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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多嘴 “你与沈槐 ...

  •   徐铉已坐了许久。

      今日是个艳阳天,不过卯时过半,打进来的日光就已温热。
      徐铉透过敞开的木门,瞧着外头照露峰愈发浓郁的绿,心想,真是快入夏了。

      每年谷雨时节,沈槐安都要种西瓜,三月种下,到五六月,也便是此时,就该熟了。
      他下完秘境,或回徐家处理完事,赶到这时回来,上了照露峰,远远瞧见他们小院飞檐的一角,再快走几步,就能看见沈槐安站在院子西瓜地旁的身影。

      “回来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沈槐安便会抬起脸,用一贯淡淡的声音道,“给你在井里冰了西瓜,自己去拿。”
      明明用灵力一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沈槐安非要放到井里,花上一整夜的时间,或许更长,慢慢浸泡凉。

      沈槐安总是慢慢的。

      徐铉觉得自己也是贱,吃久了,竟觉得井水泡凉的西瓜比灵力一下冰好的更脆更甜。

      不止从外头回来,徐铉要是歇在照露峰,每早推开窗,也能瞧见沈槐安在院中例行巡视他的西瓜田。
      宝贝得厉害。

      徐铉便故意使坏,非要在他瓜田旁练剑,剑锋一利,沈槐安就会立马伸手,小心虚捂住他那点金贵瓜苗,命令他:“收着点剑气,别伤到我的瓜。”

      语气凶巴巴。

      徐铉剑花一挽,收了剑,好笑地问:“我是你徒弟还是瓜是你徒弟?”
      “你如果非要和一个脆弱不能开口说话的西瓜计较,”沈槐安面无表情,“那便随你吧。”

      徐铉:“……”
      “那我今天能不练剑了吗?”他问。

      “不能。”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回答。

      徐铉抬眼望去,西瓜地空荡荡,再见不到沈槐安的身影。
      似是知道主人不会再回来了,西瓜叶子都蔫巴巴地垂着,瞧上去格外可怜。

      沈槐安不在,我可不知道怎么照顾你们,徐铉在心里道。
      一想到沈槐安不在,徐铉心中顿时又翻腾起一股巨大的茫然,这茫然之下似乎还有些什么在翻涌咆哮,但茫然像层纱,把它们都柔柔地隔开推远了。

      这滋味并不好受,徐铉心脏一股一股的痛,却不知为何而痛,深究细想下去,只有茫茫。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意识和身体,无意识地做着斗争。

      良久,徐铉闭了闭酸涩的眼,想睡,却又未能入睡。
      这半个多月来,他也没能睡着几次,即便睡着了,也不见沈槐安来。

      往常梦里,总能有沈槐安出现的。

      沈槐安是恨上了他,所以不愿来入梦吗?
      徐铉无法接受,就如同他不愿承认沈槐安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里,竟然只有平静。

      “哇,还是你这里安静!”一道响亮声音传来,徐铉睁开眼,就见一个穿着太素宗宗服的青年御剑停在了门外,“你是不知道,观道峰都被人给淹了。”
      “一眼望过去全是人头,你是不知道有多可怕,”贺沧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迈进门,一屁/股豪迈地在徐铉对面盘腿坐了下来,“幸好我爹让我滚来喊你,还能躲下清静。”

      观道峰是太素宗八十一峰主峰,其巍峨壮观当属太素宗八十一峰之首,能把观道峰淹了,可想今日究竟来了多少人。

      “都谁来了?”徐铉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哑。

      “你家的当然来了,你猜是谁?”贺沧兴致勃勃地卖着无聊的关子。
      徐家是上古世家之一,平日里自持清高,便是仙盟都轻易请不动,今天为了给徐铉这个少主撑腰,竟是家主都来了。

      “徐飞白。”徐铉根本不用思考。

      “就是你伯父!”贺沧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像拍惊堂木,“其他两家,流家和苍家也来了人,但都是些小角色,我记不住名字。”
      “其他的就是那些老对手呗,”贺沧眉毛一垂,伸出手指头撇着嘴,嫌弃地一个个数,“御兽宗的谈璞玉、蓬山的林裁冰、神京的梅不落,呃……”

