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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小王子……” 【他只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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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乌帕谷的风里还残留着铁锈与灰烬的气味。
巴巴托斯沉默地踩在泥土上。脚下是一片被蹂躏过的平原。灌木被碾碎,土石被翻起,几棵枯树歪斜着指向天空,枝桠上还挂着破碎的布料。更远处,一面残破的鹰旗插在泥地里,旗杆折了半截,旗面在风中无力地翻卷,像折了翅膀的鸟最后的挣扎。
蒙德的骑士团来得比巴巴托斯预想的要快。
先听到的是马蹄声,零散而沉缓。巴巴托斯在风里分辨出那些人声的基调,疲惫的、压低的、偶尔夹着一声哽咽又迅速被吞回去的。他侧身将自己隐入阴影里,流风将他的气息彻底遮蔽。
他没有离开。
这支穿着西风骑士团制式甲胄的队伍约莫十来人,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没来得及换新的绷带,布条上渗着干涸的暗褐色。他们无声散开,弯着腰从泥土里辨认着残骸与遗物,将散落的遗体一具具抬起、覆上白布,整齐排列在临时清理出的平地上。这群人的动作利落而熟练,仿佛已重复过无数次。
裹着铁锈与湿土气息的风从那些白布下方穿过,将那些再也不会起身的人的轮廓勾勒出来。他看见几个骑士将一具遗体从魔物尸骸下清理出来抬上简易担架时,一只垂落的手从担架边缘滑落,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抬担架的骑士停下脚步,弯腰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身侧。
后来,那些骑士将最后一具遗体搬上板车,又把散落在地上的武器收集堆在车斗一角。他们列了队,只有十几个人,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整队出征那样。
稍微年长的骑士队长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而干脆,像是要把什么从脸上擦掉。他转身对着余下的人挥了挥手,抬手行了一个骑士礼。其他人跟着抬手,向空荡荡的谷地、向被踩倒的野草与翻开的泥土、向那些已经无法回应的名字。
然后他们走了。板车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声响,慢慢地、沉重地,沿着来时的路向蒙德城的方向归去。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山坳与树林吞没。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巴巴托斯走出阴影。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鞋底陷下去一点点,又拔出来。
被收拾过的战场比方才更加寂静,寂静得只剩风声。
他慢慢往前走。
脚边有一块翻起的土,泥里混着碎草和什么暗色的渣,分不清是腐烂的叶子还是干涸的血。
巴巴托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就在他脚边的泥地里,嵌着一星紫色。
那是一朵花。
至少,曾经是。
被踩烂了大半的花瓣只剩两片还勉强连着花萼,边缘卷曲发黑,被泥水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花茎折断了,但还立着——或者说,还固执地不肯完全倒下。
巴巴托斯盯着那朵破碎的花看了很久。
随后,他蹲下去。指尖触到花瓣时,泥浆浸上了指腹,他浑不在意地将那朵花从泥里拾起来,动作很轻,虚虚地拢着,让花躺在掌心,碎瓣和泥浆一起黏在皮肤的纹路里,像是在捧一捧随时会散的水。
泥浆是湿的,花瓣是软的,触感凉得像雪。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花。
紫色的。
鸢尾。
他记得那个人说“请您平安回来”。
最后,那个人将生机传递给了自己。
最后,那个人没有回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
那种感觉陌生而熟悉,像有什么埋得很深的东西正在泥土下挣动,却怎么都顶不出地面。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空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灵最深的地方被抽走了,在灵魂上留下了一个填不满的缺口。
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不明显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像有风穿过极窄的缝隙时发出的那声不被察觉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巴巴托斯低头看着掌心的泥与花瓣,轻而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一点点收拢手指,将那截残破的茎秆连同碎瓣和泥一起握在掌心。
花瓣上的泥浆蹭在干净的掌心,留下暗色的污痕,他没理会。
巴巴托斯慢慢站起来,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绿色的眼瞳中浮现出极淡的、若隐若现的金色时轮。
风在那一刻停了。
所有的气流都凝固在这一方寸的天地间,连尘埃都悬在半空。
某种更深邃的、从世界内部渗出来的无形的规则,在空气撕开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芒,像沙粒一样簌簌落下,又像碎金一样在风里悬浮。
金沙翻涌,时光倒流。
他打开了时间罅隙。
金色的时之沙从缝隙中渗出来,无声坠落,泛着温润的微光,里面翻涌着破碎的光影、凝固的尘埃,还有那些属于过去的、早已被时间带走的画面碎片。
风从罅隙里吹出来,带着与这片谷地相同的、血与铁与泥的气味,只是更淡一些,更像从极远极远的往昔吹来的回声。
巴巴托斯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没入了那道裂隙中。
瞳孔中的金色时轮缓缓转动,光与影的碎片在他眼底急速流转。
在簌簌落下的金沙中,他看见了鲁斯坦。
骑士站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央,剑尖抵着地面,左臂缠着绷带,血浸透了绷带,正在往下滴。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那双眼里的光还没有熄灭。他回头看了一眼,望向蒙德城的方向,什么也没说,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他转回身,提起剑,朝魔物的方向奔去。
巴巴托斯的指尖在金沙中顿住。
时轮在他瞳中缓慢地、沉重地转动着。
他没想要救下那个骑士。
他清楚自己不能改变,也没有打算改变。他只是——想取回那朵花。
他只是想要一朵花。
一朵还没有被踩碎、还没有被泥水浸烂、还完整存在的花。
他要从时间里取一朵花,撷走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不需要改变因果,不需要惊动任何人。
他做得到。
——本该。
风停了。
蒙德城。
坐在神像指尖的吟游诗人胸腔里忽然一沉。
手指停在弦上,音断了。
他低头,膝头的风史莱姆果冻似的身体里金色脉络正急促地闪烁着,像一颗被攥紧的心脏。
“小王子……”
那一声叹息极轻极浅,落进风里,又顺着风,辗转层层叠叠的时光,落在五百年前。
风起地的树下,温迪的指尖颤了一下,琴弦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