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与卿》舒月清

12、日月与卿

　　有句话说，人的消亡有两种，一种是□□上的死亡，另一种是被人忘记。
　　所以周陵游记了顾怀夕很多年，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周陵游这辈子活得特别久，好似真应了顾怀夕对他的那句生日祝福：愿他此后平安健康，事业有成。

　　2019.12.31。
　　2019年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大雪，一直下到了2020年。
　　这是2019年的最后一场雪，也是2020年的第1场雪。

　　而时卿约周陵游在这一天见面，地点还是上次的咖啡厅。
　　屋内的暖气烧得极暖和，和屋外的冰雪世界成了两个极端。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方桌两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周陵游是从屋外进来的，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窗边的时卿。
　　时卿这个人从外貌看就很具有危险性，像一株有毒带刺的植物，搞不清楚什么时候会把你算计得连骨头都不剩。

　　时卿和周陵游第1次见到他的时候并无两样，只是眼睛微冷，比之前更不近人情。

　　周陵游和时卿是相看两相厌，所以周陵游不明白时卿为什么会来找他。

　　时卿签了放弃抢救，所以小姑娘没能活到18岁。
　　周陵游早知道顾怀夕会死，只是不曾想到，原来有的人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周陵游其实并无立场责怪时卿，或许他更多的是讨厌自己，是他错过了和她好好道别的机会。
　　如果那天早上他没有去睡觉，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但伊人已逝，所有的如果只存在人们的想象中。

　　“时律师找我有什么事吗？”最终还是周陵游先开口。

　　周陵游和时卿是因为顾怀夕才产生交集，所以在顾怀夕死后，两个人都不想再看到对方。

　　时卿却答非所问，他用食指和中指交替着叩击桌面，忽而开口：“你喜欢顾怀夕。”

　　周陵游的心事就这样被人用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戳破。

　　在让人几乎窒息的沉默过后，周陵游没有否认：“是。”

　　“呵……”时卿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他满怀恶意地质问周陵游：“你是一个医生，这就是你的医德吗？你利用一个未成年少女的无知，去引诱她……”

　　“此事确是我过错，但我没有引诱她，我也未曾有一分一毫的越矩之为。”周陵游并没有露出时卿想象中的惊慌失措的神情。

　　相反他目光清明，极为坦诚：“我喜欢顾小姐，从来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周陵游这话刚落，时卿就笑了，原来周陵游不知道怀夕喜欢他，怀夕也不曾对周陵游说过喜欢二字。

　　他觉得荒唐，但心里的怨怒之气终于消散。

　　时卿本不打算把那东西给周陵游，可见他竟然承认喜欢顾怀夕，时卿突然改了主意。
　　他将一个纯黑色的长方形缎面盒子推至周陵游面前：“这是怀夕送给你的。”

　　时卿说完这话就走了，并不关心他的话在周陵游的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周陵游呆坐片刻，心里早已有所察觉，却不敢打开。

　　他带着顾怀夕送他的礼物一路步行回宿舍，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恰看见红灯跳作绿灯，想起顾怀夕曾在此处等他。

　　周陵游继续往前走，天上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的睫毛上，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似乎透过这场纷飞的大雪，看到了顾怀夕朝他招手：

　　“周医生！”
　　“周医生，我下次还可以来找你吗？”

　　他想起顾怀夕，在每一个与她有关的建筑物前，每一个特定的时间点。
　　死人给活人带来的痛苦总是绵远而延长，难过的永远不只是她死的那一刻，而是她死后的无数个瞬间。

　　周陵游坐在自己房间在沙发上打开时卿转交给他的盒子，里面装有一支钢笔，通体乌黑，笔身上镶有碎钻，笔帽的柄上也排列5颗类似宝石质地的圆珠。
　　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顾怀夕送了他一只价值连城的笔，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周陵游与她的最后一面，是在病房，他的到来引起了她的躁动，所以他只能退至门外。

　　他不知她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周医生，别看我。”

　　他也不知，顾怀夕并不是讨厌他，并不是不想见他，只是希望留在他印象里的，还是第1次见面的顾怀夕。

　　周陵游打开手机里与顾怀夕的微信对话框，里面的对话永远停留在“周陵游问顾怀夕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周医生，我好想活到18岁，因为过了18岁，我就是一个成年人了。”
　　“周医生，为了你的生日礼物，我一定会努力活到18岁的！”

　　可是到了最后，周陵游也不知道，顾怀夕没想好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或许从一开始，顾怀夕说还没想好的时候，就暗示了这是一场等不到的生日。