      呃,剩下的他又不认识了。
      属实不怪他,谁让他有个太素宗宗主的爹,平日里眼睛都放在九重天上往下瞧,一十二州除了顶尖宗门和绝世天骄能入他小人家法眼,其他人一概都打为地上的灰尘,路过的空气。

      根本看不见。

      贺沧丝毫不为难自己,丝滑转了话题:“谈璞玉说你再不滚出去,她就要骑着她那个四不像的丑八怪来把你当饲料吃了。”

      “吓唬你呢,别听小沧乱说,”一道温和声音在门外响起,“谈璞玉那个宝贝疙瘩神兽,一大早已经去裴钰堂的灵田闹过一次了,吃得肚儿圆,别说吃,戳一戳指不定都能往外吐灵草呢。”

      贺沧转头一看,连忙起身,朝来人端正行了一个弟子礼,恭敬道:“师尊。”

      琼玉朝贺沧颔了颔首,看向同样起身的徐铉,温和道:“看样子,还没准备好?”
      徐铉还穿着寻常私衣。

      和他相比,琼玉已是一身白色织金道袍礼服,金线绣的仙鹤暗纹缠绕其上,行走间广袖飘飘,仙气与贵气逼人。
      加上一张温柔清丽的脸,怕是飞过的麻雀见了都要萌动一下。

      贺沧瞧着,不由得想难怪沈槐安每次同他师尊出去,名声都能再臭一分。

      琼玉对面,徐铉头低了低,没回话。

      “不想去便不去了,”琼玉看出他内心所想,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应付便是了。”
      “我此行过来,是为了同你说,”说到此处,琼玉面上笑容淡了淡,多了丝沉重,“你师尊的尸骨,确实寻不到了。”

      他声音中有了不忍:“那日灵脉爆炸,怕是和那些凡人一样,一同被炸毁了。”
      说是炸毁,其实就是炸没了。

      “对不住,”见徐铉面色一下又苍白了许多,琼玉顿了顿,明明并非他的错,还是低声道了歉,声音中都是歉意,“那日你差一点走火入魔,我只能先将你打晕护住你,便来不及再照顾槐安兄了。”

      “师叔言重了,是我不争气。”徐铉都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全部的心神已被琼玉递来的东西夺去。
      那是一盏熄灭裂开的魂灯。

      沈槐安的魂灯。

      平常修士死,魂灯会灭,伴随着裂开,多是死之时受了极大痛苦。
      沈槐安原来真的死了。

      这么平静、不留一言的,干脆丢下他走了。

      “沈槐安无亲无故,只有你一个徒弟,”琼玉见他接过,柔和道,“我想这个东西,应该给你收着。”
      “虽不用再出席拜师大典,但今日之后,你便要搬到琼玉峰了。我已为你准备好了住处,就在贺沧院子旁,”琼玉看向贺沧,细心嘱咐道,“小沧,你领你师弟适应一下。”

      他说到此处,不由失笑:“其实也没什么好适应的,琼玉峰你还不熟悉么。”
      琼玉峰紧挨着照露峰,徐铉自小就常跑去玩住,何来需要适应一说。

      徐铉自接过沈槐安魂灯后一动不动的姿势,在听到师弟两个字后眼睫颤了颤。

      好陌生的词。

      沈槐安只有他一个弟子,照露峰可以说他就是老大,徐铉自小就没有养成分享这样美德。
      不管是修炼之地,还是…师尊。

      徐铉抬眸看去,面对琼玉和贺沧的笑容,扯了扯嘴角,却无法扯出一个往常挂在脸上的笑。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道:“我可以继续住在照露峰吗?”

