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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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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史书记载,临国开盛二十三年七月,夏国大军北上夜袭怀州,怀州仓促应战死伤惨重,半月后怀州失守,临国南境防线有了漏洞。
八月初沁国南下袭扰临国北境防线,临国自此开始腹背受敌。
九月中,江州失守;九月末,桐州水军战败,夏国北渡亭江,离临国都城所在的云州仅一州之隔。
至此,南境四州仅余肃州仍在抵抗。
十月初,临国北境军与沁国交战多次,双方各有胜负,临国杀敌十二万,自损九万。沁国重整大军,暂缓南侵,闵州军回援摇摇欲坠的肃州防线,夏国陈军江州,持续推进。
腊月,夏国停止进军,肃州得以喘息,沁国重兵压境,再次强攻临国北境防线。
开盛二十四年正月,陵州失守,肃州前有沁夏二国联军,后有沁国军队,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婉昔自从知道南境开始打仗后,每逢有自称南边来的客人,她都上前去搭话询问一二,最近因为打仗青楼的生意越发冷清,腊月和正月里更是没什么客人,她也很久没有打探到关于南边的消息了。
二月十九的时候平城下了一场雪,整座城市更显清寂,婉昔习惯性地打开窗户望向南方,尽管什么都看不到,可她还是每日如此。
临近二月末的一日,婉昔正在房中休息,忽听得妈妈在外面大呼小叫,她开门出去,见妈妈急忙奔上楼来,其他房间的姑娘们也探出头看往这边。婉昔拦住妈妈,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问道:“妈妈这是怎么了,如此慌张?”
妈妈喘了几口气,忽然大哭着喊道:“完啦,全完啦,敌军打到云州了!”说完就瘫坐到了地上,放声大哭。
婉昔刚刚扶着妈妈的手僵在了那里。打到云州了?那肃州呢?肃州怎么样了?沈瑨呢?她还活着吗?围过来的姑娘看婉昔一动不动便喊了几声“婉昔姐姐”,见她不应,一个与她平日里关系好的上前扯了扯她衣袖,婉昔却一下子倒了下去,姑娘们又惊叫着把她扶到床上,端茶扇风掐人中,婉昔很快就醒了过来。看着眼前一张张焦急担忧的脸,她颤抖着张口尚未出声,两行泪便先流了下来。
不止红香楼,现下平城内已是人心惶惶。夏国都打到云州来了,离平城还能有多远?已经有人打算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封箱埋在院子里,想着只要最后能活命就还有机会,还有人大门一关,全家聚在一起念佛诵经乞求上苍垂怜。
皇宫外已然大乱,皇宫内则是一片安静,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正在翻阅肃州失陷前一天送出来的军报和沈瑨的军中随记。
“二月初四 陈戬殁 余兵两万
二月十三 杨归殁 余兵八千
二月十五 楼义诚将军殁 余兵五千
二月十八 余兵两千”
写到此处便无下文。自二月十五日到十八日的肃州军报上都是沈瑨的笔迹,皇帝猜想是沈瑨在楼义诚死后又违抗命令上了前线,让肃州多撑了三天,他本想发火又发不出来。人和地总之是都没了,天大的火又发给谁看呢?
肃州自开战到如今七个月,最初以六万人马应战夏国军十三万,中途闵州支援五万,收怀州江州残部四万,总计十五万大军。夏国方支援十万,从安青山脉绕道加入的沁国军十万,陵州失守后入侵的沁国军三万,共计三十六万。到肃州失陷之日临国南境以少打多,共杀敌近二十九万,其中夏国军十九万,沁国军十万,是后世记载中令许多人称赞的一场持久战,肃州主将楼义诚也成为临国史书上最后一位称得上“名将”的将军。
临国派出使者意图求和,称临国可作为沁夏两国的附属国,每年缴纳岁贡,被二国拒绝。三月北境溃败,云州军退守平城,平城成为了一座孤城,也是此刻临国版图上最后一座还在皇帝掌握中的城池。
京城内所有人家门户紧闭,街上连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红香楼也是如此,妈妈卧床不起,婉昔只好打起精神一边照顾她一边安抚楼里其他姑娘。最后若是打进来,众人都难逃一死,但若是皇帝肯降,说不定能留城中百姓性命。婉昔心中悲痛万分却又无沈瑨半分消息,白日里她打理红香楼的事务,陪姑娘们说话,夜间房中只她一人时,便对着那支兰花金簪默默流泪。
夏国二皇子和沁国大将军兵临城下时,临国皇帝登上了平城的城楼,他表示愿意开城投降,以皇家所有人的性命换平城百姓和其余士兵的平安,对方应了他的请求。一个时辰后沁夏两国军队进入皇宫时,里面的人包括宫婢和宦官都已服毒而亡。
临国自此从三国版图上消失,开启了沁夏二国相争的局面。
平城百姓得以免受战火,但是劫后余生的临国人又不得不担心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平城会归属于沁国还是夏国。然而这都是其余两国主君该商议的事情,作为落败国的平民他们只能选择接受。
沁夏两国军队在平城停留了一些时日,为了庆祝两国结盟取得的胜果,两国的主帅打算在平城设宴,地点就选在打扫过的临国旧皇宫中。
红香楼的门被敲响了,门外之人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找一些能歌善舞的姑娘去宴会上助兴,不只是红香楼,其他青楼的姑娘也会被请去。众女都有些害怕犹豫,一时没人敢说话,外面的人等的不耐烦,就要命手下上去直接抓人。
这时婉昔从楼上缓缓走下来,笑骂着说:“多大点事,看你们一个一个的小气样子。”又转而对那士兵道:“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这位官爷您可千万别跟她们计较。您看我如何,我一个顶她们十个,我随您一同去可好?”