　　2020年的12月31号。
　　周陵游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周医生，生日快乐。”

　　周陵游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他犹豫再三，顺着这个电话号码打回去，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但，不是顾怀夕。

　　年轻女孩告诉他，这只是她在网上接到的一笔单子，雇主让她在这一天，给一个电话号码发一句生日祝福的短信。

　　当时年轻女孩问：亲爱的，具体想要发什么内容呢？
　　顾怀夕犹豫良久，轻声说道：就发一句“周医生，生日快乐”吧。

　　顾怀夕付了一大笔钱，把年轻女孩吓了一跳，年轻女孩试探地问道：您是想要包年服务吗？就是那种连续发好几年的。

　　顾怀夕拒绝了。
　　周医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她的私心想让他再多记她一年，这样就够了。

　　周陵游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后来的每一年，周陵游果真都没有再收到过祝福短信。

　　再后来，时间冲刷了一切，周陵游和时卿也能心平气和地见面了。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他们竟然成为了好友，而时卿也终于松口，把顾怀夕死后所葬的墓园告诉了周陵游。

　　周陵游这个时候已经转了方向，从临床转为学术，一心研究胶母细胞瘤的发病机制，寻找更有效的治疗靶点。

　　10年后的周陵游并没有成为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反而过得很是落魄。

　　在外人眼里，周陵游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他是邵华教授的关门弟子，完全可以追着时下的热点方向，没几年就能高升；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琢磨那些冷门的东西，现在连学生都收不到。

　　周陵游今年35岁，已经是一位博士生导师了，他其实很有科研天赋，偏偏要在自己的一条路上走到黑。

　　35岁的周陵游未婚未育，一直认识他的人也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

　　有人要给周陵游介绍对象，毕竟他长得不错，脾气又好，工作其实也体面，是海都市本地丈母娘眼里的优秀女婿人选。
　　却都被周陵游一一婉拒，理由全部都是：自己专注学术研究，恐怕无法顾及家庭。

　　一位与周陵游相识多年的师兄对此表示极大的怀疑，说：“你搞研究和你找对象又不冲突，我这次给你介绍的女孩子真的不错，家里条件也好，人家家里也说了，全力支持你搞研究……”
　　师兄见四下无人，小声对他讲：“人家里住外滩的，对你事业上升也有帮助。”

　　周陵游被逼急了，只好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师兄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时候的事情？是谁？”
　　师兄将信将疑：“你别随便拿借口来糊弄我，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就没见你身边有女生。”

　　周陵游说：“她对我没那个意思，也不知道我喜欢她……”

　　话还没说完，师兄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充满同情。

　　懂了，原来即使长成周师弟这样，也会为情所困。

　　也是在这一年，时卿结婚了，他来给周陵游送请帖，顺便劝他：“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放下吧。”

　　周陵游认真地跟他说：“我早放下了。”

　　周陵游每一年都这么说，虽然对方并不信。

　　有的感情，未必要拥有过；有的人，见了一面后，其他人便黯然失色。

　　第2年，周陵游好不容易招到了一个学生，是调剂到他这儿的，不过后来人家读完研就跑了，大约是觉得跟着他没前途。

　　到了40岁的时候，周陵游的实验进展取得了突破，他发了一篇论文，在学术界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后世，这篇论文被誉为里程碑式的突破。

　　但与此同时，周陵游的实验因为缺少资金陷入了瓶颈。
　　说起来，周陵游这些年搞实验都是自己倒贴钱，他能留在这所学校，完全是因为他的老师名气够大，加上他自己其实有些天赋。

　　后来学校的领导都劝他，你要不换个东西搞搞？
　　但周陵游偏偏就能卡，卡在领导们的底线上，不至于完全拿不出东西来。

　　有位国外私人收藏家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周陵游手上有一支价值连城的钢笔，镶有名贵的蓝宝石，而且是Rudolph.杰拉德大师生前的最后一个作品。

　　收藏家托时卿找到周陵游，希望周陵游能把这只钢笔卖给他。
　　时卿劝他：“其实你就算卖掉，怀夕也不会怪你的，你卖掉它，也是为了做科研……”

　　周陵游拒绝了，他说：“我会想其他办法。”
　　时卿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办法，后来才知道，周陵游的办法是卖掉房子。

　　时卿在见到周陵游的时候，他已经搬去出租屋了。
　　时卿看着这简陋的环境，不免叹气：“哪个大学教授像你这样落魄？”