      “不能,”琼玉的回答不容辩驳,他没了笑,严肃道,“小铉,我知你是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但沈槐安勾结魔修,已是一十二州的叛徒,别说缅怀他,谁现在提他一句,都是脏水破身,难以洗净。”
      “尤其是你,还曾是他唯一的弟子。”

      “绝境林里你的选择便极好,大义灭亲,既撇清了关系,又向一十二州表明了你不与邪道为伍的态度,”琼玉温柔注视着徐铉,“你放心,你拜入琼玉峰后,有我这个新师尊护着,一十二州无人敢说你什么。”

      见徐铉不为所动,琼玉顿了顿,笑哄道:“上月你醉酒,误入了琼玉峰,不是还拽着我的袖子想说拜我为师尊的吗。今朝得愿,应当高兴,哪里还哭丧着脸?”

      说到此处,他上前一步,凑近徐铉,声音低了下去:“马上就要万宗大比,还有徐家家主换位,这才是更要紧的。”

      琼玉视线转了转,扫过这间小小木楞房的逼仄内堂,最终停在徐铉身后餐桌上的那盘蒸槐花上。
      盘子旁,放着两副碗筷。

      真是太素宗独一份的简陋寒酸啊,对得起沈槐安小地方出来的身份。

      “有我护着,你的前途,只会比在照露峰更光明。”琼玉重新看向徐铉,盯着他眼睛,用梦呓般轻柔的声音道:
      “你与沈槐安的这两百年过往,就当做是一场不好的梦吧。”

      梦也没有沈槐安此时听见的荒唐。

      楼梯下的长衫兄酣畅淋漓又讲了一遍四宗之首坠魔途,徒弟大义斩恩师的故事,正端起桌上的清茶,给自己猛灌中。
      如今当说书先生赚钱吗,他好像有点天赋,正好闺女婆娘也该扯新衣裳了。

      他身旁,叹气兄长叹了一声:“唉,这个徐铉也真……”
      话未说完,就被花生兄一巴掌拍掉了下半句。

      叹气兄觑了一眼楼梯上沈槐安愈发冰凉的脸,将后半句在心里念了。
      真不是个东西。

      好歹那也是他师父。

      沈槐安并未注意楼下三人的眼色,他正在按捺心中的杀意。

      方才一听到徐铉两个字,他心就像被攥了一下,升起的酸楚直冲喉咙,几乎要将他淹没。
      直到听完了整个故事,酸楚被杀意替代。

      他灵府里的伤,找到是谁造成的了。

      小小的客栈一时沉默,陈丰年瞧瞧这边,望望那边,不敢说话,直到他视线再次扫过门口。

      “娘!”陈丰年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客栈门口一个消瘦的女人跑了进来,面色是长年苦劳积累出的蜡黄疲惫,眉目中更酝着下位者惯有的小心惶恐。
      流着汗,双手紧紧握着一个荷包。

      进了门,她先朝陈丰年看去,才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沈槐安。
      见他醒了,她眼中升起一股激动。

      陈丰年倒是高高兴兴的,倒了杯清水,走到女人身边,将杯子递向她:“娘,喝水。”

      他一动,长衫兄三人也起了身,他们酒菜都已吃完,笑道:“陈大姐,我们就先走了,下月再来,还是这几样。”
      长衫兄将十几个铜板放到桌子上,却没有转身和其他两人一起离开,他看向沈槐安,指了指自己的脸:“仙长,您以后出门,把脸遮一遮吧。”
      他隐晦地道:“现在外头不太平。”

      他知道沈槐安是修士,比他这个凡人有本事的多,实在轮不到自己闲操心。
      唉,长衫兄心中也叹了口气,仙长瞧上去十六七的模样,和他闺女一般大呢。

      算他多嘴吧。

      提醒完,长衫兄也没奢想沈槐安会理他,转过身要跟上朋友。

      下一瞬,两声闷响。
      是长衫兄头砸在长凳上,又滚到地上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朝地上看去,就只能看见了一具新鲜尸体。

      长衫兄面朝地,后背胸口处,空荡荡一个血洞。

      血的热气混着灵气,热烘烘地从里面冒出来,又转瞬消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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