来人是个沁国的军官,沁国人大多生的粗壮,皮肤被黄沙和风雪磨砺得黝黑粗糙,比起山清水秀的临国养出的人儿不知差了多少,婉昔又是百里挑一艳绝京城的花魁,从她现身到下楼,这沁国军官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于是婉昔被选中去献艺,三天后有人来接她到宫里去。楼里的姑娘们担心婉昔,这几天都来找她说话,有些胆小的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还在床上躺着修养的妈妈没说什么,她知道婉昔自己的主意大,也不劝她,婉昔谢她多年养育教导之恩,要她好生保重身体。
到了要进宫的那天婉昔打扮了一番,虽然二十三对于很多青楼女子来说并不是个年轻的岁数,但婉昔的容颜较几年前未减半分,不用太多的珠翠点缀,只在发上斜插一支金簪,耳着红玉坠,更显其明艳昳丽不可方物。红香楼众人目送婉昔上了一顶小轿,被抬着晃晃悠悠的往皇宫方向去了。
到了宫内,婉昔和其他女子被带到一处偏殿里候着,这些女子都只静悄悄或坐或站在一处,整个殿内无人说话,反倒是门口看管她们的两个夏国士兵交谈的声音不断传过来。
“你是从肃州跟着打过来的?”
“正是,足足七个月,要说那肃州主将也真是不凡,二殿下本打算以起先那十三万兵马速胜的,结果头一战就吃了大亏。”
“我听说那肃州的将领是个女人?二殿下竟然在女人手下吃亏?”
“你可别小瞧这女将军,够狠也够阴,头几日交手后二殿下还受了伤。不过没打几天主将就换了,是个姓楼的,后来我受伤在营里养了几天,再回去就又是那个女将军了。”
他二人聊的自在,没发现里面婉昔已经快贴到门边了。
“不过二殿下惜才,几次劝降她都不肯,说来也可惜,二殿下本想抓活的,叫底下的人别伤她性命,那女子,对,我想起来二殿下提过她名叫沈瑨,那沈瑨也算是个有骨气的人,她大约是看出来二殿下想抓活口,力竭后直接横刀自刎,殿下没来得及救,只好叫我们厚葬了她。”
“啧啧,倒是个英雄,难怪二殿下对她另眼相看。”
他二人又渐渐聊开了别的话题,婉昔便从门口又挪回了里面,她找了个地方坐下,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方才那两人说的关于沈瑨的话。
原来她确是死了,为了保卫国家和百姓,死在了战场上。
离婉昔最近的一个姑娘抬头看她一眼,随后递过来一方帕子,小声道:“擦擦吧,妆面要花了。”
婉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泪了,她本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泪也该在那几天流光了,可如今确实听到沈瑨殉国的消息后还是没能忍住。
怎么忍得住呢?那是她两年半未见,最终只等来一个死讯的阿瑨妹妹啊。
夏国的二皇子不是太子,但他与太子关系极好,又能征善战,所以皇帝放心让他领兵,此次北伐临国更是指派他担任主帅一职,他也不负父皇的期望,拿下了临国南境的众多州府,实现了夏国几代主君的夙愿。临国实在是太诱人了,他们也想让自己的国民住在那片土地上,过上更好的日子。他做到了,所以他成为了夏国的大功臣。
今晚的宴会很热闹,二皇子多喝了几杯,尽管他平日里并不爱看什么歌舞,但在这个高兴的日子里他也没有觉得无趣,甚至当那个长的极美的临国女子说要献上一支剑舞时,他还来了些兴致。
那女子持剑行礼时有一道光在他眼前闪过,仔细看去,原来是那女子发间插着的一支金簪,簪头像是兰花的样式。
他不禁想到了沈瑨。虽是敌国将领,但他很敬佩那个女子。这次北伐就属在肃州耗的时间最长,折的人马最多,若不是后来的十万援军,他都有可能栽在沈瑨手上,所以他动了活捉的念头。他记得攻占肃州那日,沈瑨被夏国士兵包围,她杀不动了,但也不肯被擒,于是拿出一块帕子随手擦了擦手中的刀,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抹了脖子。他觉得沈瑨可敬又可惜,便将那块帕子拾起来连同刀一起随她葬了。那帕子本来应是鹅黄色的,因为擦了刀身而变得血迹斑斑,但上面绣的图样还能看出是一丛兰花。
正当他陷入回忆的时候,那舞剑的女子回手拔了发上金簪,一瞬间青丝如瀑。他看到了那女子逼近时坚定而充满恨意的眼神,以及手中金簪那锋利的簪尾。
那女子只堪堪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便被制服,侍卫把剑架到脖子上时她也不见惧色,他只当这女子是因为国家被灭而对他怀恨在心,所以借机来刺杀他,心中还赞她是个有胆色的女子。
他让人把她带下去关起来,被意外打断的宴会重新开始,他挥手让想上前给他包扎伤口的医官退下,奏乐声又起,一列舞姬袅袅而入。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手下悄悄绕到他身边小声禀告,说是那个女刺客走到一处时忽然甩开了押着她的人,从高台上跳下去摔死了。他听后微怔了一下,酒杯举到嘴边却一口未喝就放了下去。
两日后沁夏两国的军队就开始撤出平城,关于占领临国后的分配问题两国早已商定,只等之后两边派人接管了。打了这许久仗,两国的人马都要回去休整,去见他们阔别多月的家人,也把战死沙场的战友遗骨带回故土。
平城里那个叫婉昔的花魁却再也没回红香楼。
(全文完)