　　周陵游也自嘲：“是啊……”40岁了，一事无成，倘若顾怀夕活到这个时候，也会对他很失望吧。

　　那夜，周陵游终于梦到了顾怀夕，梦里的顾怀夕仍然是17岁的模样，以至于周陵游不敢看她。
　　他已经老了，却并没有成为顾怀夕想象中的优秀的医生。

　　“周医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周陵游深深地凝视着梦里永远停留在17岁的少女，“如果20年后，我变得很糟糕怎么办？”

　　“不会的。”少女的面容在光晕里模糊不清，她的声音如涓涓细流，像午后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
　　“周医生这样好的人，永远不会变得糟糕。”

　　周陵游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恰好太阳撞破黑暗，天边露出第一丝光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就算当时再痛苦，再怀疑自己，咬着牙熬过去就是一辈子。

　　再后来，媒体采访已经功成名就的周陵游，问他是如何在人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撑过那段低谷时期。

　　那也是在周陵游第1次在大众面前提起顾怀夕，他没有提起她的名字，只是说，因为一个患病离世的朋友。

　　于是媒体构想了一个令人眼眶热泪的友情故事。

　　毕竟周陵游没有说那位朋友的性别，也没有透露出特别的感情，所以媒体自然而然的把这位朋友定义为了男性朋友。

　　周陵游这一生，在25岁之前是天之骄子，中间有长达20年泯然众人的时期，又在45岁时正式开始了他辉煌直到死去的人生。

　　与他传奇的人生经历形成对比的，是他近乎寡淡的感情生活。
　　大众说，不要用常人的情感来揣测伟人的生活，这太过于庸俗。

　　毕竟就连周老的同学和学生都纷纷出来作证，周老的身边干干净净，未曾出现过一个有暧昧关系的异性，网络上编造出来的那些花边绯闻简直是对周老的污蔑。

　　有网友为周陵游抱不平：［周老是那样一个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科学家，大家心里都清楚，他的科学成果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并且周老没有留下一分所得，全部捐给了慈善基金，一些无良媒体却不惜通过某黑科学家来吃人血馒头！］

　　还有人说，若媒体真要给周老捏造出一个莫须有的伴侣，还不如说周老的钢笔。

　　人人皆知，周老有一只爱若珍宝的钢笔，无论出席什么场合，周老都会把它别在左胸上方的口袋里。

　　不过当这只钢笔第1次出现在大众眼里的时候，却引发了很大争议。

　　有眼尖的网友发现，这只钢笔是Rudolph.杰拉德大师生前的最后一个作品，上面镶嵌的蓝宝石更是价值百万。
　　当然了，蓝宝石的价值在其次，主要还是大师的工艺。

　　网络一下子就爆炸了，铺天盖地的恶意揣测一下子朝周陵游涌过来，甚至有人写举报信到周陵游的学校，要求彻查他。

　　那无异于一场网暴，好在周陵游并不在意。他在25岁的时候失去了他最爱的人，又忍受了20多年的枯燥无味的研究生涯，这点议论对于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网友们越挖越深，却并没有挖到周陵游的黑料，反而发现他的前半生实在令人同情：拿着那一点微薄的工资，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科学研究，收不到学生，还面临被学校辞退的风险。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周陵游居然还把工资拿出来一部分捐做慈善。
　　后来还为了做科学研究，把自己的房子卖了，那房子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他爸妈买给他的。

　　就在网友对着深挖结果目瞪口呆的时候，曾经任职顾氏集团总裁的时卿出来澄清，说那支钢笔是顾家大小姐生前的收藏品，当时Rudolph.杰拉德大师还在世，价格没有现在炒的这么高。

　　后来顾氏基金为了感谢周陵游多年来对于顾氏基金的捐献，送给周陵游的。

　　这也引发了大家对顾氏基金的关注，与此同时那位早逝的顾家大小姐也进入了大家的视野。

　　顾家大小姐，姓顾名怀夕，生于2002年，死于2019年，死后将大部分财产捐献，成立顾氏基金，用于救助生活困苦的女童。

　　也因为救助范围圈定在女童，所以多年来不曾被大众知晓。

　　由于顾怀夕死的太早，所以没有人把她和周陵游联想到一起。

　　曾经庞大的顾氏集团，随着顾怀夕的死亡四分五裂，但令人奇怪的是，那些分裂出来的公司在余下来10年内接连破产。
　　有人说当年的顾总夫妇死的蹊跷，所以这样的结果是报应。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都烟消云散了，只有一个周陵游还记着顾怀夕。

　　2090年，周陵游殁于元基地，曾经的海都市大学附属医院，享年9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