。不过像英子在所里要算脾气好的,他这样的态度要是赶上别人,早挨揍了。天高皇帝远,对方又是犯人,其实就算打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人理你。

      他刚从那辆吉普里出来的时候说实话英子真吓了一跳,他长得那么秀气,跟一初中生似的,眼睛大,鼻子和嘴唇也精致,像混血儿。个头又娇小,比一般女孩都矮,瘦瘦的,灰色的囚服挂在他身上显得特别空,从领口里路出漂亮的锁骨,还有消瘦的肩膀。

      英子说老张你送错地了吧,这不是一孩子吗,干嘛不送少管去。

      老张说得了吧,你看看那胸牌,他都二十八了。

      所里的每个人,犯人,包括英子他们,左胸上都别着一个挂牌,上面写明了姓名年龄还有所属的分区,英子一看,1969年1月,真的,都二十三了。他没话说了,现在真什么人都有,可什么人要能送这来,也毁得差不多了。

      他跟着英子一路进来,犯人的宿舍是一排平房,走廊里阴森森的,外面带进来的一身暑气被扫的干干净净,英子打开自己管的那个宿舍的门,嘎的一声,里面一股汗嗖味涌出来,英子骂了一句,想想也没办法,不到十坪的房子,八个人挤在一张通铺上,晚上干活回来一人一身汗,可是大热天的连个电风扇都没有,能干净到哪去。

      英子揉了揉鼻子两个人进屋去,里面东西很简单,靠墙是一张大床,占了屋里百分之八十的空间,门对面的墙顶端有扇小窗户,安着铁栏,那么小,其实根本算不上窗户,也就是一通风口,床旁边是一脸盆架子,英子让他打开行李,把从物资部领来的脸盆,牙刷缸子什么的放上去,再把被子叠好放整齐。

      英子在门边靠着,看着瘦小的他按自己的吩咐干事,他伸手把床上原有的床单抚平,细瘦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里露出来,床单脏兮兮的,显得他的手更苍白。他把被子放好,抬起眼来看英子,意思是说,这样成了么。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又直又长,一颤一颤的,英子看着他,忽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没由来得觉得可惜,这么个孩子,以后就得在这种地方呆下去了么。

      然后呢。他问。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对英子说话,声音沙哑低沉,很好听。也似乎很忧郁。

      哦,你跟我过来吧。英子说。转身带他往沙场那边去。

      沙场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他们翻过一条大堤,顺着一条不宽的土路走下去,他拖着新锁上的铁链,走着不是很方便,英子调慢了速度跟他说没事,适应一下就好了。英子想自己脾气真是好,要搁老肯那狗脾气,早一脚踹上去了。后来又觉得自己那句话挺欠的,这都什么地方啊还让人适应。

      英子在场子里找到自己管那几个人,说老二你去那边推车吧,这是新来的老七,你们教着点.。

      英子让他们教他怎么用铁锨用纱网,怎么把粗沙筛成工地用的细料。一般新来的犯人都会让他干这活,有点累但没什么技术要求,推车不一样,推不好一车沙子翻在地上,前面的活全白干。

      老四点头哈腰的答应说成,您忙您得去,这全交给我们没问题。

      老四带着瓶底厚的眼镜,说起话来弯着腰,不长的刘海在额前一颤一颤的,原本是一国企的职员,后来因为手不干净贪污了被关进来,溜须拍马的本事是在外面练出来的,倒好,太硬的性子在这里面准吃亏,这里面的人,腰杆再硬也应不过电棒。

      英子转身就往休息室走,他不想留在这看,他想自己要是再看着那么孩子,那么弱不禁风的孩子在这里干那种粗活,自己肯定会觉得心痛的。然而这种想法刚出来就又马上被按回去,自己怎么也在这呆了那么多年了,这种事见多了,怎么会为这种理由难过呢,一定是因为天太热,什么都不正常了。

      最后英子翻出刚到手的那孩子的档案,上面写着,过失杀人,KEI——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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